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重覆與轉移:佛洛伊德的治療經驗(未發表)

(前言:這是我1987年還在做研究生時寫的讀書心得。從未發表。現在回頭看,當時這種讀書心得已經慢慢展露了頗為清晰的問題意識,說理的層次也在自己整理思考的過程中鋪墊出來。)

佛洛伊德似乎致力於心理學理論的發展,但是如果我們只視佛洛伊德為理論家,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佛洛伊德絕大多數時間是在做精神醫生,每日看病到晚上才結束,因此任何筆記、反省、理論都得等漫長的一天工作之後在燈下寫到深夜。他的理論雖是抽象的構思,但是靈感來源卻是有血有肉的病人的心路歷程,故而治療過程中的進展或停滯、醫生與病人之間的關係變化、醫生在治療過程中應採用的方法及注意事項等等實際問題,都成了佛洛伊德思考內容的重點。再加上精神分析本身便是醫生與病人藉談話之間的互動來進行的,因此,醫生─病人之間的微妙關係便成了他最關切的問題之一。

在佛洛伊德的治療經驗中,他常常遭遇到一些特殊的困難,那便是病人對治療的「抗拒」(resistance)。這些抗拒並不是病人有意識地阻撓治療,而是由病人的無意識中產生的不合作行為,如:堅持想不起來某個重要細節、或持續某些病癥、或製造新的病癥,有些時候病人會把醫生視為造成他自己發病的原因而加以仇視。凡此種種都可算是病人為避免接近或面對自身的無意識而不由自主地產生的「抗拒」。

佛洛伊德在1914年發表了一篇論文,題為〈回憶、重覆、與逐步化解〉(”Recollection, Repetition, and Working-Through”),在這篇談精神分析方法學的論文中,佛洛伊德指出了「抗拒」在心理治療過程中的重要性。19世紀的心理分析方法有它自己的演進過程,早期多半使用催眠術使病人重歷令他發病的關鍵事件或狀況,希望經由這些重歷其境的經驗來放洩掉原先壓抑在內的情感。我們看過許多精神分析影響下的電影都採用這種方法,強迫病人面對內心的恐懼或創傷,而在渲洩情感後得到平靜,消除病徵。這種治療方法固然見效很快,但是由於治療過程是在病人被催眠的狀態下進行的,是外力誘引而非病人自發自覺的,所以往往在短期的平靜後再度發病。

有鑑於催眠治療法的有限成效,後來的醫生改用自由聯想來幫助病人回憶想不起來的關鍵性事件及細節。但是在這個階段的自由聯想並不太「自由」:分析者往往介入聯想過程中,協助病者摒除其他念頭,只貫注在那些致病的因素上聯想,並鼓勵病者致力於克服己身對聯想所設的障礙。

在佛洛伊德寫上述論文時,精神分析已經意識到自由聯想必須完全自由,不受有意識選擇聯想方向的影響,才能發揮功用,找出一些隱藏不見的病因。在這種改良的方法之下,醫生不再主導聯想的方向,而只致力於顯露病人內心的抗拒,讓病人自己去化解。這個逐步化解的過程固然費時較久,而且有時仍未能完全消除病徵,但是持續的效果卻比較澈底。

佛洛伊德指出,這三種方法的目的都在於幫助病人找回失去的記憶。用「動力的觀點」來說,就是克服那阻礙被壓抑的記憶浮現於意識層面的抗拒。

剛才已經提過,最普通的抗拒是以失憶的形式表現的,佛洛伊德認為這種失憶並非真的喪失記憶──對佛洛伊德來說,無意識是永恆的,不滅的──失憶不過是切斷了連結回憶的網路而已。這也就是說,那些我們認為已經忘記了的印象、景色、事物並非自腦中抹去了,它們都還在腦中,抹去的只是通往這些記憶的聯想之路,只要有適當的分析、引導、和刺激,這些記憶是可能重新浮現的,催眠術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佛洛伊德想做的,便是用科學理性的分析方法重建這些連結,為這幅支離破碎的拼圖找到最關鍵的幾塊拼版。

在這個尋回失憶的分析過程中,有些病人重建了聯結,憶起了過去想不起來的一些重要情景,但是,另外有一些病人卻有極為不同的反應:佛洛伊德的臨床經驗中有不少病人完全想不起來已經忘記了或壓抑了的事物,但是這些病人的行動卻不自覺地重演了那想不起來的情節;換句話來說,病人以行動重覆了他不願意在記憶中重覆的。

舉個例子來說,病人也許想不起來他過去對自己父母的批評與叛逆,但是他現在卻在行動上以批評和叛逆來對待分析醫生;或者,病人想不起來他對某些性活動有強烈的羞恥感,但是他卻明白地表示對分析治療感到可恥而極力不讓別人知道他在接受治療;或者,病人想不起來幼年時在尋求性知識的過程中遭遇到無助無望的死結,但是他現在卻製造出一系列混亂的夢及聯想,並且怨嘆自己一事無成,什麼也做不好等等。

佛洛伊德認為在這些現象中觀察到的是抗拒的兩種相關形態:不由自主的重覆(compulsion to repeat)及轉移(transference)。壓抑在病人的無意識中的記憶必須尋求出路,但是在檢查制度的威勢之下,再加上對治療的抗拒,記憶無法以記憶的形態浮現意識,只有置換(displace)到檢查制度可以容許的行動上去表現,形成不由自主的重覆性行為,以重覆在記憶中不能重覆的。在這種不由自主的重覆中,那想不起來的過去,被轉移到醫生及當下的情景中,病人想不起來的情緒也就在行動中發洩在醫生身上了。因此,所謂「重覆」乃是病人由於不願也不能記憶起過去,因而在行動上展演;所謂「轉移」則是這種重覆的一種形態──把過去搬到現在來重演。

佛洛伊德對「抗拒」所做的一連串觀察與分析──由失憶到重覆到轉移──使他對治療過程有了更進一步的深刻認識,他明白了心理治療不是在對抗病人的過去而已。病人的病況是個現行的主動力量,可以說是個配備了新式武器的老兵,因此治療絕不能單純把它當個老兵看,否則便不能克服這些新式武器。精神分析應該做的是一步步剝去這些現代武器,顯露出老兵的原形──記憶,也就是把眼下的行動加以分析,還原成過去的記憶。唯有先卸掉老兵的武裝才可能把老兵歸位,併入主體的整體中去。

由這個基本的認識,佛洛伊德又歸納出以下幾個要點:第一,治療過程便是一種奮鬥過程,醫生必須不斷地與病者的壓抑及抗拒對立,並且忍受被病者當成轉移的對象。這過程中經常會有強烈的挫折感,但是醫生必須看清病者這些不合理的行動只是煙幕彈,在耐心與仔細的分析之下是可能被掃去、重現真面目的。

第二,治療過程從一開始便牽涉到一些可能的危險。過去病人安於病癥之重現,不必加以深思,也不必迴避病癥背後的真正病因;但是一旦開始治療,醫生所要求病人的,是要他正視自己的病癥,挖掘自己的病因。在這些積極的戰爭中,病者的內在衝突可能增強,造成病情惡化或產生新的病癥。這些現象固然只是暫時的,但是病者心中的抗拒可能藉此機會更恣意地在病癥中逃避治療,用更多、更強、更新的病癥來代替記憶。此外,治療過程也可能引發病者其他本能方面的發病傾向,造成更大的危險。

第三,治療及消除抗拒固然可能帶來危險,但是在這些可能的危險中卻蘊藏著無限的生機與希望。前面我們已經看清了病人以醫生為轉移的對象乃是一種抗拒的表現,抗拒愈強便愈有可能產生轉移。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產生轉移時必定是抗拒很強的時候,也就是治療過程接近了病情的關鍵,快要揭開謎底的時刻。由這個角度來看,轉移正是醫生切入病情關鍵的缺口,若是能正確的察覺轉移,加以適當的詮釋,可能便有轉機。

第四,一般人常認為精神分析就是指出病人自己未曾察覺的無意識慾望,一旦病人解自己潛在的動機與感情之後,病也就得痊癒了。佛洛伊德在臨床經驗中得到的最大啟示便是:心理的病症不是理性的解說可以在瞬間治癒的,醫生固然可能已經看清一切,但是病人的心病尚且要自己製造出心藥來醫。這也就是為什麼那篇1914年的論文名為〈回憶、重覆、與逐步化解〉。單單解釋病人是用行為上不由自主的重覆來代替記憶,這還不足以消除抗拒;醫生可以指出抗拒之所在及形成,但抗拒的克服還得病人自己逐步進行。這個逐步化解的過程可能費時甚久,或者也可能永無化解之日,到了這個地方,醫生也只能耐心地等待病人自行化解心中的千千結。也許我們可以這麼說,精神分析治療法不是醫生治療病人,而是病人治療自己,醫生只是一個觸媒而已。

談到這裡,我想應該再詳細一些介紹轉移的概念,也許可以幫助我們更進一步解醫生與病人之間的關係。

佛洛伊德在1912年曾寫了另一篇論文,題為〈轉移的動力說〉(”The Dynamics of Transference”),在這篇文章中佛洛伊德很明白地指出,轉移之形成過程中有幾個重要的變數:首先,病人心中有些無意識的幻想(phantasy)及愛慾的能量貫注(libido-cathexis),這些蓄勢待發的感情與故事隨時隨地在尋求滿足與放洩,醫生一旦進入病人的生活圈子,在親密的接觸之下可能也被編入這些既成的情節中,成為病人病情的一部份,也就是形成了轉移,提供現實材料讓病人重覆過去未解之結。

那麼,醫生在病人的幻想及愛慾中又扮演什麼角色呢?佛洛伊德一向看重人的幼年時代及人在成長過程中所接觸的他人,因此他認為醫生的角色要看他恰巧與病人心中的哪個「無意識原型影像」(Imago)相似而定。由於無意識原型影像形成於主體幼年在家庭環境中成長之時,因此這些原型影像可能是母親、父親、兄弟等等,也就是說,在轉移中,醫生扮演了病人的父或母或兄弟等等角色。

在談到轉移時,佛洛伊德首次引介了另一個重要概念──「矛盾情感」(ambivalence),也就是說對同一個人有愛恨交集的感情。這種矛盾的情感十分常見,而且是正常的表現,只有矛盾得過度時才成為病態。由於人和他的親屬之間往往存在有矛盾情感,佛洛伊德便用此來解釋病人在轉移中對醫生的極端矛盾的態度。

佛洛伊德對於抗拒的研究發人深省,使我們了解到小說與電影中那些所謂戲劇性的痊癒在大部分情況中只是誇張的故事而已。真正的精神分析治療過程,是緩慢的、困難的、多變的,是醫生與病人、病人與自身之間的諸多抗爭的結果,絕非易事。

(補記:重覆與轉移後來在佛洛伊德的理論與臨床工作中都占了極重要的地位。「轉移」成了他臨床經驗的解釋模式,「不由自主的重覆」則導致佛洛伊德首創「死亡本能」之說,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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