感觸隨筆4 暴風雨後的彩虹

趙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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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是一個「不學有術」的人,但我不知道。現在的我似乎有了一點點可憐的然而卻不可不謂巨大的進步──我知道了。

所謂的台灣的批判學術界,包括社會與人文的,有過學術嗎?這我不好說,我現在也學會「謹慎」,不敢用全稱了。但是,如果每個陳述都得加上「某些」、「部分」,或「之一」,也未免太詞費,而且,也太矯情了。所以請讀者以我省略這些限定語的前提來閱讀就好了。更重要的是,我的批評絕對不包括您──吧。:)

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很聰明很聰明的研究生,後來,她退學了。為啥不念了呢?她說:

「這個訓練不過是訓練一種高級的刺激反應動作,教導我們對幾個標的做出一種唸唸有詞的反對姿態。」

「妳說的太麻辣,但也的確有孔恩的「範式」說法所蘊含的批判意思。好吧,哪幾個標的呢?」

「老師,您真想知道嗎?」

「真想知道。」

「就是「國家機器」、「父權結構」與「全球資本主義」啊!而所謂「學術」,就是在一種看似題材眾多概念繁複資料豐沛的「研究形式」下,述說千篇一律的而且智力低標的,有明確加害者與明確受害者的「故事內容」。你們老師不就是靠行銷這個「(反)神聖三合一」來過日子的嗎?所謂的批判學術界,不就是「受害者聯盟」的有給職文膽嗎?抱歉,老師,直話直說了。」

無語。(但我心裡聯想到的是從「民主不是一群會投票的驢子」到「學術不是一群會表態的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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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谷歌,搜尋「受害者聯盟」。呀,名目眾多,五花八們,不但有各種商品(包括藥品、保健食品、直銷,知名手機……)的受害者、都更受害者、家暴受害者……這些「種子受害者」,還有一些你想不到的受害者,叫啥「k他命惡臭受害者聯盟」、「強制升級Windows 10受害者聯盟」…….等等。

這些是具體的、實事求是的具體受害者的小小聯盟。但還有一種「受害者聯盟」則更廣大更高明更精微,他們把受害者與加害者範疇化、抽象化、理論化,達到某種政治強度與哲學高度。因此,它們就必須用「雅稱」。於是,凡老師就當疑,凡學生就當挺,謂之人本;凡嫖客就當罰,凡娼妓就當救,謂之勵馨……,不勝枚舉。這一類的「受害者聯盟」,我姑以「受害者大聯盟」稱之。沒錯,受害者聯盟裡的major league是也,從業餘走向專業了。

是這些在各各制度層面與社會領域(包括兩性、教育、媒體…….),經過多年鬥爭與深耕佈建而功成名就的「受害者大聯盟」,如今構成了這道巍巍然的右翼巨堤或巨網。這些大聯盟相互呼應相互支撐,共同維繫了今天的台灣右翼秩序。它們深知,哪怕一個環節的鬆動侵蝕或流失,將會造成總體架構的危機,所以,如同烽火諸侯一般,相互警戒相互支援。

右翼當然是有「整體觀」的,而且付諸執行的。左派太傲慢太白目了,老是以為只有自己有。你是有──嘴巴上而已,人家右翼有,那可是不聲不響,招招致命。這種沉默的、「就在那兒的」整體佈局,或可稱為「銜枚整體」。

「銜枚」是啥?您可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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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些烽火諸侯的「周天子」是誰呢?這些受害者大聯盟構成了台灣今日的右翼秩序或右翼共識,而這個右翼共識是無法被任何一個社會斷片所代表的,不管是性別的還是階層的。於是「受害者聯盟」必須有一個雲端總部,那就是「台派」、「獨派」,或簡言之,「台獨派」,而被「外來政權」、「非我族類」、「新舊帝國」所壓迫的「台灣人」(或「賤民」(吳叡人語)),則是所有「受害者」的共名。在這個受害者分層體制下,你若不迎接這個雲端分靈,你的「受害者」之名及其類神聖光暈將被無情剝奪。這是一個準宗教體制。而恰恰因為如此,敵我、加害者與受害者,將因這個「周天子」北斗而被重新定位。於是,我們最近看到,一個受害者聯盟就會跳出來聲援一個言語霸凌學童的老師,因為這個老師的身分被考證為一個更高層次的「受害者」,是一個被外來政權所壓迫的「勇敢的台灣人」。

因此,民主化、世俗化、多元化的台灣,只有一個深層禁忌。那不是「左」,也不是「統」,也不是各式各樣的性前衛,而是:『汝不可褻瀆「受害者」此一神聖範疇!』誰是受害者?誰能代表受害者?誰能祭祀受害者……,都有一套嚴格的但默會的潛規則;不可質疑、不可解構、甚至不可分析。如果一個不識相的「賤民」跑出來說,「我是受害者!」,那雖是聲嘶力竭,也只能招來帶有紅色或藍色的訕笑。更糟糕的是,如果有人在一個人聲鼎沸的「受害者直播現場」稍稍皺皺眉聳聳肩,表示想要「商榷商榷」,並說了一兩句類似「蛋頭」的話:「且慢,我們可否不要這麼快地找到現成的框架來理解自身理解世界…..」。那我「猜」,那說這話的人,話還沒說完,就一定被眾正義圍觀者用石頭砸死了。那我還敢說這個被砸死的女人是「受害者」嗎?穿越時空,智慧的耶穌也沒這樣說,他只是反問。但我敢說的是:這個女人一定是你們的「異教徒」。所以,你們這些文士之中,一定有人會說她是巫婆、邪教了。

說來好笑,「受害者大聯盟」裡,倒是有一個一心為「加害者」說話的,那就是「廢死聯盟」。但如同尼采在康德的道德哲學中看到某種嗜血一般,我在「廢死聯盟」這個事件上,也看到一種嗜血,以及虛偽作態:台灣人要以「廢死」這個現成的便宜的手段來證明他的「包容」與「多元」嗎?漢人為什麼那麼急於「多元」原住民呢?中產階級為什麼那麼急於「包容」死刑犯呢?因為我要以「原住民」與「死刑」來羞辱你這個「加害者」,並反面證明我的受害者身分與受害者道德。這個姿態很便宜啊!不是嗎?這個「羞辱」的代價用得著我來出嗎?「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死刑之存廢,於我何有哉!狄西嘉的《單車失竊記》之所以為經典,正在於它昭示了一個真理:底層人所加害的對象永遠是與他們同樣命運的人。

哪一天,當主張廢死的人懷抱著一種朗朗澈澈的,如雨後彩虹一般明亮歡快的心胸,主張廢死的時候,而且,當這個廢死者也是認真於廢除那所有導致死刑之行為出現的社會條件之人的時候,我將對此人深深一鞠躬,並懺悔我的「反廢死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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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聯盟是一種不自知的加害者,而它們的主要受害者其實是自身。

因為,以如前述,這樣的受害者聯盟在認識客觀世界上,只有情緒、意見與信念,簡言之,姿態。姿態只能妨礙多方的與深入的對外界、對他者的認識。

更因為,這樣的受害者聯盟在認識自身上,只會永遠把自己給撇清:唉呀,我是受害者,我是正義,正義是我的,只有我能要求正義。

既然不能反省自身,那麼這樣的「受害者」必將成為加害者。而我們也的確如此看到了殘害巴勒斯坦人的「猶太人」以色列右翼政權。台灣人今天把自己類比於猶太人,是沒有出息的,不是猶太人不好,是你類比的方式將使「加害者」與「受害者」生生不息,循環不止。對這樣一個永遠無法脫離輪迴,一片濃稠混沌的如夜霧般慘況,陳映真曾在他的小說《夜霧》裡三致其嘆。陳映真這個坐過國民黨七年牢的台灣新竹人,從不認為自己是受害者──從不「販賣囚衣」,而故事主人公外省調查局幹員李清浩,也就是陳映真們的加害者,卻在老病的陳映真的筆下被救贖了:「他不只是加害者,他也是受害者!」 陳映真送給台灣人的禮物之一就是:我們要從復仇的黑暗心靈中重新認識自己,從而解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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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重新認識中國」、「重新認識日本殖民」這個知識計畫給搞的,好久好久沒有讀尼采了。讓我在這個秋天的早晨給自己讀個幾段,算是給自己的犒賞吧!

「瞧,那是毒蜘蛛的洞穴!」

「你的靈魂是復仇:無論你咬哪裡,哪裡就會長出黑痂:你的毒素和復仇一起使你的靈魂眩暈!」

「所以我撕你們的網,要讓你們發怒,把你們從你們謊言洞穴裡引出來,讓你們的復仇從你們的『正義』一詞背後跳出來。」

「他們像是熱情洋溢者:可是使他們熱情洋溢的不是內心,──而是復仇。如果說他們變得精細冷靜,那麼使他們精細冷靜的不是精神,而是嫉妒。」

「因為讓人類擺脫復仇:這在我看來是通向希望的橋樑和長久雷雨之後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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