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鼠妈妈喊救命:何春蕤&朱天心

(本文刊登于联合报副刊1992年5月1日,是联合报记者朱铃珠安排的对谈。由于我早年写过好几篇朱天心的书评,所以安排我与她对谈母职)

你在路上观察过带着孩子的女人吗?

                                     留在你脑海的印象是什么?

                                                     ──满头大汗找厕所把尿。

                                                    ──给哭闹的孩子一个巴掌。

                                                    ──给不耐烦的公车司机轰下车。

                                      她们的苦闷,你了解吗?

何春蕤:很多人一提到「不上班的女人」都会直接反应,「哇!好轻松!」果真如此吗?问问袋鼠族,可能会有不同的答案。

朱天心:问我最好了。自愿扮演了两三年袋鼠族的角色,像只母兽,终日盯着那只毫无理智的小兽,每天只能说些简单的儿语,我常怀疑自己连正常的语言能力都丧失了。

何春蕤:每个女人全心投入照顾幼子的阶段,生命犹如被吸血过多似的消耗殆尽。可悲的是,当母袋鼠尽其生命来照顾孩子时,却被视为是没有生产力的一群,这实在很不公平。

朱天心:就拿写作来说吧,男性在家专心写作,大家肯定他们是「专业作家」,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在家带孩子兼写作,却被讥为「闺秀作家」,不食人间烟火。一切的评价,完全把袋鼠族摒弃于社会主流价值之外。

何春蕤:我们的社会常以做什么工作来界定一个人的价值,而家庭主妇没有领薪水,就表示没有工作、没有生产力,甚实家庭主妇在家做家事,带孩子,也是在工作。

朱天心:不但没人支付薪水,我们一旦选择当家庭主妇,似乎就会被界定为没有知识、不求长进、幼稚保守的角色。不少职业妇女时常在我们面前抱怨她们有事业和家庭的双重压力;言下之意,家庭主妇是多么轻松似的,其实家庭主妇的压力,由于非我族类,是很难真正体会的。

何春蕤:职业妇女压力固然大,但是她们的呼声也大,不像家庭主妇,一直扮演「没有声音的女人」,可以说是社会上的弱势族群。

朱天心:岂止是弱势,甚至还是被孤立的族群。想想看饭店、咖啡厅、电影院等一些工作族下班后去的场所,绝不容一个妈妈带着孩子出没;朋友间的问题,也很难插上嘴,久而久之,袋鼠妈妈就只能出没于一些畸零角落,与社会脉动脱节,成了「畸零族群」。

何春蕤:的确,我们社会很多休闲场所的设计,几乎都不适合带孩子出入的。我们留给袋鼠族的空间既是如此狭窄,又如何要求他们拓展生活空间呢?

朱天心:其实当一个袋鼠族,最大的干扰,有时还是来自周遭朋友价值观的比较。我有一个朋友,十分向往做家事、带孩子的乐趣,于是辞去工作,专心当袋鼠族。但是她的朋友,总会有意无意地告诉她「没工作的人,是没有价值的人」如此的讯息。我常怀疑,一个不被聘雇的人,难道在社会上就真的没有价值了吗?

何春蕤:说主妇是没工作、不事生产是很偏颇的论调,女人在家扮演厨子、管家、女佣、保母、家庭教师,为家庭省下的每一笔钱,就是她所赚到的。每次听人说,女人从先生那儿揩油存私房钱,我就很生气。主妇自己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先生是必须付予太太薪水的。先生赚的钱,在扣除家庭开销后应均分二等份,一半是太太的薪水,才是公平。

朱天心:如果大家都有这种夫妻平权观念,就太好了!肯定了主妇在家的价值,主妇能理直气壮的生活。

何春蕤:报纸常报导有些妈妈带着孩子投河自杀,很多人大概很难以理解,何以家庭主妇不用负担家计,不须抛头露面,每天单纯的过日子,情绪还会走上死胡同。

朱天心:没错,我们的社会是不太允许家庭主妇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甚至很多文章还会用「带孩子是多么快乐、伟大、有成就感」这种话语,来麻醉家庭主妇的情绪。一旦主妇发现自己表现得不如书本上所说的那般快乐、伟大时,心理难免就会有所冲突,其实这又是袋鼠族另一种难以突破的困境。

何春蕤:谈了那么多,我想做一个结论,有孩子的已婚妇女之所以变成袋鼠,是这个社会压抑女人、牺牲女人、扼杀女人的结果。我们应该要求社会的组织和分工方式彻底改变,好让女人不必再做袋鼠而可以做自我实现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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