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德何能」的两性狂想

(这篇流行文化分析刊载在民众日报乡土文化版1992年5月21日,后收入我的《不同国女人》)

                             黄舒骏〈何德何能〉歌词

我的她,美丽而善良

聪明而简单,深情而倔强。

我心似海,她却只是像个小孩,

悠游嬉戏于浅滩,不知深海的可怕。

我想她永远不懂我的复杂,

所以在她的面前,我也跟着简单起来。

她离开家,说要跟我一起流浪,

我要她别为我痴狂,她哭着骂我小坏蛋。

她的真,沸腾我心深处的冷,

让我爱她那么深,也让我为她不忍。

因为她永远不知道我有多坏,

所以在她的身旁,我也就跟着乖了起来。

她像是一条清澈蜿蜒的河,任性地流过我的一生,

轻轻地洗去我的深沉,静静地陪我度过多少黄昏。

我常想究竟我何德何能?

老天会赐给我这样一个好女人,

我何德何能,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聪明而简单,深情而倔强……)

一首流行歌曲之所以能触动大众的心弦,除了打歌造势的形象营造外,歌曲本身也必须和一般人的欲望和狂想连上线。最近黄舒骏的〈何德何能〉便是一首勾动两性狂想的歌曲。有意思的是,男女两性的听众对这首歌的蕴含有截然不同的诠释,也凸显出他们在这首歌曲中依本身的狂想而构筑的不同世界。

女听众深深为这首歌所感动,主要是因为歌中那个女孩的清纯竟然能使浪子回头,使一个历经沧桑的男人死心塌地的守在身边,还「乖」了起来,这个转变满足女性听众好几方面的狂想。

一方面,歌中女孩的纯真无性是我们社会中一般认为的理想,女孩能单凭著本身的特质而引人爱恋,不必真正做什么,也不必狂热地需要男人,便自然地有改变人心之力,实在太完美了。

另方面,这女孩纯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了—当然此处的无知最主要是对「性」的无知,女听众听到此处,不禁深深羡慕她的纯洁而暗自祈愿能消除自己那些不洁的念头与需求。

三方面,纯真女孩使浪荡男人定心的故事更进一步暴露,女性在大多数状况下无法掌握男性,常被遗忘在男性的生活圈外,常担心男性变心他去,因此这个完美的故事才会如此动人心弦。

四方面,女听众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经验的、历经沧桑的男人比较可取,他们会比较知道如何来爱她们,呵护她们。

总之,女听众的狂想是:我就是那女孩,我就是那么单纯,我的魅力使得再坏的浪子也死心塌地留下来,至于我不了解他,那无所谓,他爱我就好。

可是,男听众在歌中进行的狂想却很不一样。

正如女听众不若歌中女孩那么纯真一般,男听众也不如歌中浪子那么潇洒,而后者却共同但单纯的有同一狂想:如果我也能和浪子一般,漂泊多年,「坏到」极点之后,还是能有纯情少女不计一切地爱我,那有多好!这种漂泊和「坏」其实都是指同一件事—尝过许多女人的滋味。因此,我们可以由此看出男听众的狂想是希望自己可以在享受过许多女性之后还找到一个未被别人享受过的女性,何等完美!

但是更妙的是,歌中虽然一再说这个浪子有多坏,有多世故,我们却不得不怀疑他的自我描述。如果他真的那么成熟,那么有经验,为什么还要找个傻瓜蛋似的、什么也不懂、甚至根本不了解他的女性来爱呢?除非—除非他根本没有他自己吹得那么世故成熟,也没有他自己想像的那么「坏」,他只是一个缺乏自信、恐惧罩不住女人、因此必须用「我很坏、我很坏」来哄人哄己的小人物,而且他必须找一个什么都不行的女孩,只有这种女孩才会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忠心守候。

换句话说,男听众的狂想正是在本身「无德无能」的境况中才被这首歌唤起。

由此看来,〈何德何能〉所勾起的两性狂想恰恰反映了我们这个不敢做自己、不敢爱、只能藏在幻想之后摸索两性关系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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