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體的另類提問小型學術研討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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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從性別教育到「跨性別教育」到「跨性別人權」

小靜發言
2000年11月26日

當我被問到願不願意在研討會上當引言人時,我毫不猶豫地便答應了,但其實在此不久之前,我對是否該擁抱跨性別這個身分認同仍然有所疑慮。大概是所謂生理男性的原罪意識吧,我曾經自問,在我開始採取跨性別作為自己的身分認同時,其中有多少是出自於想要逃避男性特權(male privilege)可能帶來的質疑,以換取一種政治正確的安心感?不過在此我想先把這個問題擱置一旁,從我個人的成長歷程開始說起。

相異於一般對MTF的刻板印象,我小時並沒有明顯的女性化經驗。我從來沒有偷穿過姊姊的裙子或偷用過媽媽的化妝品,也幾乎沒有被叫過娘娘腔,倒是常被歐巴桑笑咪咪地誇讚「秀氣」(笑)。但有一點很重要的是,大概是因為個性內向和某種奇怪的自尊的緣故,我從來不想、也從來沒有參與過男性結盟(male-bonding)的社交活動,如一起打球、看寫真集、交換A片A書或對女生品頭論足等等。換句話說,我沒有很強的性別意識,而這在某種程度上使我準備好迎接即將發生在台灣社會與自己身上的改變。

從國三開始,大約是九三年的時候,那時台灣的第二波女性運動開始萌芽,嚴肅一點的報章雜誌如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常出現相關的文章。以現在的角度來看,那些文章大多其實只是普通的女性主義ABC,但是對當時年幼的我卻是種不得了的啟蒙,並且以此為跳板開始涉獵更廣更深的性別研究,其中當然也包含了女同志論述。讀了《我們是女同性戀》這本書之後,我發現自己非常嚮往這個世界,便開始閱讀《女朋友》、《愛報》(全名為《愛福好自在報》)等刊物,甚至想像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中生為女生的我會是什麼樣子。我想,我身體中的「女性」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慢慢成形的。

高一時開始我的網路生涯,頭一個上的BBS站就是女性主義房間站,在那兒認識了一些活生生的酷兒,並且生平第一次表達出自己想當女同志的慾望。不過,當時那純粹只是個慾望而已,並沒有想過有一天可能成為現實。後來因為種種原因的促成,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到美國波士頓唸了一年半的書。這一年半給我的生命帶來很大的衝擊。從負面的角度來看,它使我和台灣本土的性別社群突然斷絕了接觸,但也是在這一年半中,在一塊新奇陌生而沒有家庭束縛的土地上,我得到了更多的機會來實驗自己的身分認同。美國在各種次文化的資源上畢竟比台灣豐富而且容易取得(accessible)許多,我在適應語言文化的差異之餘,幾乎就沉浸在各種次文化的書籍雜誌和另類音樂中。另一方面,我也終於有了自由來發展自己的外觀美學。一開始我仍試圖在男裝部的範圍內尋找自己向來喜愛的中性款式,但在經過一番挫折後,終於鼓起勇氣轉向女裝部,而驚喜地發現自己有多喜歡女裝的設計感,從此之後幾乎就沒買過男裝。當然,因為不想太惹人注目,直到現在我還是盡量挑選一些較中性的女裝來買,但不管怎樣還是比男裝好看太多了(笑)。

Pat Califia

歌德次文化

至於在跨性別認同的發展上,我受的影響主要來自兩方面。一是Pat Califia所著的Sex Changes,這本書提供了跨性別的概觀、歷史、理論、對其它相關著作的批評、和一些基進卻不教條的觀點,在這個議題上我所讀過的書至今仍然是我認為最好的。二是歌德次文化(Gothic subculture),關於這個次文化其實我在出國前就已略知一二,但是在美國的後半年出現憂鬱症的情況,因為跟自己當時的心境有很深的感應才開始真正投入。但在此我要強調的是歌德文化中有關身體政治(body politics)的部分。歌德文化的外觀美學,簡單來說,就是一種人工的死亡美感,以濃妝(最典型的是慘白的粉底加黑眼圈與脣膏)與中世紀或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服飾來超越(transcend)現代俗世的身體形象。在如此濃冽的裝扮背後,性別其實已無關緊要,事實上扮裝(cross-dressing)在這個圈子中非常普遍,而歌德文化本身強烈的陰性特質可以說已使陰陽同體(androgyny)成為它的美學典範。個人認為這種基進的身體政治觀在某方面可以連結到最新的跨性別理論視荷爾蒙治療與變性手術為無異於刺青或穿洞等身體改造(body modification)的態度。話說回來,歌德次文化畢竟是個非政治性的小眾群體,它固然可以是性別異端的避風港,可是一旦出了這個圈子,我們還是需要跨性別理論與運動才能促成積極的社會改變。

就這樣,我在孤絕的狀態下以二手的方式一點一滴地拼湊自己的身分認同,逐漸遠離所謂的主流,有意無意地選擇了一個局外人的身分(outsider status),直到某天有一個學長突然衝到我面前問道:「你是同性戀嗎?因為每個人都這麼認為。」我才驚覺到自己的形象在別人眼中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與正典的異性戀模式與主流思考徹底絕緣,無路可退。

作為一個跨性別主體,其實我的資歷還非常淺短,相較於另外兩位引言人,我也缺乏實際的社會經驗。大學生的身分使我享有某種程度的治外法權,只要你願意,沒有人拿得出理由規範你的性別表現,而在了解我的情況的同學當中,也鮮少有人會因此而對我有所排斥。不幸的是,大學體制中仍有許多方面是以絕對的兩性劃分作為基礎,例如體育課的分組、宿舍與廁所的配置、還有我覺得非常愚蠢(笑)的聯誼和學伴制度等等,這些都在我的生活中造成大大小小的困擾。目前我已經開始準備我的性別變遷(gender transition),包括荷爾蒙治療和學習如何 “pass” 等細節。雖然說是義無反顧,但我還是會覺得有些害怕。同學們知道我的慾望是一回事,但是當我開始以行動實現這個慾望時,他們仍會接納我嗎?而當荷爾蒙開始在我身體上產生作用時,如果我仍被強迫分組和男生一起上游泳課,那將會是多大的羞辱?許多一般人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卻是我們注定得面對的難題。

但我一點也不後悔。儘管在醫學的定義上我不是所謂的原生變性慾者,儘管有些人總是有意無意地傳達「你還有救」的訊息,我是不可能、也不願意走回頭路了。回到開頭提及的男性特權問題,我想就如Kate Bornstein所說的,在走上跨性別的這條路上,我並非無奈地失去原有的男性特權,而是要主動地擺脫掉它。繞了一大圈路以後,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接近當初想像的平行世界中的那個少女。我不知道未來會如何演變,但我相信,我,以及每一個人,都應該有權活出自己想要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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