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廖輝英的《都市候鳥》

(這篇書評刊登於《新地文學》雜誌3期,1990年8月,209-215頁。原文題為〈新都會生活中的舊男女關係〉)

通俗的暢銷小說對社會的變遷是非常敏感的。唯有這樣,它們才能為讀者描繪一個至少看來近乎真實的世界,以其可信度來吸引讀者走入。可是這些小說同時也得在變動所帶來的那些未知與惶恐中為讀者提供方向,指點迷津, 要不然,閱讀這類小說就沒有什麼快感可言了。

通俗小說在這方面所提供的快感(安定感)可以按其所代表的立場分為兩類:保守的就在社會變遷的不安中繼續肯定傳統的價值與規範仍然行得通,進步的則在新的社會情境中以極其自然、當然的口吻描述新的行為規範為常態。不管是保守的還是進步的,通俗小說達成的效果是相同的:它們肯定了某些特定讀者群內心深處對現實的想像和願望,以情節的安排來確認自己的價值觀及行為規範是有效而且正當的,並且顯示這些價值觀和行為準則最終必然會引至己身最深願望之滿足。

就這個簡單的分野而言,廖輝英的《都市候鳥》顯然是很保守的。它一方面嚐試反映現代社會中產工作職位上的變與動,但另方面卻在變動中為上班族之中比例愈來愈大的女單身貴族們提供候鳥最終的歸家之路。也就是說,中產單身女性上班族或許在工作上是「候鳥」,在職位和單位(甚至行業)間隨著企業的起伏作週期性的跳槽遷移,但是,奇怪的是,在如此巨大的、不時的變動過程中,女候鳥們最理想的人際關係(特別是男女關係)在廖輝英筆下卻是像「磐石」般堅守保守的原則,以結婚為最高目標,以找到一個可靠的男人為一生志業。至於工作上的候鳥是否能與人際關係中的磐石並存而不衝突矛盾,那就不是廖輝英的小說想處理的了。

《都市候鳥》以女上班族王曼姝跳槽為開端,點出工作的變動此一主題。廖輝英挑選自己比較熟悉而且變動幅度最大的廣告業為焦點,更凸顯了候鳥上班族的命運:變與動是她們無法主導、無法掌握的力量,她們所能做的也只有盡力在機會的夾縫中短線進出而已。

因此,儘管曼姝不屑於承認自己也可能有那麼一天,她過去的同事卻一語道出上班族的最終命運:「我們再幹個十年二十年,不進反退,保證由現在的中產階級落難到三級貧戶,很可怕的」(頁13)。這個可能的下場於是合理化了上班族的「候鳥」性格,連老實人如郭威遠也不得不向曼姝指出:「目前的職業生態就是如此,優勝劣敗,築高薪高職而棲、擇高人大才而用。企業資方與勞方都是如此。這是生存競爭,不是講感情、套人情的時候」(頁243)。曼姝覺得這種作法太過無情、太過功利,但是自己在經歷好友車禍身亡,銷假上班後也意識到:「原來自己平日過份放大自我,其實這個公司,沒有誰,仍將照常運作,一個人只不過像拴在某處的螺絲釘罷了,偶然鬆動,只是一時不便,隨即有人遞補上來,根本沒有大礙」(頁241)。到了這一步,上班族的生存價值與努力目標都成了一片虛名,即使有能力、有信心如曼姝,也不禁自問:「原來,我只值這個?」(頁224)

可是,在這本小說中,職位和行業的變動有再大的影響力,也動搖不了強者如曼姝。公司改組絕不會裁她,她自發地跳槽時也總是不驕不衿地處理兩頭的人事,在工作上她無可挑剔,能力過人,即使遭遇盛氣凌人的洋經理或色膽包天的頂頭上司,她也能不卑不亢地抵抗羞辱或性騷擾,而且不失原則也不失飯碗,在所有的現實與情緒危機中都能英姿煥發的走出來。這,當然是女上班族的狂想。

廖輝英之所以安排曼姝為強者,當然有其意識型態的立場,而整本小說對各個人物的賞罰原則也建基於此。曼姝能力過人,英文又好,但是更重要的是,她盡忠職守,絕不逐利而居,因此她對上班族的候鳥式生活態度以及男女關係甚為不敢苟同,即使她自己要跳槽,那也是因為有「正當理由」:原公司不能提供給她發揮創意的機會。這種有正義感、責任心的上班族當然可取。相較之下,只圖快速發財,超捷徑的徐壯為就只能落得身敗名裂,甚至鋃鐺入獄;而頗有創意但優柔寡斷的郭威遠及豪放有餘卻粗枝大葉的阮智揚,也都只能平淡無力地過一生;唯有始終堅守崗位、才情與曼姝相當的唐覺最終獲得美人心。

這種賞罰制度擺明了「公平競爭」、「客觀評價」的表現,但實際上卻是為原本便已佔有優勢的少數上班族說話,以忠誠的工作道德和過人的工作能力來對比在上班族中佔大多數的那些小角色。這些小角色在公司改組裡總是最先被裁,跳槽不見得成功,受上司欺壓或性騷擾時無力自衛,能力普通,才智平庸,常遭威迫。她們能用曼姝的氣魄、唐覺的瀟灑來應付場面嗎?這些小角色的故事由誰來說?廖輝英在小說快要結尾時才引進張可風這麼一個可憐的小角色,但是效果卻只是在強化曼姝對上司周昌博的不齒,張可風的簡單故事仍是放在曼姝的角度上,用暫時的悲憫來帶過。顯然廖輝英並非不知道小角色的存在,只是這些人不值得一寫而已;畢竟,通俗小說必須提供讀者一些狂想,但是不可以激動讀者去接觸、甚至改變現實生活中的挫折和壓迫。

候鳥工作的變與動當然也直接發展出一些新的人際關係模式,《都市候鳥》對這些現象有很清楚的立場。曼姝個人的觀察是:「他們這一票人,望似熱情,實則骨子裡無情,大家只把個人爭逐視為來去要件」(頁14)。到了男女關係這一關上,都市候鳥的愛情哲學也令曼姝不敢恭維;因此看到雜誌上有關雙份收入、沒有小孩但有性生活的同居頂克族時,曼姝最關切的是他們能否長久相聚,分手時有將如何。果不其然,廖輝英立刻安排曼姝的好友白薇在與人同居八年後,發現男方有另外的男女關係,白薇急怒到拔刀相向,曼姝的結論是:「所謂『頂克族』,下場難免有這一種的」(頁205),於是再次肯定自己的傳統觀念是正確的。此外,曼姝冷眼看同事崔東照和妻子與情婦玩三角遊戲;看唐覺與過去情人繼續友善來往,隱約藕斷絲連;看有權勢的上司們如何騷擾女部屬──在這一切觀察中,曼姝都自覺是正義的,無可批評的。

曼姝和其他都市候鳥是不同的,在人際關係上,她是出奇的傳統保守。她個人對男女關係的看法是獨佔的、排他的,因此她相信「女人比較適合婚姻」,因為「女人喜歡這一方面的安定,習慣婚姻所給的一切,這一切,未必是同居都能給全的」(頁164-165)。這裡所顯示對婚姻的想像以及對女人的描述,當然不能代表大多數早已對婚姻的現實有所認識的新時代都會上班女性。儘管嚮往婚姻,曼姝卻遲遲未婚,這裡的正當理由乃是因為「缺個可供想像的男主角……在這個社會,有力的男人,條件是另外一項,但還未必包括是否適合結婚這一項」(頁15)。廖輝英並未說明什麼叫「適合結婚的男人」,但是我們可以由曼姝對唐覺的感受來理解她對男人的要求:

曼姝也不忌諱他的過去,曼姝恨的是,他對她實在有心,偏偏又瓜瓜葛葛、扯不清那許多關係。她是不甘心夾在那陣仗裡廝殺掠陣的。對這一點,她一直有著古老的、乾淨的要求,她真如人家西彥所說,只希望自己真是那個男人的最後一個女人。(頁248)

曼姝夠現代到明瞭不可能苛求男人沒有過去,但是她和唐覺討價還價的時候卻也明白的說:「愛情應該有基本的條件」(頁253),而這條件更便是唐覺要單單屬於她。於是,在表面上,曼姝灑脫地說不願與其他女人爭來搶去,但事實上卻是排他性的要求唐覺放棄對過去女有友的厚道,要求改變他的人際關係。

曼姝對終身伴侶的要求不僅僅限於唐覺和女人的關係,她還要求伴侶得像個傳統的男子漢,才可能提供安全感給她。這就是為什麼廖輝英要安排對曼姝一往情深的郭威遠在一件小小的車禍案上也擺不出架勢,還得靠曼姝來解決問題;但是卻安排唐覺在曼姝慌亂得不知如何處理白薇手中的刀子時,果敢決斷地化解危機,贏得曼姝的信任。不但如此,這個男人的身材還得比曼姝高很多,才可能在小說結尾「伸手板過她的肩,僅僅夾在自己胸腋之間」(頁306),而平日獨立自主的曼姝也只能「帶點不確定的怯然」地面對唐覺,並在他承諾「我把從前的一切都歸於零」之後,「腳下高高低低,但憑感覺地跟著他跨過剛來的巷道」(頁306)。在男人提出收心的保證後,能力過人、膽識不凡的曼姝突然變成了依人小鳥,在唐覺的保護下回家,也結束了廖輝英的現代神話。

廖輝英在描述現代都會生活的變與動時,或許是誠懇的,但是這個充滿變動的環境在小說中並沒有充分的、實體的存在;大部分時候是被當成背景,以對比曼姝的沈穩與其他上班族不同,或者被曼姝拿來當材料,替廖輝英批評交通的混亂、人心的變質、消費者的無知健忘等等。正是由於小說中流露出過份強烈的中產價值觀和工作道德,這本作品不但沒有前瞻性地探討眾多都市候鳥們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打破這些慣常的工作模式,也沒有認真的考慮這樣一個充滿未知數的環境有可能對男女關係形成什麼樣的實質重塑。於是讀者只看到一個裝著舊酒的翻新瓶,有都會生活的外表,而無都會生活的精神。

這個看似現代、看似變動的新社會,以及其中仍然保守傳統地活著的男女關係,製造出一個矛盾的意識型態效果:我們的社會已有很大一部份女人參與就業,在各個擔負責任的職位上克盡其責,當她們努力調適生活,建立新的人際關係,尋求新的價值規範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會和傳統的婦女形象與社會定位產生矛盾或不合,而有許多女性也已經採取了與傳統有別的生活方式、男女關係、性道德、家庭與子女觀等等,並且活的很好。這正是女性建立新自我,發展新價值系統的契機。然而我們由廖輝英的小說中得到的印象,不是說這些新女性沒好下場,就是顯示傳統的『好女人』多麼可愛可佩。小說中鼓吹的還是傳統的男女分工性道德、婚姻觀。固然現實生活中有些新女性在同居或新的男女關係中有些不快,可是這些不快往往並非來自新的性道德本身,而是來自周圍舊人際關係和舊性道德的壓力。就這一點來說,廖輝英拒絕對這些新嘗試和新努力抱持樂觀其成的態度,很明顯的是一種極端的保守主義。這本小說正是維繫舊道德,就定位的最後一搏。

對那些尋求輕鬆閱讀但又需要一些內容和思考的上班族讀者而言,廖輝英矯情地安排一個完美的結局(女主角躑躅街路,不其然發現許久未見面的男友在對街深情凝視),只不過把一篇本來有潛力的小說寫成了最通俗的言情小說。而那些期待有人表達心聲的都市上班族又再一次被出賣,被迫接受這麼一個方便的結局,在夢幻似的男女相擁中暫時想像自己也有那份歸宿的安定感。(可惜,明天早上還是要上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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