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男人

(这是我在中国时报人间副刊的专栏文章,针对当时刚刚开始出现的「牛郎」行业进行性别分析。刊登于1991年5月24日,后收入我的《不同国女人》)

星期五俱乐部的午夜牛郎就像高级的舞女、酒女、妓女一样,在豪华隐密的休闲娱乐空间内,以一万五以上的夜渡资代价从事最古老的卖身以谋生的行业。

在卖身以谋生的行业中,一次卖断,终生伺候一人的姨太太看来比人尽可夫的妓女可取,可是,同样人尽可妻的星期五妓男却没有像一次卖断、伺候一人的小白脸那么「衰」,而且根据一个 非正式的统计显示,百分之四十的男人不介意自己也从事牛郎行业。到底是什么神秘的原因使得星期五的妓男看来那么令人欣羡,远超过他们的女同行呢?

其实说穿了,在这些价值判断背后运作的还是彻底渗透我们这个社会的男女支配逻辑。

正因为这个「男支配女」的逻辑说,女人不应该工作,应该被男人供养,而且女人在男女的关系上要从一而终,因此按照这个逻辑来看,姨太太看起来比妓女可取。

在同样一个逻辑中,男人不能被女人供养,而应该出卖劳动力来糊口,因此星期五的男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像小白脸被人供养,我有工作,我也是出卖身体劳力的,而且下班以后我还是好汉一条。」再加上同样的一个逻辑还说,男人的女伴愈多就愈显得他强壮,有男人味,星期五的牛郎不但得人多也得财多,难怪对那些信心与条件不足的男性来说,真是羡煞了这个占尽一切便宜的行业。相对的来说,男女逻辑的运作却使得做同样工作的妓女看来下贱而可耻。

可是在星期五妓男的现象中,我们同时也看见根深蒂固的男女支配逻辑有了裂缝,开始动摇。干扰男女支配逻辑的是我们社会另一个强有力的逻辑,那便是「多钱的可以嫖少钱的」金钱逻辑。

由于社会条件变迁,现在多钱的女性有更大的主控权来运用金钱,可以用大把的钞票买到暂时屈就的男人来陪酒、伴舞、脱衣,甚至提供其他「服务」。换句话说,金钱逻辑暂时而且局部地悬置了男女支配逻辑。不过,由于男女支配逻辑的根基十分强固,这个金钱逻辑必须提供极大的报偿才能动摇男女支配逻辑,因此星期五的牛郎价码极高。

可见,星期五俱乐部的「多钱女嫖少钱男」是借着金钱逻辑来干扰「不允许女嫖男」的男女支配逻辑。但是,金钱逻辑并没有完全取消或颠覆男女支配逻辑,何以见得?

男女支配逻辑固然不允许女嫖男,但是却允许不管多钱少钱的男人都可以嫖女人,这也就是说,多钱的男人可以嫖高级妓女,少钱的男人也找得到春风一度只要五百元的私娼。如果男女逻辑已完全被金钱逻辑所取代,那么我们应该会看到不管多钱少钱的女人都可以嫖男人的局面。可是,至今我们却只看到「多钱女嫖少钱男」,而看不到五百元一次的妓男让少钱女来嫖。换句话说,男女逻辑的继续运作使得廉价的妓男无法出现。

或许有人会说,目前之所以没有五百元一次的妓男,是因为男人的生理条件使得接客次数有限,故而必须提高价格以维持利润,这是金钱逻辑运作的结果,与男女逻辑无关。

撇开本来就建筑在男女逻辑之上,某些男人可笑的惜精如金心理,即使男人不能做五百元一次的职业妓男,也可以做五百元一次的零工妓男,况且,比起 一小时五十元的速食店或便利商店零工,还算是颇高收入的职业,可是,我们却仍然找不到五百元的零工妓男。事实上,男人宁可免费让女人睡(至少他可以说自己占了便宜),也不愿意为了五百元而被占据主动位置的女人「嫖」。(大丈夫岂可为区区五百元献身?)可见男女逻辑还在运作:少钱女找不到五百元妓男正是男女逻辑对金钱逻辑的干预。

金钱逻辑与男女逻辑之间的继续互动还有待历史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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