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水書:我們都愛看

(這是我1990年8月17日在中國時報開卷版發表的文章。在這些早年的文章裡,我基本上用的是社會歷史分析,對所觀察的現象進行其物質基礎的挖掘。本文收入我的《不同國女人》)

近幾年對消費社會的反思已促使有識之士注意閱讀、寫作及出版形式的轉變。

被消費觀滲透的閱讀以快速消耗為目標,不想(也無力)消化書中可能提供的思想內容。被消費邏輯主導的創作者則力求文句精簡,插畫生動,營造出片片斷斷似乎頗富哲理的閱讀經驗。閱讀材料的出版者則以包裝為第一考慮,外觀要風格化、流線化,書名則獨特化、口號化,以便在衆多陳列中吸引買主。大量輕薄短小、剪輯串接的灌水書陸續湧入書市,更令有識之士憂心,深恐這些營養不良的材料會進一步惡化青少年的閱讀及思考模式。

這些憂慮並非完全無理。灌水書傾向把文句格言化,在精簡或删節的目標下,不是模糊了思想論證的過程,便是把文句抽離了原本做為意義根基的語境,這種真空化的做法使語言空洞化、含混化、片斷化,結果所提供的閱讀經驗多半是膚淺的、 輕易的、零散的,對常買此類書籍的年輕學子而言,好處實在不多。

但是有識之士在批評灌水書之餘,也應該思考一下,到底是什麼樣的社會條件使得灌水書輕易打入人心。

灌水書的最大消費羣是年輕的學生,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學生們早已在正規教育中透過老師和參考書的重點提示、考試方式的制約等等,學會了片斷式、濃縮事實式的閱讀習慣,要他們做又花腦筋、又花時間的閱讀,恐怕還有點困難。在他們所接觸的大眾媒體中,以視覺刺激為主的音樂錄影帶、簡潔上口的單句廣告口號及衆多影視人物的瞎掰風,無不在在地強化年輕人對灌水書或資訊的吸收能力。

即使對成人讀者而言,灌水書也提供了一定的休閒功能。在一天工作家務的壓力和都市緊張壓縮的生活節奏中,想要排除憂慮和疲勞,好好用心讀一本書、思考一些事情也逐漸成為不可能,任何知性的輸入都得包裝在類似綜藝節目的輕鬆笑談、或新聞節目的清晰畫面中,才可能不費力氣地進入讀者腦中。

面對這個「好書」沒人看、沒人買、沒人出版的環境,有識之士大嘆世風日下,讀者難尋,可是,有識之士卻沒有想過,是什麼樣的資源分配使得一般人無暇也無力培養看書的心情與環境?這個資源分配的方式卻又同時使得有識之士得以在書房的幽靜中繼續創作那些已經喪失了讀者的著作與學術。

菁英與一般大衆的疏離,是社會資源和知識資訊的不平均分配,也是階層化社會的特色。如果菁英想打破與讀者羣衆的疏離,就必須打破階層的區別,也就是改造我們社會資源分配的模式、我們的教育方式、我們的生產和工作的模式等等。當羣衆和菁英有相同的教養、閒暇與經濟環境時,他們自然會樂於讀「好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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