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張系國《男人的手帕》

【本文刊登於《中國時報》開卷版1990年3月19日。原文題為〈男人的手帕該洗啦!〉】

張系國自己說:「少數名著除外,大部分的書都不耐精讀」,然而他自己這本雜文集不但不耐精讀,恐怕根本不耐讀。

雜文要耐讀,首要便是尖銳精闢的洞見,對人事物有一針見血的分析及批評,不但使讀者覺得痛快淋漓,更有發人深省的效果。從魯迅到龍應台,受人矚目的雜文家無不以此為目標。張系國的雜文則不夠深,也不夠銳。比方說,他寫美國瑣碎新聞的隨想時,除了簡介新聞內容外,實在沒有寫什麼很深刻的見地,他寫六四天安門事件的感想時也沒有超出一般新聞報導的浮面,因此,這本雜文集給讀者的印象是東拉西扯,故作風趣,假冒哲理而已。

文章雜,主題雜,它們所蘊含的價值觀倒不太雜。大體上張系國的文章只不過再度肯定了讀者們在各層各樣的意識型態機器(包括家庭、學校、大眾媒體等等)中早已耳熟能詳的一些常識性價值觀與道德觀而已。比方說,夫妻之間不要太坦白啦,政治問題不要搞得太尖銳啦等等。偶而遇到一些比較爭議性的題目時,張系國的處理方式則是避重就輕,結果不知所云,比方說,同性結婚這樣一個爆炸性的問題應如何面對?張系國的結論是:的確是小說的好題材。對所謂利用群眾來進行政治鬥爭的民盲,張系國說是因為他們不知民主遊戲規則,應該教他們認識民主學。他甚至認為將來要救中國,要解決台灣和大陸的矛盾,恐怕還得靠像柴玲一般的中國新女性,才能以愛來克服殘暴!

號稱文學人,張系國在文集中也談了些文學話題,可惜,除了〈懷疑就是最大的恩寵〉一文比較深入地談文學及思想中的背棄與救贖外,其他的文學話都只有蜻蜓點水式的簡介和描述,外加幾句情緒性的反應:抄了三段張愛玲的文句便聯想到清秀的王丹如何令人傾心;讀了馬奎斯半部小說便感懷衰老時如何培養愛心、堅持愛情(但是張並未提供答案,只有感嘆而已);甚至在談文人與其愛侶時,張系國也只能做最常識性最表面的一些斷語,而用沙豬俏皮話收尾,沒有留下什麼值得再思的話。

張系國在〈代後記〉中說,「台灣的變化就是這麼快速,海外的人成了落伍者,半年來,我不敢多寫方塊,生怕掌握不住時代的脈搏。不過,由這本方塊集結成書的雜文集來看,張系國還是有膽量敢寫與台灣充沛的社會力不搭線的雜亂文章的,不但如,此他也敢寫像後現代的迷思這種文章來暴露他對當代西方思潮極為庸俗和無知的認識。

「昨日之怒」早已成為過去,媒體炒作的「沙豬傳奇」也已成了傳奇的影子,提起「棋王」,人們只記得鍾阿城。張系國想成為文學工作的不朽者,卻停留在過去並夢想讓未來等一等。但是我們想對張系國說的是:套用《男人的手帕》第一篇故事的說法:什麼時代了?你還在用那條沒洗過的手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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