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翻译?(讲评稿)

(这是我1991年5月27日在中央大学英文系第一届翻译比赛后的讲评)

任何比赛的评审都不是容易的事,就连评审的标准也不是固定的,总要看比赛的脉络和环境而定。我的评审标准也是这样。

我想在澄清我个人的评审标准的同时,谈一谈我「此刻」对翻译的一些看法。

当严复先生提出信、达、雅的三项翻译的目标时,翻译主要是针对文学著作或是对某些学术经典的翻译。在这个历史条件之下,对译作的严格要求是可以理解的。而且站在学术的立埸上来看,翻译作为学术人与学术人、或学术人与普通读者之间的媒介,其严肃性也是不在话下的。所以从事翻译的人也必然被要求具有某些专业的训练与一般人文的素养。我想,如果就这个标准来看这次比赛的成绩,真是会令人汗颜的。

可是,以此刻的情况而论,各位的表现达不到信、达、雅的水准和素质,我倒觉得也还是可以原谅的。毕竟,我们的社会脉络已经和严先生当年大大的不同了。

在过去三、四十年的岁月中,台湾社会对翻译的需求已由学术的、文学的、专业的经典译文,扩散到许多其他比较和日常生活所需相连的层面,这是商品化过程中的一个向度,是很自然的。

例如,第一,在政府国际化、自由化的工商发展原则之下,消费资讯成为翻译事业的大宗。

第二,三年前报禁解除后,新闻事业的急速膨胀也引进我们对国外媒体资讯的大量需求,于是各个新闻事业都开始需求大量的翻译(更正确的说,是编译)人才。

第三,录影带休闲工业在租售和MTV的推助之下不断引进大量外片,不再由戏院片商固定的翻译人手垄断,而改用小本钱外包大学生来兼职。(第四台蓬勃发展后更是如此。)

第四,出版事业成为以牟利为目的的商业工业生产后,定时需要推出新产品上市,也造成大量外文通俗书透过一般译手的加工后问市。

第五,工商国际化的结果造成国际产业交流协商的大量机会。台湾在寻求国际地位的过程中所举办的各型国际会议和工商谈判更需要口手并重的翻译人才。

凡此种种,皆显示目前台湾市场上需求的翻译人才和过去精英式的翻译人才不同。而且台海交流之后,学术的、经典的翻译已改由大陆比较优秀专业的学术翻译人才来执行,台湾只要翻印成繁体字即可,在成本上也更节省、更符合出版事业的利益。

这么一来,台湾目前这些比较一般资讯式的、新闻式的、休闲式的、实用式的翻译工作要怎么来进行就是关键问题了。

我觉得就我们这在两个语文中间游走的人而言,翻译的关键不在于是不是认得所有的单字,会不会查字典;而是对一件事物是否有必要的常识。

做翻译的绝不是只通语言而对社会一无所知。

像这次比赛的题目,如果对美国社会的黑白种族问题一无所知,那么想要抓到问题的核心,看清作者的立场,翻译得传神,恐怕是不太容易的。

除了常识外,译者对文章的整体观点也应该有所捉摸。我说「整体观点」,不是说这篇文章在说些什么,而是更细致地问:它是怎么说它的立论的,也就是说,作者表达出什么样的立场。

让我用这次比赛的那一段文章来做例子。在第一段中,作者先设立一个理想的乐观的画面──歧视的消解。下一段再简缩至目前残存的问题──贫民区。而由这一段开始,我们才比较明显地看出作者是向谁喊话。显然的,他不是向黑人或贫民区的民众喊话,而是向那些关切这个地区问题的白人喊话。这个发话的出发点和对象,应该在译文中有所反映。

就整体立场而言,虽然作者相信歧视的消解是困难重重,但仍觉得联邦政府的大力扶助可以达成目标。可是他也不相信用意识型态宣传就可以达成振奋人心的功效,终究恐怕还是要政府花大把钱、做大把事来改善环境才可以。一旦我们用这种分析式的阅读抓到重心之后,接下来要如何斟酌,逐字逐句,就是看个人的写作经验和对中文语言的掌握了。

我无意在此说教,但是在此第一届翻译比赛的场合,先把我们所处的时代和我们的处境说清楚,以便大家能用不同的角度来思考翻译的出发点、着重点,应该是很有意义的。

作为消费时代工商社会的翻译人才,我鼓励大家多阅读各类资讯,多吸收对现实国际局势的认识,以免抓不到别人文章中的细微含意,结果搞出大笑话来。

还有,别忘了,不管你们做得如何,还会有另一批文化工作者媒体批判者时时来督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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