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 思想的貧困:評龍應台評太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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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自由時報》上看到龍應台部長批評太陽花學運,說它「思想非常薄弱……充滿矛盾跟沒有想透的東西」,好比說,學生宣稱捍衛民主卻破壞法治,嘴上說堅持程序正義,但卻又以行動顛覆了他們自己的堅持。這個批評立即招來了運動指揮者及多名綠委的反擊,異口同聲指責龍女士昨是今非,且謂真正思想薄弱的恰恰是龍女士自己。[1]

《自由時報》把這個消息置於頭版,並且搭配了一張網路上署名「熱血時報」對照今昔的諷刺圖文,意欲對比出昔者龍女士野火燎原何其粲然,今日龍女士墮落反動一至於斯。「熱血」對此「墮落」的「解釋」是八個大字:「通匪令人神經失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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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與學運

發生在24日凌晨的事件是不幸的。國家暴力是要譴責的。然而(還是必須然而),這個暴力歸根究底並非來自肉身個人,而是源自民族國家體制。換句話說,不論是資本主義政權或是社會主義政權,當面對這樣的挑戰,暴力或非暴力,反應大致如此。相對於台灣知識圈所向來崇奉的歐美日,就以警察為代表的國家暴力而言,台灣的國家暴力客觀地說還是最「文明的」,或最「軟弱的」──這應是無爭議的。如果藉此機會讓對暴力的訴苦譴責能夠上升到「民族國家與暴力」的論述高度,那或許應該是更有意義。

但論述的缺乏或無法提升,恰恰是這次「太陽花學運」的一個顯著特徵,無言且客觀地反映在運動訴求的朝夕變騰。原因至少可以從兩方面探索。首先,這是在「歷史終結」或「意識型態終結」的當代社會中相當普遍的現象;尤其發生在諸多第三世界前威權國家的「顏色革命」,就都是嚴重缺乏論述的。其次,若從在地歷史來看,從野百合到野草莓到太陽花,也有一個缺乏論述的祖孫系譜。在常識中,反威權爭自由,一如反惡霸強梁,固然「不需要」論述,但在台灣這些年來的主流論述裡,特別是在與中國大陸在進行志得意滿的對照時,台灣不早就不是威權體制了嗎?那麼,為何運動一起,還是得繼續沉浸在這種論述缺乏的狀態中呢?這個運動裡的某一側翼,雖然位居邊緣而且有其一定的進步性,但如果只靠舉著一個不分疏的「反新自由主義」旗幟發聲或發願,也一樣反映了論述的缺乏,但這一翼可以另外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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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評吳叡人:一個「邏輯的─理論的」批判 《隋大每月評論》(Suida Monthly Review) No.11

與我之前所所分析的〈賤民宣言〉類似,吳叡人教授的另一篇論文〈台灣後殖民論綱:一個黨派性觀點〉(2006),也讓我在閱讀中產生了多重的困惑。我現在的這篇書寫可說是將這些層層縐折的困惑舒展開來。由於很多的困惑是和概念的一致性,或是思路的邏輯性有關,因此,我將這篇批判文字給了如上的副標。除少數不得不之處,我盡量不將我的批評涉及史學領域,這既是因為我在面對這一龐大知識傳統前的謙卑與心虛,也是因為這篇「論綱」中的一核心歷史爭論,也就是關於1920年代「台灣人全體解放」的歷史解釋問題,已經有了邱士杰先生的詳細的對於吳叡人說法的駁論,且因此可說已展開了一條新的討論軸線,我密切注意是否有進一步的發展。但除此此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的評論對象吳叡人先生其實也並不那麼在意「歷史的真實」。在這篇「論綱」的一開頭,他就相當誠實地交代了他是經由一條他所謂的「歷史政治學」路徑進行歷史書寫,並指出他是透過對歷史的「詮釋」或「再詮釋」,進入到歷史記憶或歷史編纂這樣的一種政治鬥爭領域裡。「歷史」,對吳叡人而言,是被有使命(不管為何)的人拿來揉捏伸展的一種「激進書寫形式」。這樣一種光明正大的歷史拿來主義,自然也只有讓批評者更加注意於他是如何拿來、如何詮釋、如何再詮釋,以及如何操作他的「記憶的政治」。

在分析與批評之前,我有責任陳述我努力順著作者的理路所得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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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右派」出現在台灣地平線上了:評吳叡人的〈賤民宣言〉 《隋大每月評論》(Suida Monthly Review) No.10

這是一篇複雜而危險的文章,徘徊於「高貴」與「低賤」之間。文字之中,透露著一種自由的呼喚,但也埋伏著一種嗜血的殘忍。

作者吳叡人何許人也?因為他是《想像的共同體》的譯者,我知其名甚久,但未曾謀面,而因為我的孤陋寡聞,印象也一直僅止於這個譯著者名,以及他好像是一個政治學者。前一陣子,有朋友傳來他在一個反旺中的學運集會中的群眾發言影片,但我不會更新我的電腦的Flash之類的程式,一直沒看到,直到前兩星期我才看到了,兩位東海的學生給我看的。這兩個同學,還給了我兩個論文連結,並希望我一定得幫忙看看,說這兩篇對學運學生影響頗大,他們也讀了,覺得裡頭的論述雖說很有吸引力,但總又模糊地覺得頗有問題,但又不知道出在哪兒,試著用「階級」這個傳統左翼視角來批判地整理,好像也不是很用得上力。他們希望我一定要讀,好提供給他們一些批判的視角或啟發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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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聯盟」 《隋大每月評論》(Suida Monthly Review) No.8

(旅港?)文字工作者張鐵志先生前幾天前在香港的一個新雜誌《破折號》上頭發表了一篇「介紹」台灣反核四運動的文章,題曰:〈反核運動就是一場新民主運動〉。這篇文章很多台灣人讀了也許會很感舒服──我青春沒留白耶,不少香港人讀了也許會很受激勵──有為者亦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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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同行何明修教授商榷「矯情」 《隋大每月評論》(Suida Monthly Review) N0. 7

今天有同學阻我於途,問我看了臉書上卡維波與Still Rossi對於台大社會系教授何明修的〈為何賤人就是要矯情:一個社會學的解讀〉批評文字沒,並問我的意見。我讀了這兩篇批評意見,覺得都很中肯切要。原本是不必要狗尾續貂的。但我還是決定寫這個意見。一來是對學生期望的一點回應。二來也是因為一些個人因素。我自己是沒看過《後宮珍嬛傳》的,今天也是頭一回聽到有這麼一句發燒台詞,算是開眼了。但由於我從小是在北方人父母親、祖父母的,從小聽到「矯情」這個詞──童年的我就常被我不怒而威的旗人奶奶這樣念叨過:「別這麼矯情!」。「矯情」的意思其實並不是「假仙」,而是類似小心眼、小可憐、說不得,也罵不得的一種不大器的小模樣。那樣子,我回想起來,我小時候還真是有點「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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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現實?關於反核遊行的回應與再反思 《隋大每月評論》 (Suida Monthly Review) No.6

我關於反核電(或「反核四」?)運動的兩篇臉書文章〈我要潑冷水〉以及〈309反核遊行所見所思〉,引起了一些迴響,有表達同意的,也有表達反對的。同意的就不說了,在此回應一下反對的說法,進行再批評,也同時自我批評。

最大的一個批評就是我的論點脫離現實。這個批評有不同的表述方式,例如郭力昕(敬稱免,以下同)在他的〈請在現實脈絡中談反核〉一文,認為我不曾「討論困難情境下之實踐方法」,從而建議我「多一點鼓勵,少一點挖苦」。大體而言,郭力昕並沒有否定我的實質論點,而是類似說,要注意實際在做事的人的困難。李俊達則在他的〈單單為人,不能反核?讀趙剛批判反核運動二文〉中,指出我太針對了遊行口號「我是人,我反核」發出我「顯得教條」的詮釋,而沒有看到綠色公民行動聯盟上山下鄉宣講等實踐上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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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反核遊行所見所思 《隋大每月評論》 (Suida Monthly Review) No.5

賢弟收信好,愚兄於3月9日為反核遊行「貢獻了一雙腳」,但腦腳並用之下也看到、想到一兩點,與賢弟分享。

這次遊行聲勢浩大繽紛多彩,但無可諱言的,參加者大抵中產階級市民也。何以見得?狗特別多,穿各式各樣背心侃肩的各式各樣名犬,由各式各樣的具有「拘謹的魅力」的主人帶著,貼著各式各樣的標語──其中尤以「我是狗,我反核」為最夥。其他弱勢者的遊行抗議很少見到類此率獸而行的景象。是為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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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潑冷水」:關於「反核電」 《隋大每月評論》 (彈性生產制)(Suida Monthly Review) No.4

近來,明星藝人紛起表態反核電,讓人亦喜亦憂。為何?當任何高度政治性的議題被流行化、正確化乃至簡單化,當然讓人不得不憂。

反核電是一個有眾多價值的訴求,其中一面,至明確至簡單,蓋保障吾人生命,免於須臾不測。這一價值在日本福島核災之後,尤為明確、急迫。核災所及,無關乎階級性別種姓,因此,任何人、任何階級、任何職業,都有對自身與集體的生命安全表達抗言的責任。但是,反核電的另一層價值,卻少見申述,那就是吾人所欲的生活方式為何,所憧憬的未來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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