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浪漫愛危機
Modernity and the Crisis of Modern Romantic Love

授課教師  何春蕤
(八十九學年度第二學期課程)



捕捉瞬間的幸福──論台灣婚紗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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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前言

婚紗照,或用更廣義的說法是結婚典禮上所捕捉的鏡頭,在西方的攝影理論架構下,通常被放置在家庭攝影的脈絡下來理解。以家庭攝影簿(Family Photography Album)的型式呈現家庭集體生活的歷史,紀錄家族成員一生中的大事,例如:結婚、家庭聚會、或是家庭中有了新成員、新生兒的誕生等等。這一些被選入家庭攝影簿的照片無庸置疑是整個家族興衰的紀實。而這樣的影像經驗在台灣,尤其是近十年的台灣所發展出來的婚紗攝影工業,可以說是獨步全球的。台灣的婚紗市場以及相關產業,從上游的成衣業(禮服的製作)、教育界(專業美容造型師,攝影從業人員的養成),到中游的拍照、沖洗、電腦美工處理,乃至到下游的印刷(喜帖、賀卡、謝卡)、餐飲業(餐廳、喜餅)、旅遊業(蜜月旅行、禮車租賃)、和一般服務業(花環花束、美髮造型),其牽連程度之廣,涵蓋經濟層面之深,可謂另一種全民運動。每家婚紗廠商提出的整套服務包辦,從婚禮繁複的儀式到所需耗費的物質,每一步都是以專業的角度來包裝一場浪漫的婚禮。每位即將步入教堂的準新人,無不以拍攝婚紗照來突顯其幸福浪漫如王子公主般的美麗神話。當眾親友參加婚禮時,觀賞新人婚紗照所呈現出來的幸福訊息,彷彿就是見證此情不渝的誓約。其中的影像呈現,其實已經迥異於一般,或說是台灣早期的結婚照,因為在技術上,當代的婚紗照結合了新的攝影科技,甚至以數位化的方式,化腐朽為神奇的將許多原本其貌不揚的新人們,化身為一對對如螢光幕前的曠世巨星。這其中已經暗示了許多現代人對身體的認知及覺醒,而在文化層面上,整體的婚紗工業所生產出來的影像訊息,早已隱含許多的文化意涵,更直接透露出現代人對婚姻、家庭乃至性別扮演,已經有了全新的詮釋。

前言

隨著婚紗這樣一個深具俗民文化色彩的攝影工業的發展,台灣近年來不斷的有學者用各種不同的面向來理解分析婚紗攝影,其觀點多半以社會學、文化研究、消費行為研究以及市場分析的角度出發。然而,在眾多對婚紗攝影所進行的分析中,以攝影的技術或是美學形式來分析婚紗攝影的文章,竟然是九牛一毛。眾多焦點所關注的對象多是攝影這個事件本身,也就是拍攝婚紗的這項行為;而攝影的產品,也就是照片本身及其影像意義,卻鮮少有人願意關注。推測其原因,可能是婚紗攝影這項攝影範疇有太深的庶民文化色彩,乃至學者們對其不願以美學的形式來看待並討論,最後終至將其屏除在美學的領域之外。抑或是台灣至1990年代尚無任何一所大學成立攝影系,婚紗攝影的專業人才多半是師徒相授,或是由職業學校商業設計相關科系的畢業生擔任,所以在學院中缺乏發聲,以致毫無立場。本文即將以鏡頭下的技術,或是美學的形式出發,以攝影本身的影像呈現為文本,來討論婚紗攝影,進而推演這樣的影像呈現所意指的文化意涵。

你要結婚嗎?你要拍照嗎?

這樣一句強而有力的廣告台詞,不知招喚了多少對佳偶,不惜重資拍攝婚紗,見證幸福的允諾。每對新婚佳偶似乎不能免俗的一定要拍上幾組照片,見證屬於這一生最美麗的時光,在台灣,幾乎很難找到哪一對結婚新人結婚時不拍婚紗照,而婚紗業者也在積極促銷的情況下,不斷開拓市場,把拍婚紗照的對象來源的年齡層往下拉,鎖定荳蔻年花的花樣少男少女拍起寫真。這種屬於婚紗的副業,成本多半仰賴婚紗工業多年來累積下的成本,一本萬利地用起135相機拍出一般的負片照片,減低成本,更迎合了年輕族群所能負擔的經濟能力。

從拍寫真到婚紗,反映出來的正是這整個市場龐大的消費能力,而在吞噬這個市場的競爭中,業者除了加強整體的服務,從拍照到結婚的各各面向一應俱全的包辦之外,如何在拍出來的照片本身的品質與特色上作宣傳,也是兵家必爭之地;當然,每對新人在挑選婚紗攝影公司的時候,也會希望攝影師們能為他們拍出與眾不同、既出色又物廉價美的婚紗照。為了同時兼顧消費者期望與市場成本,婚紗業者早在多年的經營經驗中創造出一套適應這樣的市場法則的生存之道:每位執鏡的攝影師,除了必須兼備專業的攝影技術之外,還必須懂得消費者心態,懂得為自己的照片宣傳。在半哄半騙的情況下,新人們不斷的追加原先的預算,一組組的婚紗照就這樣被催生了出來。但是,真的有這麼多的鏡頭值得加洗嗎?攝影師如何絞盡腦汁地為每對新人們構思出專屬於他們的鏡頭呢?

婚紗攝影的主題不外乎就是要新婚的主角及其背後的背景;在這兩大主題的交相搭配之下,婚紗照也能用一套公式來理解:人物的變換多以禮服的搭配變換。新娘除了有一般標準的白紗之外,還有和服、晚禮服、鳳冠霞披作選擇,而背景的變化則就更多元,有室內景(壁紙)、室內人工佈景(紗窗、家具、書房)、室外實景(公園、古厝、人行道),甚至還有電腦合成的背景提供e世代新人的選擇。在這樣的交叉搭配之下,也常會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例如;穿戴唐裝及鳳冠霞披的新人們,詩情畫意地出現在歐式庭園造景的公園裡,或是身著法式晚禮服的新娘唯美地(事實上是冒著生命危險地)站在鐵道旁邊。

姑且不論這樣的影像呈現是否意味著某種荒誕不經──或是更積極的說法是某種另類美學風格的具體呈現──我們不禁要問:一般的市井小民有何種辦法可以在短時間內轉換在不同空間場景,身著數十套不同禮服,滿足時下一般芸芸眾生過著有如明星般、備受尊寵的享受呢?如今,婚紗攝影公司所拍攝成的影像以及所提供的服務,正好滿足這樣的心理需求。試想除了結婚,還有哪一種場合能讓新娘在一天之內連換三四套正式禮服,無人投以異樣表情,卻能輕而易舉的博得滿堂喝采的時機呢?(鄭維瑋,1995

再換一個角度來思考,我們也可以從中觀察出在我們的文化中,顯然對於公然地展示我們自身的身體會有多少的唐突跟不自然。只有在鏡頭前,只有在結婚時,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多方展示自己的身體,穿梭游走在不同的時空背景裡頭,才會被認可。自認雙腿美肩過人者,可以恣意地在鏡頭前留下倩影,自認自己有無限的明星潛力者,也可大方的在鏡頭前搔首弄姿。即使只能在鏡頭前留下迥異於自己的鏡頭,即使只能在鏡頭下才能挑戰自己天生的限制,這樣一場如嘉年華般的攝影戲劇,正巧妙地在不同背景、在多變的禮服裝扮中上演。

值得注意的是,衛道人士面對此種現象,慣用所謂的 「女性主義」批評口吻(也不知是哪個門派的女性主義),譴責婚紗攝影不外乎是現代人的虛榮心引起的浪費及對身體的過度迷戀及物化:

一場物慾橫流的婚禮在婚紗攝影的演出下表露無疑,並不是說包裝或雕塑有何不好,而是幻化起婚姻彩衣的手法,常常拒絕去承攬在婚後遠離「王子與公主」 神話的家常事實一名仍在傳統包袱下,扮演婚後正常角色的女性,他可能開始了與婚禮中大異其趣的裝扮;也就是說,她逐漸體現了老公所害怕,倦怠的黃臉婆模樣在婚紗攝影中將主角「高高的捧起」 後,隨之而起的是新娘子的窘境將在傳統的束縛中若隱若現,我們假使召見美麗的婚紗讓一個女人昏炫不已時,唯一的期盼就是希望她們不要再被 「重重的摔下」!(自立晚報,1996,64日)

這樣挾持客觀包容的批評口吻,首先強調包裝和雕塑並沒有什麼不好,但是這樣的批評攻勢還是開門見山的提出這一場物慾橫流的敗金糜爛;接著攻擊這是虛浮的刻劃王子和公主的神話,說這樣的神話是不足以支持現代人在現代高度競爭的社會裡,還能在傳統家庭婚姻中立足,並同時可以幻想著王子公主的神話生活。這樣的批評,假設了穿上婚紗的女性必然將自己投射成一位將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公主這個角色裡,也預設這個角色會毫無抵抗力的自溺在這樣的美麗神話中。這樣的謬論其實是簡化了認同與扮演的過程,如果我們將拍攝婚紗攝影的過程視為是一種表演,新娘並不會單純的將自己扮演成公主,也不會在拍完婚紗,脫去禮服之後,還一昧地認為自己是那位「幸福的公主」。

在西方的表演理論中,以人類學的角度出發的謝喜納(1985)在觀察過亞利桑那的傳統鹿舞,提出他的見解,他認為帶上鹿的面具的演員在演出的時候,其實正意識到他已經不會是「人類」,當然他也不會是那頭「鹿」;相反的,演員現在正置身在介於人與鹿之間的模糊地帶(somewhere in between)。這是一種複製行為(restored behavior),也就是說,演員在這樣的表演行為中,並不會單純的將自己二元化的投射為單純的自己或是角色裡。相反的,是有更多可能性正在其中展演。因為王子和公主的原型並不會在現實生活中原版的再現,新郎新娘也就當然不會將自己完全投身到那樣的假想當中,所以在表演中的新郎新娘其實將會把自身及其未來所要扮演的夫妻更緊密的結合,透過類似拍照、換裝的過程,如儀式般地,當作進入家庭的準備。

無可否認的,這樣的儀式是建立在浪漫愛的基礎上。在分析浪漫愛的過程中,我們不難發現原有的性別分野依舊會被婚紗照的影像所呈現出來。例如,新郎必定是雄壯,英俊的表現;而新娘一定會嬌羞,溫柔的被呈現。為了用影像呈現出或更加強這樣的假想認知,攝影師會用一些攝影技巧來處理這樣的題材。以打光作例子,如果有一對新人,新郎的臉型較消瘦,而新娘的臉型則較豐腴,攝影師通常會在新郎的臉上打上側光,如此一來,在視覺上新郎的臉頰會相較於沒有受光的新娘的臉來得大,也才能平衡新郎新娘在性別上的差別。其他還有許多方法,例如在構圖上,新郎通常會站在新娘的前方,用視覺上的透視法,突顯出新郎的優越感,或是請新郎用站姿,新娘為坐姿來表現。在婚紗攝影的市場裡,異性戀婚姻是其市場來源,所以在這樣的市場裡能衍生的影像並不難想像會用何種角度來詮釋。

影像上除了彰顯性別這個難以越界的藩籬之外,隨著時代的改變,影像也越形豐富的表現現代的特色。傳統的婚紗照通常都加柔膠或加絲網來表現浪漫的影像,而現在越來越多的新人喜愛挑選像黑白照,或是逆光的照片來彰顯其冷峻的性格。高反差、背光、濾鏡或是選擇都會場所如捷運站、城市夜景為背景的照片都大受歡迎。尤其是電腦數位化處理的照片,更是可以將畫面上的瑕疵,修理的整整齊齊,無怪乎越來越多的婚紗照最後所呈現出來的新人,越來越有明星般的架勢,這樣的情節其實影像化了「醜小鴨變天鵝」的經驗,也凸顯了婚紗攝影這樣的庶民文化潛越天生美醜的可能性。

今生最美麗的新娘

婚紗業者在市場宣傳上,通常打著將「新娘最美地一面拍出來」為口號,為了捕捉今生最年輕、最美麗的影像,自然有不少的消費者會利用拍婚紗的機會,好好的將自己的青春留下見證。這種------「一生只有一次」,「不趁青春時拍就錯過了」的焦慮,在婚紗業者在不斷的慫恿之下,一組一組的照片就會不斷地被拍攝出來。這樣捕捉青春的影像意義、凸顯了影像在時間軸上歷時性與共時性的意義。而且透過大量的複製,廣送諸親友,婚紗影像顯然在此有不同於一般照片的社會實踐。這樣大量複製的影像,另人不禁想和在30年代,班雅明(1935)對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品提出的批評及討論一同作比較。在他的討論中,攝影、電影之類新興科技的藝術領域中,不少新的媒材改變了傳統對藝術品的看法,對於用機械來大量複製的作品,班雅明提出他的看法:

即使是最完美的複製也總是少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藝術作品的「此時此地」,獨一無二地現身於它所在之地,就是這獨一的存在,且為有這獨一的存在,決定了它的整個歷史。談到歷史,我們會想到藝術作品必須承受物質方面的衰退變化,也會想到其世世代代擁有者的傳承經過。物質性的雙退痕跡只有仰賴物理化學的分析才能顯露出來,這種方式是不可能施用於複製品的; 要確知作品轉手藝主的過程,則需要從作品創作完成之地為起點,追溯整個的傳統。(Benjamin W. 1935; 許綺玲譯1998

近年來時興以婚紗照作為結婚典禮上的謝卡,婚紗照透過大量的複製,在婚禮上與親友分享結婚的喜悅。這樣的複製如果在班雅明的眼中,作品的靈光早已消失,其獨一無二的「此時此地」也勢必蕩然無存,甚至作品的「傳統」也深受打擊。但是相當有趣的,婚紗照在此卻是悖其道而行。

婚紗照在大量複製的過程中,其實突顯的是新郎新娘年輕時獨一無二「此時此地」,這種「此生最美麗」的捕捉,趁著青春正好讓即將進入婚姻的新人們,留下一生最美麗的註解。試想當新娘人老珠黃的變成黃臉婆的時候,誰還會有心情為自己拍下數量如此之多,價值不斐的照片?而婚紗攝影業者就是憑著消費者的這個需求與心態大發利市。在業者的廣告文宣上,我們不難找出諸如「將你拍成最美麗的新娘」,「一生一次的美麗」之類的宣傳手法,其所召喚出來的消費族群自然會是想利用結婚時,趁著年輕美麗時留下鏡頭的人們。而拍攝婚婚紗的新人們其實也心知肚明,拍攝婚婚紗彰顯的是年輕時的美麗,並不會直指一生一世永恆的誓約,因為在現今高離婚率的社會中,永恆的婚姻誓約已經不可守,唯有年輕時的美麗值得捕捉與紀錄。

約翰、達在分析19世紀的人像攝影時發現,當時的中產階級在擁有屬於自己的照片時,其影像意涵象徵著自己個人的主體性以及社會地位。相同的,現代人用婚紗攝影不僅將自己的青春留下紀錄,更彰顯新人們以小家庭為單位的親密關係(因為我們現在很少看到婚紗照是以家族為主題的),個人化地將婚姻關係用影像來表達。至此,婚紗照片已經從傳統的家庭照相簿中獨立出來,象徵新一代的人們從傳統的家庭結構中出走。

結語

婚紗照,一種影像消費(image-consumption)的庶民文化。與其用法蘭克福學派如清教徒般道德觀點來批判它,倒不如將它放在社會脈絡中,用一種社會實踐來理解它。因為這樣的影像消費其實已經不是一種需求而已,而是一種慾求,一種展現庶民的生命力與創造力的攝影型式。藉由拍攝轉移在不同空間背景,不同服裝造型中,游移於不同主體中,超越現有的社會身份,展現另一種行動主體,為台灣社會文化注入一股新的力量。


參考書目

<女性主義焦點下的台灣:高高的捧起,重重的摔下!>,《自立晚報》,民國8564日,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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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綺玲,民國90年,<攝影創作、家庭、女性角色的尋思>,《形象的建立,女性心靈之旅》──文學、藝術、影像國際研討會論文集。

許綺玲譯,Benjamin, Walter箸,民國87年,《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台北:台灣攝影工作室。

郭力析,民國86年,《書寫攝影相片的文本與文化》,台北:遠流出版事業。

鄭正清,民國87年,<婚紗攝影背景情境之消費者喜好度調查>,《台中商專學報》第30期,頁249-275

---,民國88年,<台灣婚紗攝影之消費者生活型態集群研究>,《商業設計學報》第三期,頁77-110

Schechner, Richard, 1985. Between Theater And Anthropology.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Tagg, John, 1988. The Burden of Representation: Essays on Photographies And Histories. New York: The Macmillan Press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