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怕「女人女人」

(这是我1990年8月20日在《中国时报》文化观察版发表的文章。收入《为什么他们不告诉你:性政治入门》。这些在九零年代写成的文章可能看起来简单而过时,但是它们却记录了当时社会的状态,留下了社会变化的痕迹,以及我们介入的方式。)

她为什么爱看「女人女人」

一般来说,女性比男性更愿意看这类意见调查型的电视节目。很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它们提供了管道,让女性接触到一些由于生活隔绝而无法获得的资讯。透过妇女电视节目所提供的心理测验题、两性意见调查分析、两性性行为的面面观等等,女性可以衡量自身应采取哪些行动,以确保个人在婚姻市场中的优势,或巩固已经建立的婚姻合约生活;也可以借着观察其他女人的言论与价值观,来调整自身脚步,突显个人特色,强化竞争力。(男性显然不需要也没兴趣了解这类资讯,他们在两性关系中的主导地位是无庸置疑的。)

由于预设的观众群是女性, 访谈节目的设计也特别针对 (这个性别歧视社会所生产出来的)「女性特质」。首先,节目以亲切的、话家常的方式,还不时加一些轻松的瞎掰来进行访谈,以配合女性软性、不尖锐对立的倾向。所邀请的特别来宾不是演艺人员,就是文教人士,都是一般女性本来在资讯管道中便比较熟悉的人物,连最激烈的政治人物在节目中出现时也必须放下政治,而摇身一变,成为好丈夫好爸爸之流。这些安排显然认定了女性的一般口味、兴趣及关怀是软性的、有人情味的、非「国家大事」的,而这也反过来强化了女性的自我认同。

在我们社会的性别区隔之下,女性访谈节目的议题绝不能是政治、经济、社会问题等等通常专属男性的范畴,这些话题要是出现也必得转化到个人层面上才行(「什么社会现象最让妳忧心?」),因此议题一定要围绕着日常生活的、个人抉择的、人际关系的状况来策划,唯其如此女性来宾才会觉得信心十足地「我有话要说」,女性观众才能感受到参与的空间。

不但如此,这些议题的呈现总是片段的、零散的,题项之间绝无衔接或关联(据说女性的思考方式是跳接的),不像新闻杂志或时事座谈等诉求男性观众的节目,多是持续性地在同一主题上作来回的尖锐辩论。女性访谈节目即使有时看来有主题,但讨论的方式与进行过程从不会扣紧主题而是东扯西拉,闲聊闲话,某方即便偶尔丢出一两个论证,对方也不会追问下去。反正,(据说)女性大多不适应持续的、系统的思辨,节目只要有讨论之名和娱乐之实就吸引女性了。

谈话节目的这些做法一方面反映了女性的生活世界,另方面却也反过来继续塑造这个世界。节目中的镜像印证了女性的实际经验,也提供了语言及感受来框架女性的认知。像这样生生不息的熟悉感与趣味性,也难怪那么多女性爱看这类的电视节目了。

他为什么怕「女人女人」

相较于女性对「女人女人」之类访谈节目的高度兴趣,许多男性对这类节目十分「感冒」,有些丈夫甚至禁止妻子看这种电视节目,而更多的男性拒绝和女友或妻子讨论节目中提出来的论点或议题,说是会引起争吵甚至导致离婚。

「丈夫不准妻子看某个节目」本身便暴露了男女之间的权力关系。资讯管道的主控权操在丈夫手上,他可以用家务、子女课业等理由来使妻子「无暇」观看节目,更可以霸占频道,用第四台或「其他更有意义的节目」(如新闻或职棒转播)来剥夺妻子知的权利。(这种丈夫通常也不允许妻子订报或杂志,因为「我在办公室就有得看,不必浪费。」)这些作为其实只显示丈夫的信心十分脆弱,他的权威必须建立在他人的无知上,他怕妻子一旦有了知识,便会脱出他的控制,动摇现存的、由丈夫支配的家庭权力架构。

某些丈夫的这种恐惧并非全然过虑。以「女人女人」所传达的中产、都会、职业妇女的价值观来看,虽然这些观点或许压抑了其他女性族群的声音,轻忽了其他女性族群的利益(比方说,「凭能力竞争」就对弱势、非中产的女性不利),但是就现阶段台湾社会父权依旧挂帅的状况而言,这些中产职业妇女的自信、独立价值观或多或少是进步的,是挑战男性霸权的,一旦普及到其他阶层的女性,借着讨论过程中呈现的各种说词与论证,很有可能提供抗争的武器与信心,难怪那些支配型的丈夫要封锁妻子的资讯来源了。

另外有许多男人避而不看这类节目,以免被要求和妻子或女友讨论议题及答案,说穿了,他们也是怕,怕原有的权力关系遭到分析,甚或挑战。若是丈夫妻子或男友女友按照已经设立好的、传统规范的权力关系运作,那么他们之间的权力关系是「自然天成的」、「透明的」、「不必想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个权力关系是不会被质疑,不被挑战的。可是,有些妻子或女友在观赏节目之余,还想把议题或答案列入自身的关系中作为讨论的项目,或者羡慕并模仿节目中侃侃而谈的年轻智慧女性,这么一来,许多丈夫及男友就不高兴了。因为,只要丈夫或男友容许这些题项作为男女间正当的谈话内容,他们也就是容许男女的权力关系接受检验与分析,这样的做法当然对原有的支配关系不利。毕竟,男女双方站在「对谈」、「平等讨论」的立足点上反省检视二人之间的权力关系,这本身就是一件革命性的举动(这就好像奴隶主和奴隶平等对谈奴隶制度的合理性一般具有爆炸性)。男性的最佳政策因此是:不谈。

当然,这种谈话给那些关系良好,合作而不支配的伴侣,提供了更多谈话的材料与彼此调适的机会;可是,对那些本来就有支配性权力关系,相处不好的伴侣来说,这些节目提供的是一面照妖镜,突显两人关系中的弊病。有些男性抱怨这些节目会「导致」夫妻反目或甚至离婚,这实在是高估了电视节目的功效,而大大地低估了自身两性关系的病情。

他为什么反对谈「性」

谈话节目中的两性话题令某些男人不安,这些节目中有关「性」的单元更令许多人不满,其中又以保守的、成年的男性最为感冒。

他们怕电视节目中专家们开明的、合乎医学专业但不一定配合传统道德的论点,会腐蚀孩子们及女性「应该」具有的绝对主义式道德观。他们认为性是人类天生自然就会的生理功能,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必在电视管道中探讨其内涵。

那些在性关系和性知识上占据主导和支配地位的男性──例如在女性的性无知上建立自身强壮男性形象的丈夫或男友、在男女朋友间号称权威的「性学大师」、报上广告中无所不医的性学庸医、甚至那些广播传统性道德的心理辅导人员──这些人都忧虑,一旦有科学根据的性知识普及到被性无知支配的大众时,自己的有利地位会受到影响,不能再维持霸权。

总之,过去靠着性神话或性无知而建立起自己的支配地位的人,在遭遇到大众媒体与医学专业联手提供的资讯管道时都难免感觉岌岌可危、霸权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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