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女神崇拜到神学的新女性主义

(这是我研究生时代刚开始接触女性主义论述时从我个人当时有兴趣的神学角度撰写的女性研究习作,充斥着早期受到学院女性主义素朴性别意识形态激励的痕迹。刊登于19828月号的党外《暖流》杂志)

引言

上帝是男的还是女的?基督教的传统把祂看成男性,这可由基督教的文字、艺术、及价值系统看出其男性中心的思想。有人说上帝既非男性,亦非女性,它是没有性别的,但是正当宗教信徒把他们的神加以人格化时,在此男性中心的社会里,这些人心底还是把上帝想像成男性。殊不知远在人类发明文字记述历史以前[1],远在男性中心思想崛起以前,人类所崇拜的对象是女神,人类的社会是以女性为中心的。此一事实有人类学、考古学及社会学的研究为依据,连各古代民族(包括中华民族的神话传说)都反映了女神崇拜,只可惜文字发明时已是男性中心的父系社会时代,崇拜的对象是男神,有关女神信仰时代的一切只有在侥幸存留的少许文物和传说神话中去找寻了。

女神崇拜的证据

据考古学家考证,女神崇拜的时代止于西元五百年前后,上溯则可至西元前两万五千年。由于旧石器时代初期的详情不可考,近代研究女神崇拜的学者多以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母系社会和祖先崇拜作为重要证据。

女神崇拜的起源有各家不一的说法,但多半根据以下三类证据:

  1. 过去数世纪的学者研究少数现存原始部落时,发现这些原始部落直到今日仍不太明白性交和怀孕之间的关连,因此推论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大约也没有这个生理常识,婴孩如何进入女人腹内成了一个神秘的谜。学者推测,对原始人来说,女人是生命的赐与者,只有女人能创造生命。如果此一推测为真,女人便是家庭之原理,孩子自然从母性,族谱也就按母系来记载。在这种母系社会中,不但名字,连称号、财产和土地都是由母传女,以便保留在同一氏族,这些习俗在今日的非洲、印度、印尼、马来西亚,甚至中国的边疆民族中仍是存在的。
  2. 早期人类开始有宗教观念时,可能也开始追溯生命的最初起源。宗教当时以祖先崇拜的型态存在,在这些旧石器社会中,母亲是唯一可确定的生命来源[2],因此对造物主的观念极可能便建立在原始祖先的那一位女人身上,以她做崇拜对象。
  3. 最确实的证据则是欧洲出土的一些旧石器时代人形物像(所谓「维纳斯人形」),它们的年代久至西元前二万五千年(见附图),多半以石、骨、或黏土为材料,这些人形物像显然是以女性的样式为模型,有乳房,有的还挺著大肚子,这些人形多半在墙洞中发现,学者们推测它们是所谓「圣母崇拜」──即女神崇拜──所用的偶像。最令人惊异的是,新石器时代女神崇拜中使用的偶像和这些旧石器时代的人形非常相似,由此学者推测,女神崇拜远在西元二万五千年就有了。

由以上三类证据之间的相互对照,考古学家终于断定了女神崇拜和母系社会的存在。

女神崇拜的特征

考古学家研究中东和近东出土的文物时发现,各个上古民族虽然使用不同语言,给予女神不同的头衔,他们所指的却都是同一女神,以「天后」的基本尊称存在。在这些民族的观念中,此一「大女神」,正如今日西方人观念中的「上帝」(God),是天地的创造主及主帝。

这些民族崇拜大女神时所使用的象征、仪式、祭司制度极为相似,最常见的象征是蛇、母牛、鸽、双刃的利斧、无花果树等等。有关大女神的常见传说则是一个由今日眼光看来不合人伦和人道的故事。在传说中,大女神有一年轻爱人,这年轻情夫是她的儿子,但是英年早逝,女神每年为他哀哭。由于此一典故,大女神神庙内代表女神的大祭司(也是女人担任)每年必纳一年轻男子为情夫,要封他做王,但大权仍在女祭司手中。一年满期后将他杀死,再为他哀哭,一方面维系女神情夫的传说,一方面做为祈求五谷丰盛、人丁兴旺的仪式之一。当时的女神神庙就是文明及商业中心,神庙拥有大量土地及牲畜,主管一切文化和经济的记录,是当时社会的控制中枢。由于事务繁多,需要人手,同时由于在庙内服事是女人的专利与殊荣,所以当时有大批女人居住庙内,她们也和女神及女祭司一般,由前来进香的男性中挑选对象进行性交,以此祈求五谷丰收,人丁兴旺。

当时的人认为性是神圣的,是大女神给人类的礼物,尤以在神殿──造物主的住居中──进行的性最为神圣。这可能是由于女人后来逐渐发现性交和怀孕之间的关联而造成的。无论如何,男女的性交造成新生命的孕育和产生,当时人引为奇妙的神蹟,这是毫无疑问的。

中国的古代神话

女神崇拜和母系神庙直到今日仍可找到许多实例。世界各地的落后地区都留有母系神庙的遗迹,就连中国的边疆民族,苗人、瑶人的社会也还有不少是母系的。此外,各古代民族的神话故事也反映出女神崇拜的影子,中东、近东、法国南部,直到希腊、土耳其的广大土地上都有女神崇拜的种种遗迹,那么中国古代神话是否也有同一现象呢?

中国古代神话极其丰富,绝不输印度、希腊、埃及等文明古国,这些国家的神话多半很完整的保留下来,可供现代学者研究,以了解古代的社会和人。唯独中国的神话,中间经过散失,只剩了些零星的片段,分散在古人的著作里,毫无系统,实在令人扼腕。

中国神话只存有零星片段的原因,近代学者列举以下四点:

  1. 中国的祖先居住黄河流域,以农耕为业,由于大自然的资源不太丰富,生活艰苦,所以重实际,轻玄想,不能把往古的传说集合熔铸成鸿文钜著。
  2. 孔子出道后,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用教训,绝口不提上古「荒唐神话」的传说,后来神话在以儒家为正统的中国自然更加不受重视,逐渐散亡。
  3. 古代虽有天神、地祇和人鬼之别,实际上人鬼也可化作神祇,(比如关公死后也成了神),人神混杂,新传说和旧传说并立。旧传说受到新传说的排挤而僵化,不再受人欢迎;新传说则由于新、旧历史的琢磨和培育,也放不出光彩来。两下排争,两败俱伤,神话散失得更多。
  4. 儒家为了要适应他们主张的学说,费尽心力,把神加以人化,把神话之说加以理性的诠释。这样一来,神话就变成了历史,一经写入简册,本来的面目全非,人们渐渐只相信简册上的历史,传说中的神话就日渐销亡了。(比如说,神话中的黄帝后来变成了真有其人。传说中他有四张脸,孔子却说是黄帝派四个人去分治四方。)

中国神话中的女神崇拜

即使中国神话经过史料散失、后人篡改、转为历史等等浩刧,我们仍可由遗留下来的一些故事找到女神崇拜的影子。

最早的神话故事多以解释大自然现象为中心。原始人对周遭的环境十分好奇,但是由于没有知识,又不明白因果的关连,往往诉诸神灵,一草一木,任何自然现象都有神灵牵涉其中。

传说中的「盘古开天地」之说,经学者考证后,认为是三国时代徐整写《三五历记》,吸收南方少数民族中「盘瓠」或「盘古」的传说[3],加以古代经典中的哲理成分和自己的想像写成的。这算是新传说,并非原始神话,在此略过不提。最可靠的天地创造主之说应是女娲无疑。传说中,娲是古时候的神圣女,化育万物,人面蛇身,一日可七十变[4]。她创造人类的神话和其他民族的创造神话有许多共通点。传说中女娲创造天地后,虽然大地有了山川草木、鸟兽虫鱼,可是没有人类,世间仍是荒凉寂寞,大神女娲非常孤独,觉得天地间要添点什么东西才有生气,她便在水旁以黄泥渗水,仿造水中自己的形象捏出一个小东西来,说也奇怪,刚一放到地上,这小东西便活了起来,呱呱地叫着,绕着女娲跳跃,他的名字就叫「人」。女娲十分满意,于是又捏了好多,想叫人们照顾这个世界。不一会儿功夫,赤裸裸的人们绕着女娲跳跃欢呼,然后三三两两的走散了;女娲想把这些灵敏的小生物充满地面,但是地面太大了,女娲工作了许久,尚不足如愿,因此她用一条山崖上拉下来的籐子伸入水潭,搅混了泥浆,向地面上一挥,泥浆落处,居然又成了呱呱叫的一群群小人,这方法省事多了,大地上不久就布满了人类的踪迹[5]。大地上虽有人类,但人类是会死亡的,要是一批批再造新人太麻烦,于是女娲把男人和女人配合起来,叫他们自己去创造后代,担负婴儿的养育责任,人类的种子便这样绵延下来[6]。女娲因为替人类建立婚姻制度,做了人类最早的媒人,所以后世奉女娲为高媒(即神媒),成为婚姻之神。

每年到了春二月,祭祀这位「婚姻之神」的仪式甚为隆重,必须在郊野筑坛,建立神庙,以「太牢」之礼(猪羊牛三牲齐备)来奉献给女神[7]。青年男女均可来此欢游作乐,只要双方情投意合,不必任何仪式,就可自由的性交,把星月交辉的天空做帐子,绿草如茵的大地作为床榻,任何人也不能干涉这种行为[8]。祭祀期间还有音乐及舞蹈,让男女们尽情欢乐。此外,女娲不但是婚姻之神,也是送子之神,后有孩子的妇女也来神庙求祈。

关于女娲的神话又有一说。传说中伏羲和女娲是兄妹,或是夫妇,相传两人才是人类的始祖,此说由来已久,汉代的石刻和苗、瑶、侗、彝等少数民族的民间流行传说都足以证明。汉代石刻像与壁画中,伏羲和女娲腰身以上通作人气,穿袍戴冠,但腰身以下则为蛇躯,两条尾巴亲密地缠绕着。女蜗和伏羲虽并列在此神话中,但是把有关伏羲和有关女娲的神话一相比较,便可看出二者地位之悬殊。伏羲几乎是个人,他的贡献就是制八卦记事,教人民结网捕鱼抓鸟,即使后来做了「东方大帝」,也没有什么神蹟异能。女娲则除了创造天地和人类外,还曾采五色石修补水神共工撞塌的天边,一日又可七十变,是个道地的神。

由以上的简述,我们可以看见环绕女娲的神话和崇拜中有不少成分和中东、近东的大女神神话及崇拜有雷同之处:女神都是生命之神,都有蛇为表征,都有一较软弱之男性为情人,且此男子为其血亲,不是兄弟便是儿子,而且女神神庙每年有男女性交的特殊节目。固然由于中国神话史料散失无数或经后代篡改,有些细节没有办法证明,但是两地大女神崇高无上的地位是无可置疑的。

女神崇拜的没落

如果说女神崇拜在石器时代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当时是母系社会,女人的地位高过男人,那么女人为何沦落到今日次要地位呢?

这其间当然有极其复杂的原因。生产工具及方式的发明和变化,私有财产建立后的权利归属,群婚制的逐渐分化成一夫一妻制等等都是原因。另外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考古学家及人类学家出于男性中心观点而忽略的,那就是近东中东社会的女神崇拜所受到来自希伯莱民族男神信仰(基督教)的压迫,其中详情有机会再详述。简单的来说,西元前二千四百年左右,北欧的印欧语系南迁,进入巴勒斯坦及两河流域一带,与当时已由埃及附近迁来的闪族人发生接触,而且给予重大的文化影响,希伯莱人便是闪族中的一支。他们与当地居民争战多年,征服该地后,为消除当地原有文化,确保己身政治主权,开始发展男性信仰,一方面取代迦南地的女神信仰,一方面藉男神来抬高当时男性统治者的王权,对女神崇拜大加迫害,杀戮无数,巴勒斯坦地的古蹟和神庙及各种文物毁之殆尽,只有少数传存至今,成了研究学者的瑰宝。

在宗教迫害的同时,希伯莱人开始编造他们的创世及历史故事以取代女神信仰的神话及传说故事,但其中成品不乏女神信仰的遗迹,比如蛇原是女神的象征,不是不好的东西,但圣经《创世纪》故事中,蛇却成了魔鬼。

为了压迫女神信仰,消除女人崇高的地位,男神信仰制造出不少男性伟大、女性软弱的形象,各种风俗、习惯、道德观也不利于女人。这些压迫和歧视的手段慢慢渗入教育、法律、文学、经济、哲学、心理学、大众传播、文字符号系统和社会态度中,已超出宗教信仰的范畴,成为社会上的传统,认为男女就是不一样,女人就是体力比较弱、温柔、适于烹饪、养育小孩的一群。殊不知女人这些「性向」和阴柔气质等等,并非「古早」或天生就有,而是后来有意塑造的。简言之,男女有别是后天社会化过程的产物,而非先天生理的结果。

神学的新女性主义

当一群人压迫另一群人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是政治关系,这种关系持之弥久就会发展成一种意识型态(如种族歧视、封建思想等等)。到目前为止,文明的有史阶段都是父权社会,因此它所产生的意识型态也就是男性至上论。

在男性至上的社会中,女人是被压迫、被剥削的一群(虽然有些女人还不自知),一切歧视和压迫女人的措施都套上了「男女有别」的借口,隐藏在社会制度及社会观念的背后,堂而皇之地被各代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天意」或「神旨」(比如说,女人天生体力不如男人,女人天生不讲道理,单凭直觉行事等等)。而女人为了符合社会公认的样板形象,往往力求在一切行为和思想上「像个女人」,与自我完全隔绝,没有自我实现,只有「他意实现」,成了异化的人。男人则为了「像个男人」,扮演「英雄」、「大丈夫」、「男子气概」等样板角色,只为合乎他人的期望及要求而活,也和自我隔绝,成了异化的人。

就现代神学的意义来说,异化就是原罪,人活得不像人,放弃自己的主权及选择,让他人(包括特定的某人及社会上一般的观念及看法)划定角色,控制方向,而不能达成自我的实现与超越。

神学是要探讨人的终极问题,现代激进神学以「压迫者-被压迫者」模式研究人的异化与人的解放,为新女性主义提供了神学基础。女人做为一个被压迫的集团,必须借着新女性主义运动中止这种「压迫-被压迫」的关系,使两性同时得到解放,在历史中完成自我的救赎,消除异化。

激进神学指出,根据圣经,救赎不是个人灵魂因道德的努力或灵性的增长达成的,救赎乃是群体的救赎,即人在参与被压迫者求解放的社会运动中找到存在的意义,克服异化。当今制度化了的宗教是「性别歧视主义教」(sexist religion),正在发展中的「神学的新女性主义」要向这样的宗教进行阉割!

注解

[1] 人类文字的发明是在西元前两千年左右。

[2] 原始社会以群婚状态存在,任何男性可以和任何女性性交,辈份、血缘都不会造成界限,今日所谓的「乱伦」在当时根本不存在。即使到后来,逐渐明白性交和怀孕的关联后,由于一个女人可以和许多男人性交,孩子的父亲不易确定,孩子的母亲倒是不容置疑的。【补注:当代DNA亲子鉴定的流行倒是强化了确定父亲身分的方便性和重要性。】

[3] 根据《搜神记》和瑶族民间传记,帝窖高辛氏年间,皇后娘娘耳痛,耳中挑出一条金虫,放在瓠篱中,用盘子盖著,竟变成五彩斑烂的龙狗,因为是由瓠篱的盘中变出来的,因此取名「盘瓠」,受王宠爱异常。后来房王作乱,高辛王以公主为赏,要群臣前往应战,取房王的头来领赏,臣中无人敢往,唯盘瓠潜入房王军中,咬下房王之头带回来领赏。高辛王反悔说人狗难以联姻,盘瓠竟人言,言如将其放入金钟内,七日可成人形,高辛王闻言照办。六日届满时,公主前往察看,盘瓠已成狗首人身,但金钟一经开放便不能再变了,就以此形与公主成婚,生四子一女,互相婚配,子孙繁衍,成为国族,奉盘瓠(盘古)为祖先。以此故事的复杂性和封建制度,显系后人所作,并非原始神话。

[4] 见《山海经》「大荒西经」郭璞注。

[5] 见《太平御览》卷七八引风俗通义。

[6] 见《释史》卷三引风俗通义。

[7] 见《礼记》月令。

[8] 见《周礼》媒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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