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探索:多做少說的1970年代

(這是1994年《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楊澤邀約的一篇文章,為那一代在解嚴下接觸西化的年輕人如何經營身體慾望留下一些描述,並且趁勢呼籲文藝青年多多撰寫情慾為主題的文章。刊登於1994年3月18日)

不管父母師長或輔導專家們如何苦口婆心地勸告我們的青少年:「性是一件既自然又美好的事情」、「性是一件你找到終生的伴侶才可以做的事情」、「性是兩個人之間非常嚴肅神聖的活動」、「性是包含著義務與責任的享受」;不管成年人以多麼急迫緊張的眼神和語調細數衆多因性失足,悲劇以終的虛實故事做為恫嚇──我們每一代情慾波動、躍躍欲試的年輕孩子們總是以他們自己的方式,義無反顧的探索自己和彼此的身體,尋求愉悅抒洩的泉源,在無數試驗實驗的經驗中累積出他們對性的認知。因為,性慾是那麼一股沛然莫之能「馭」的力量。

雖是在1990年代的眼界中回顧1970年代青少年的性探索活動,我們卻發現當年的衝動與創意一點也不輸給今日,其間的差異大概只是今日青少年的情慾活動愈來愈和商業活動分不開,這也就是說,情慾被資本主義金錢邏輯滲透甚深,以至於情慾活動或情慾表達都需要借助商品(花、禮品、名牌衣著、狄斯可等),才能進行。

1970年代的情慾空間其實也很多樣,其共通點則是經濟上的耗費較少。以當時在中產以上家庭最流行的家庭舞會為例,只要父母不太嚴厲,願意讓出客廳來給孩子爭個面子,孩子便可呼朋引伴,借得各方的唱片,調點果汁,撒上滑石粉,在自己家中名正言順的扭暗燈光,進行最起碼的肢體接觸。參加舞會的朋友通常一點錢也不花,只要幫忙打雜就可以了。

這種紓解情慾的活動由於多半是在朋友同學之間擴大邀約,因此情慾的網路也沿著原有的人際關係向外擴散,由同學、玩伴擴散到他們的同學和玩伴,很少有像1990年代那種與全然的陌生人進行情慾試探的各式場所(如狄斯可、PUB、來電交友中心等等)。

家庭舞會既然提供一個多多少少有人際關係基礎的安全環境,再搭配著當時大量輸入的慢拍西洋情歌舞曲,不少青少年男女因此得以沈緬在昏暗但穩定溫暖的氣氛中,隨著旋律和舞步逐漸進入情況,在相擁中感受異性身體的刺激,初識不久便跳三貼舞的男女不在少數。這種緩慢舒展但熱情澎湃的情慾,十分適合當時還頗依賴人際交往的青少年,不似1990年代習慣疏離和原子化的青少年們在震耳欲聾、詞調不清但節奏狂野的音效及閃爍著不安變化的燈光乾冰中爆發著自我身體的能量與情慾。

1970年代家庭舞會是在集體的場域中隔著衣物感受身體貼合的觸感,如果希望更進一步探入衣物,往往就需要轉進更私密的空間去。在許多青少年沒有自己的房間,又不想被家人監督的狀況下,黑咖啡館應運而生。在高背座椅、濃密盆栽、和昏暗的燈光中,一對對情侶在卡座中探索身體的極限,從親吻、愛撫到互相手淫都是例常的公式,少數慾火燃燒得比較烈同時又比較有創意和膽量的情侶,甚至可以不脫衣服地在狹窄的椅子上坐著性交。黑咖啡館的多功能性質也因此使它成為1970年代最具歷史意義的情慾文化地標。

在性刺激與性誘惑的圖像尚未大量進駐媒體的1970年代,情慾雖然緩慢舒展卻絲毫不減其強度。入夜之後,另外一些不太耗費金錢的黑暗角落開始人影幢幢,不但有熱情的情侶,也有飢渴的窺視者。當時新近完工,地形轉折,樹叢很多的國父紀念館或故宮博物院,各個大小公園,甚至施工中的大廈國宅工地,都是熱門去處。故宮博物院對面的民宅一到傍晚就開始向騎摩托車經過的情侶拉客寄車,傳聞故宮的清潔人員一大早就得先清除散落在草地樹叢間的大量衛生紙團,以免妨礙觀瞻,由此可見夜間活動之興旺。

我們一般的印象總覺得男性的性生活比女性來得活躍,但是以1970年代的時代背景來看,恐非如此。越戰期間駐紮在遠東的美國軍人以臺灣為極其重要的休假地點,不管大兵們本來是否己經結婚,到了異國,挾其帝國主義殖民經濟的優勢,莫不想在本地女性身上尋求慰藉。於是,不少出路有限,前途無亮的眷村女子占地利之便,發展出許多異國戀情或投入非職業性的伴遊同居,反正短暫的歡愉也是歡愉。此外,1970年代初露端倪的青少年問題之一就是逃家少女的湧現。這些「落翅仔」經常在西門町閒逛,以身體換取些許金錢或過夜地點。她們和捲入異國關係的女性一般,很早便已掙脫了貞操觀念的束縛,而且累積了不少異質的性經驗,有些或許終究墜入風塵,但是也有許多後來默默帶著她們個人的故事遁入婚姻家庭。

這些特殊的歷史因素為當年的女性開創了更多以性活動為主要目標及內容的交往關係,如果再和前面說的那些一般的性探索連起來看,我們發現1970年代的性活動一點也不貧乏。

事實上,在1982年優生保健法使人工流產合法化之前,臺灣地區的墮胎比例已十分可觀。由於保險套尚未普及,青少年多半倚賴計算安全期或斷斷續續服用的避孕藥來實行避孕,意外失手的比例很高。有統計數字顯示1970代的墮胎率已達百分之11.8,這當然包括了已婚婦女的墮胎數字,但是如果我們考慮到這是在墮胎合法化之前,許多手術──特別是未婚少女的墮胎──不會報給官方,那麼,即使扣去已婚婦女可能占去的一大部分,未婚婦女的墮胎率仍然不低。這也間接證實了1970年代性活動的頻繁。

指出1970年代性活動的頻繁並不意味著這種探索和享受的分配是平均而普遍的:都會區的機率和頻率還是比鄉村高很多,中上階層的青少年也比其他青少年更傾向性開放。但是一般來說,由於情慾空間和花費都還算是經濟,青少年男女交往也還未被吸納進入市場的金錢邏輯,因此情慾探索很有個別色彩,而且是大部分人都可以加入的。時至1990年代,花費較少的情慾空間愈來愈難找,最起碼的前奏暖身活動也往往要坐落在昂貴的情人套餐和豪華的休閒場所中進行,居於初識和上床之間的過渡空間(如黑咖啡館)幾乎付之闕如,起而代之的是對當代文化最具影響力的硬體裝備:汽車。這個退可暖身進可直攻的交通工具把情慾活動由都會擴散到鄉間的度假場所,但同時也更緊緊的把情慾活動關進了汽車和賓館的內部密閉空間。而汽車所代表的金錢實力也使情慾活動漸次兩極化,有車的那一端在情慾活動上大占便宜,無車的那一端則困難重重。情慾資源的積累不再像1970年代那樣沿著人際關係進展,而是沿著資本主義的金錢邏輯來擴大,使優勢階級的子弟得到更多的情慾滿足。從這個角度來看,當代的情慾發展意味著中上階級的情慾空間和流動性擴大,這個解放是和下層階級無緣的。

對於活過1970年代並在其間嘗試性探索、累積性經驗的人而言,1990年代的情慾活動似乎太現實太任性了一些,但是這個印象有很大一部分是由1990年代有關性、有關兩性人際關係變遷的衆多論述來建立的。1970年代的情慾活動沒有人述說,我們擁有的遺跡只是形諸規範、見諸政策的壓抑措施,以及口耳相傳的失足故事和父母師長的殷殷勸誡,或許這些圍堵的跡象正標示了那個「多做少說」的時代。

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1990年代狂熱出匭的情慾恐怕正是因為我們己經在1970年代把情慾推到了一定的高度和強度,按著「情慾如過河卒子,有進無退」的原則,我們在九○年代需要愈來愈強、愈來愈禁忌、愈來愈多樣的性刺激才能達成情慾的滿足。

如果說1970年代的青少年在摸索中發現了彼此的身體和情慾,那麼,或許1990年代的我們有機會在他們的情慾基礎上建立一個新的身體觀。這個新身體觀相信身體不是用來交換金錢、愛情或婚姻的手段,身體的愉悅本身就是目的;它也相信身體的任何部分都可以被當成性器官來獲取愉悅,無處不是情慾。在這個多做也多說的年代中,只有人人都來說、大家動手寫的各式情慾故事可以對抗那些企圖壓抑馴訓情慾的性論述。

我們期待情慾出匭文學時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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