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爽女人:女性主义与性解放》(全书上网)

2%e8%b1%aa%e7%88%bd%e5%a5%b3%e4%ba%ba【这是1994年9月轰动台湾的专书。1993年何春蕤在张老师出版社主持「性心情」工作坊,也主讲了好几场有关女人和性爱的演讲,皇冠出版社很热心的誊了其中一场的讲稿,想请继续写成通俗书。1994年初何还在想怎么发展论点的时候,在一些场合提出的「打破处女情结」和「我要性高潮」这两个轰动的口号引发极大的争议和回响。为了把其中的女性主义思考讲清楚,也为了把简单的口号落实到日常生活中,于是写了《豪爽女人:女性主义与性解放》,这也是她第一次独力写了一整本书。要特别谢谢丁乃非的鼓励。全书版权已经收回,提供广大群众阅读,请见下方pdf附档)

何春蕤,《豪爽女人:女性主义与性解放》(台北:皇冠,1994)

1994年 金石堂年度最具影响力书籍

1994年《中国时报》开卷版好书推荐

1994年《联合报》读书人版最佳书奖

1994年 女书店女性主义论述推荐书单

1995年 女书店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自序:豪爽女人,女人好爽

「爽」是个女人不宜的字眼,他们说。

即使不避讳说「爽」字的女人也清楚知道,这个小小的字眼凝聚了我们文化中对两性情欲的不平等规范,更明白女人想要好(豪)爽是多么困难的事。

在本书中,我把豪爽和好爽扣接起来,这不仅是因为它们在语音上相似,更重要的是,我认为情欲上的好爽和气魄上的豪爽是一体的两面。而以我们的文化而言,女人在情欲上的自我压抑(不爽)和她在气魄能力上的脆弱及不自在(不豪爽)是同一件事。再换个角度说,正是性压抑和性别不平等的互相强化,才使得女人无法好(豪)爽。

这本书里的文字均未曾发表过,之中包含了许多我从未公开谈过的观点及论证。这些首次发表的内容算是初步总结了过去六年之间我对本土两性情欲之不平等规范的思考和分析,也首度具体的、系统的提出我对女性性解放(情欲解放)的主张,以及这个主张在妇女全面解放的运动过程中的重要性。

因此,这本书是文化研究,也是运动策略。

作为包含运动策略的文化研究,这本书当然有它的火力焦点,而这种聚焦则无可避免的使我不得不略过另外一些层面。

比方说,本书集中凸显父权制度下的两性情欲差异,因此以「女人」、「男人」来统称我们社会中沿着生物性征来区分的两种人口。我当然明白这种过分简化的做法会模糊掉女人群和男人群中各自的内部差异(不管是个别差异还是阶层的差异),以致有些读者会在阅读过程中提出「我(们)就不是那样的女(男)人」式的质疑。

另外,由于本书针对的是目前父权体制下占大多数的异性恋人口和父权文化中占大宗的异性恋文化,因此它也有可能被视为对同性恋的问题不够敏感。

我个人则认为,在这本书的运动策略考量之内,我似乎想不出有什么论述方式可以面面俱到而不失焦点。因此,以我目前的主要关切而言,我也只有甘冒被批判的危险,以本书现在的面貌呈现我的议题,而期望在其他的论述场域和运动战线上补足其他的考量了。

这本书虽然是在八个月中写成的,但是它凝聚的是我这几年来在公开演讲中最关切的一些问题,或许由于这些思考往往是在演讲或辩论中成形的,因此这本书的风格也有很强的对话气息。不过,我倒希望对话中的豪爽味能够配合著书中的豪爽讯息,创造出豪爽女人豪爽对话的空间来。

 

结语: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运动

当女性情欲解放的论述开始出现,并且以具体可行的实践纲领(如打破处女情结、反性骚扰、反婚姻性暴力、要求爱抚与高潮等等),以及从女性主体本位所生产的论述活动(如女性情欲DIY小说、出匦文学式的「妖言」、女同性恋的《爱报》、「性心情」的小组分享等等),来推动女性的情欲解放时,关心妇女运动的人也开始思考一些和运动相关的问题。

女性的情欲自主是否只是个人在自己的私密空间或零星的小团体中进行的暗爽活动?这种情欲解放于强大的父权体制何干?个人的性开放早就时有耳闻,但是也没见到什么干扰父权体制的果效,到底情欲解放能不能算是一个运动?更正确的说,能不能成为一个女性主义的妇女解放运动?这个运动和妇女运动的其他阵线(如改革立法、工作平权等)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让我从父权体制和女性的『性』之间的权力关系说起。

父权体制的重要环节之一就是对「性」的控制,在这一点上它与性压抑共生共谋。我们文化中的性控制具体的体现在整套的日常性生活实践、性论述的生产与扩散、有关性和情欲的仪式与价值观、对违规者的惩罚和放逐措施、性教育和性医学的权威等等文化成分中。这些规范性事、维持性秩序的措施主要执行两方面的社会控制:

第一方面,父权制必须规范男性与女性各自的独特文化分野和运作领域(男强女弱、男色女纯、男外女内、男公女私等),并且规范两性之间的互动关系和行为模式、人格特质,以便强化男性主导、女性从属的权力差距。

第二方面,父权制也对「性」及其相关活动加以规范,任何与生殖无关,或是在异性恋、一夫一妻婚姻之外的「性」都被视为违法的、不正当的、不正常的、恋态的。

换句话说,性不是情欲或人际关系而已;性是被权力关系彻底渗透的。

在性压抑的社会中,性控制的各种规范是同时施加在两性身上的,但是,在性压抑和父权制互相渗透的状况下,这些性规范显然是对女性特别不利的。

我们可以用两个实例来说明。由于我们这个社会的避孕观念不开放,避孕知识和设施不流通,因此『可能会怀孕』变成女人的心头重担,迫使她们在性事中思前想后,终至裹足不前。但是同样的避孕观念不开放,避孕知识不流通,对男人而言却没有那么重大的影响。可见,父权文化对性及其相关硬体软体设施的提供及规范,本身便包含了性别歧视以及两性权力差距。

再说另一个例子。众所周知,女人如果违犯了我们社会的性规范(如婚前性行为、未婚生子、同时有好几个性伴侣、外遇等),就会遭受严厉的社会制裁。可是同样触犯这些规范的男人即不会承受相同压力。几时听过男人为婚前失身而遭妻子不齿?几时听过男人因未婚时使女人生子而羞于见人终至遁世隐居?几时听过男人因为女友很多而被骂淫贱?几时听过男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忍太太外遇,自己则饮泣终日,哀怨悲痛?依此来看,我们社会对性活动的规范绝对是歧视女性的。

为了对抗父权制和性压抑联手加在女人身上的诸多权力运作,女人的情欲人权因此可以很具体的表达为:女人有权自由的表现表达她的性需要(而不必因名节或被动或性恐吓而压抑自己),她有权只为愉悦而进行性行为(而非动物式的为生殖而性,或被迫为婚姻而性),她有权在婚姻之外参与性活动并且生育(而非此身仅属一人,她在愉悦成长中生育的孩子也不可被视为「杂种」),她有权控制自己的生育权(而非子宫由传夫宗接夫代的过时道德所操纵),她有权拒绝和某男人或所有的男人发生性行为(只要我不喜欢,有什么不可以?),她更有权维持她的女同性恋身分认同等等。

一旦我们在同时对抗父权制度和性压抑的脉络中思考女人的情欲人权时,我们立刻发现一般人所使用的运动口号──「情欲自主」或「性自主」──其实并不理想。「情欲自主」(「性自主」)是个两面讨好、充满自由主义式浪漫情怀的口号,可是如果这个名词只有一个听来美好、充满正义感的模糊情绪做为内容,那么,它也极可能被我们习以为需的、不知不觉的在父权制度内养成的道德及价值观所渗透,以至于这种「情欲自主」在具体实践上有可能并不促进情欲的发展和流动,也不挑战父权体制现有的两性关系,而只是增强了女人讨价还价时的价码(「我情欲自主,所以我不轻易许人;我维持清纯,因此我应该可以和比较好的男人交易」)。这种抽象的「情欲自主」更可能增强性压抑的女人的压抑,巩固她们一买对男人的性追求所抱持的恐惧和怨恨心理(「男人没一个好的,都只是垂涎女人的身体,利用女人而已;我情欲自主,因此,我不甩男人」)。「情欲自主」这个听来相当正面的口号还有可能提供一个听来有前瞻象征的装饰给故作开明的性压抑女人,让性压抑的女人用它来掩盖自己在社会开放过程中逐渐暴露的保守底线。

由于「情欲自主」这个口号十分温和正面,所以它很容易被以暗爽为主的思考模式所诠释。就像坊间出版的一些有关女人和性感的教战手册,它们以轻松自然的语调提供许多指示或暗示,教导女人如何享受身体和情欲,并且可以号称「情欲自主」,但是整个论述却仍架设在父权制的情欲道德之上,以至于书中的描述总是说「你和丈夫」可以尝试什么新的游戏,「你和男友」应如何营造气氛,「处女」应如何预备迎接「新婚的第一夜」等等。这些追求愉悦的指示并不挑战父权体制,而只不过在父权体制规范的情欲轨道中为女性提供一些暗爽、小爽的方法而已。还有一些消费式的「情欲自主」广告影像,虽然描绘了违反父权道德的(例如)外遇、同居等等,但是这些广告所建议的出路竟然是一些减肥瘦身的计画或是美丽迷人的衣饰。这些「情欲自主」的诠释在某些程度上松动了父权制度内的女性规范,但是代之以资本主义商品的消费与逻辑,对于女性的终极解放和两性权力关系的改造都只是「有限暗爽」,因而也只有暧昧的效果。

换句话说,正因为「情欲自主」是个两面讨好、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概念,所以它有可能被填入一些与性压抑和父权体制(及其同谋的资本主义体制)合流的东西。而我们如果希望女性的情欲运动维持解放的、打破原有体制的力量,那么,前列的情欲人权内容就需要一个具有边缘性格、旗帜鲜明,摆明了彻底挑战性压抑和父权制度的抗争符号。

在这里,我觉得「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运动」是一个颇为有力的选择,因为它听来比较边缘激进,而「解放」也是社会运动常用的字。此外,它明确的宣示了同时在两个战场上的抗争立场:这个情欲运动从女性主义的立场出发,对抗父权体制的两性不平等安排,特别是针对父权体制在性控制方面加诸女性的过度压抑;而在情欲解放的战场上,这个运动不但对抗一般的性压抑,更揭露在性压抑中所蕴涵的两性不平等。

换言之,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运动要做的是,切断性压抑和父权体制两者之间的利益输送,在寻求性解放的过程中同时寻求性别解放。

有许多人或许对性别解放(即两性平等)没有太多微词,但是听到「性解放」的时候就有点不豫之色。对这些人而言,性解放代表性开放、性自由,因此代表「乱来」、「乱搞」,像这样的私密活动如何能在集体的层次上达成改造社会的正面功效呢?

我们姑且不讨论这个问题的问法是否不自觉的假设了(父权)体制的稳定有某种优先考量的地位──我们真的需要想想,对哪种秩序、哪个位置上的人而言,性自由会被视为「乱」?相对应于什么样的社会组织方式,性解放会被视为有「负面」的功效?──不过,对性解放的疑虑仍然值得我再加说明。

在本书中所描述的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运动首要的就是一个充满解放活力的论述实践运动。更准确的说,是一个提升女性愉悦、开发女性身体、充实女性情欲、解放女性性爱,同时强力挑战并搅扰父权体制的抗争论述实践运动,是一个看清了愉悦与权力有共生关系的解放运动。

更具体的说,这里所说的论述不但包括生产像本书这样剖析情欲文化、批判父权制度和性压抑的论述;也包含女人在集体中交换各种「主动的」性经验和性感受,以累积并流通女性的情欲资源;更包含女人由主体位置出发来创造「变态的」性幻想、情欲故事、情欲脚本等等女性的情欲文学(对「变态」的理解请看第四章);或许还包含女人在各种性活动过程中激升情欲时,自主的创造「既浪且骚的」爽言爽语,包括女人在性活动前后和对手进行的情欲权力关系反省和检讨,包括在平日随时随地主动蒐集并创造各式情欲刺激,讨论如何更爽更好玩等等。当然,这些论述和女性主义性解放社群动员网路的建立、次文化的形成、情欲人权议题的示威或活动、女性主义色情言论的自由、女同性恋的正当性、自由展露女性身体的权利、以及捍卫「性少数」)各种各样的性「变态」)的人权等等是密不可分的。

以此来看,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论述在父权制度和性压抑的社会脉络中必然是「离(父)经叛(夫)道」的,必然是「败坏(父权)道德」的

长久以来,女人的性活动和性生活总是被父权体制和性压抑的逻辑所规范的,连女人赖以营造有限快感的情欲资源也充斥着这个非女性本位的逻辑。如果我们现在要发展以女性为本位出发的情欲文化和性活动,当然要冲破父权的文化和道德逻辑,而且愈是被指责,我们就愈清楚的意识到这个解放运动的果效。

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论述因此必然是出轨的。它不但溢出父权体制为女性身体和情欲规划的「轨道」(爱情、婚姻、生育),同时也欢欣鼓舞的庆贺女性同性恋情欲「出柜」,走出黑暗封闭的孤绝空间。

女性主义的性解放因此也必然是「变态的」。如果说我们社会中「正常」的情欲模式和资源是在性压抑和父权制的框架中形成,带着扭曲僵化的烙印,那么,冲破禁忌,充满情欲波动的女性性经验和性实验自然也会被称为「变态的」。如果说我们社会中「正常」的情欲在「正常」的人际关系中才存在,那么,从女性主体位置出发突破父权规范的情欲关系(比方说在对象上从陌生到师生到女生到众生到畜生到别人的先生到……)就必然会被称为「变态的」。

或许有人会不死心的问:坊间已有不少大师小师们的性论述出版,媒体上也有各种形式的性教育和性讨论,看来性已经是个颇具正当性的话题,你说的论述和这些论述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大着呢!除了我前面说过的差异之外,做为同时反对父权体制和性压抑的论述,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论述目标是父权体制的瓦解和性压抑的崩溃。因此在解放的论述中不会有权威的、道德的、平和的声音来规范情欲轨迹,只会有每个个人情欲的欢愉所发出的自在呼喊;不会有正常的、正当的、正确的指标出来安抚追求安全感的心,只会有无穷的、「变态的」、「玩」的、多样的创意来激励压抑过度的欲;不会有孤立的、无抗争立场的模糊信息与商品文化勾搭,只会在和父权对立的位置上与妇运的其他战线连手,拆去压抑而且打击女人的一切社会建制。

不过,我也必须提醒一声,父权体制和资本主义商品文化在收编边缘论述的手法和速度上都是惊人的。任何时候我们所创出的论述抗争策略都可能被「消毒」后转为体制消费的对象,一旦边缘的说法被资本逻辑拿去和商品的象征内容串连起来(比方说,用女性情欲论述的自在能量来推销减肥计画、化妆品、衣饰等等),立刻便会削减女性解放论述本来的颠覆效应。

因此,我们的女性主义性解放论述只有且战且走,突击突围,不断开发那些被父权和性压抑所排挤的情欲成分,串连那些被视为不入(主)流、不合(父)理、不中庸、不节制、不正派、不伦的孤立声音,以测试父权体制收编企图之底线。毕竟,这些边缘的「脏东西」正是因为不合父权逻辑才被发配到边缘,变成「不XX的」,和它们的联结可以帮助我们自己不至于和父权体制同流。

对女性主义的性解放仍然抱持怀疑的人提出另一套质疑。他们说,这种情欲运动有很强的中产知识色彩,对基层的劳动妇女或更底层的原住民女性缺乏吸引力,而且也解决不了这些弱势妇女所承受的最主要压迫  即政治经济方面的压迫。怀疑者因此质疑性解放做为运动策略是否明智。

这个质疑建立在一个很基本的假设上:基层劳动(特别是乡村)妇女没有情欲方面的问题,因此性解放的论述对她们而言缺乏吸引力。另外一个常见的类似说法是:老年人没有情欲方面的问题,所以性解放运动与他们无关。

可是这两个假设都是错误的。因为,基层劳动妇女或老人不但有严重的情欲问题,而且他们的弱势位置使得这情欲问题更加严重,更加没有出路。

或许有人天真的以为情欲是中产有闲阶级的奢侈享受。这样想的人大概不知道机车钥匙俱乐部是在年轻的基层劳工中间发起的,像这样全凭运气摸钥匙配对出游,甚至上床,恐怕不是一向凭著性压抑才专心读书工作向上的中产阶级能想出来的。如果这个中产人肯去读读基层劳工爱读的交友及偶像杂志,他也会发现这些杂志中的疑难杂症信箱充斥着基层青少年男女的性活动和情欲困扰。各种迹象都显示,基层劳工之间的情欲活动绝不少于中产知识阶级,说不定还比这些性压抑的后者更频繁剧烈。

情欲活动的频繁剧烈并不表示情欲活动的品质一定也很理想。事实上,基层劳动女性的情欲发展严重地受到她们的阶级位置的侷限,也就是说,她们的政经弱势处处压抑她们的情欲流动。她们欣赏的喜欢的情欲对象多半不屑她们的阶级成分,因此在情欲活动中也多采用掠夺的模式;交友约会的空间及活动形式在日益商品化、精致化的趋势中悄悄移出她们的经济能力之外;她们的情欲环境中充斥着粗糙的,以暴力和蹂躏为愉悦的色情材料;言词上的拙朴使得她们在情欲活动中无力捕捉自己的感受与挫折,也无言与伴侣沟通或谈判情欲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她们通当面对的、同属基层的性伴侣,也在类似的文化条件下成长,情欲生活的品质当然严重受到限制。

比起这些基层的少女来,基层的成年妇女的情欲处境就更困难了。她们绝大部分没有能力享有中产知识妇女晚婚或不婚的奢侈权利,反而多半很早进入婚姻关系,也很快就被迫把性和生殖等同起来,在绕膝成群的孩子及永无休止的家庭经济活动中枯竭她们的情欲。她们和基层少女一般面对着劣质的情欲文化条件,但是由于她们是已婚的,是在尚未建立情欲谈判模式前便被塞入父权家庭的,因此,她们更没有出路,更无发展机会。在基层阶级『家庭即经济单位』的主导模式之内,妇女的情欲人权无地可容。

改善基层妇女的政经人权固然重要,但是同时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她们在情欲人权上的极端弱势。我们不能像中共那样,推说「肚子都吃不饱了,还管什么人权?」,这种心态反映的是对基层妇女情欲困境的轻蔑。

父权体制对女性的压迫在各层面都有,而且彼此互相支持,我们的反击也必须全面展开,因此,我们应当抛弃政经优先论或「阶段论」(即,先要取得政经人权,才能谈情欲人权)的想法。不谈情欲人权的争取政经人权运动,很容易变成一个性压抑的、性保守的、主流的运动,而终究难逃被国家机器收编的命运。当然,另方面,要抵抗父权体制对女性的性控制,情欲人权也必须和政经人权齐头并进。

同样的论证可以应用在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运动和妇女运动的其他层面之间的关系。在呼召女性主体起来反抗父权体制的抗争中,没有任何战线享有优先或重要的特权地位,要彻底推倒父权就要把支持父权的其他制度(如性压抑)一齐推倒。

女性主义的性解放运动正在开展:在女性开发情欲论述的过程中,我们也正在重塑我们的新主体。让我们都来做──豪爽女人。

引用或转载本书请保留网页注记

 

附录:以下文章部份描述了1994年女性情欲风潮的出版现象,可以感受当时的社会氛围。

鸟瞰1994台湾出版现象3:女、女书、女书店

郭川(1995年1月12日联合报42版读书人专刊)

女性情欲论述改写女性面貌,闰八月震荡,前世今生震荡,情色书籍震荡……在去年一波波的书市热潮中,如果说有哪些类别的书籍是我们不愿它只是一时发烧的结果而没有持续发挥效力,女性议题的书籍大概要算是其中的一类了。

出版社耕耘女性书籍已有多时,回顾这几年,虽然很难说女性书有愈延烧愈旺盛之势,但是细察去年与前两年的发展,在质与量上都有可喜的进益。尤其是,去年新开辟出来的女性情欲论述空间,给我们「有点开放,又不够开放」的社会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波澜。

鼓吹这一股女性情欲风的,当推女性主义者何春蕤为首名战将,她的两本书《豪爽女人》、《不同国女人》公开宣扬女性性解放。对一般大众有颇大的冲击。何春蕤曾在多种场合表示,性解放其实可以开拓女性主义的性论述空间,提供论述资源,让大家一起来说,说出那个正当性的空间来。女性性解放的主张也遭到了部分人士的反击,持反对意见者的理由也颇值得深思:在目前这般男性仍严重剥削女人身体,将女体视为男性欲求对象物的社会中,女性性解放无疑给心怀不轨的男性可乘之机。姑且不论性解放之议引发了何种争端,长期的效应如何,它牵引了女性另一层思考自己身体的空间则无庸置疑。

追溯这股女性情欲风,《岛屿边缘》第九期的「女人国.家/假认同」专辑要算是先声。它在为女同性恋发声的同时,也展现了女性情欲不只能从男性身上得到满足的 多样性。而随后几部有关于女性情色、性的作品,像张老师出版的《海蒂报告》、书泉出版的《好色女子:六十位女子的情欲世界》、《台湾文艺》第五期的「女性情欲」专辑、时报出版的《欢愉:女性性经验真相》等,则更进一步的将女性情欲的论述主流化。

而在女同性恋与女性多样化的情欲互为彼此发言、扶持之时,邱妙津的小说《鳄鱼手记》和维琴尼亚.吴尔芙《奥兰多》的适时出版,不啻是两个有力的注脚,具体呈现女性多种爱、欲、情、色的可能,女性角色的定位完全不同于去年度大为畅销的几部男性作家写女性的作品,像大头春的《我妹妹》、小野《可爱 的女人》、侯文咏《亲爱的老婆》,甚至朱德庸笔下的《涩女郎》等。深层的女性尊严汇成传记清流在去年,女性传记类的书籍也有略异于以往的演出,除了有宋美龄、柴契尔、武则天、甘地夫人……等这几位在男人社会的权力分配中有固定席次的女性的传记外,邱瑞穗的《异情岁月》,范丽卿的《天送埤之春》,乃至杨祖珺 的旧作《玫瑰盛开》都揭示了更为深层、真实的女性尊严,是传记类书籍中的另类清流。

而翻看去年度文学类新书琳瑯满目的书目,在数量上最有可观的仍是浪漫的爱情小说,禾林、禾马、希代、林白等出版社出版的所谓女性软性读物仍是广大女性最普遍阅读的文字;尤其是琼瑶的作品多年来挟电视之威,横扫 书市,去年自也不例外。只是去年学术界也不自外于这股琼瑶风,进而以琼瑶小说为文本,剖析它的言情类型和文化场域的生产组织结构。林芳玫的《解读琼瑶爱情 王国》就是涉入浪漫爱情小说来论琼瑶小说如何成为「去政治化的女性幻想」等等问题。各类型小说中的女性角色,愈来有愈多人检核她是否被置于父权的权威下来 塑造,像武侠大师金庸去年抵台,在一场座谈会中他小说中的女性人物也曾被提出来思考。

以论述类的著作来说,前年几部引发讨论热潮的书籍,如 《反挫:谁与女人为敌》、成令方的《抓起头发要飞天:嬉笑怒骂的女性主义论述》,以及张小虹的《后现代/女人:权力、欲望与性别表演》等书,今年虽 少了这一类锐意的论述,但女性论述成为时报、自立晚报出版部等出版社常态性的出版品,未尝不是幸事,只可惜自立晚报出版部因其他因素在去年年终时遭到解 散,实是读者与文化界的一大损失。

相较于前年大为畅销的王碧莹《如何做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以及曹又方的《做一个有智慧的女人》这类书籍虽 然声势不再像前年般浩大,但仍顽强的存在,化为各种变身在软调的女性杂志、报纸的家庭生活版等各处安身立命。不过,类似这一类教女性如何让自己更出色、更 幸福的教战手册,去年仍有陈艾妮的《七挑八选识佳偶》等书做为代表。女书店为女性书开辟新可能分众化也是女性书籍的一个渐次成形的新兴趋势,海飞丽的「离 婚女性」四书《和前夫说bye bye》、《换个老公好吗?》、《单亲之后,破茧而出》、《高唱单亲之歌》,读者的对象自然是限定在离婚、意欲离婚,或是单亲母亲上。而牛顿的「趋势女性 空间」中有针对粉领族出版的《做个年薪两百万的女人》等书。去年起,工商时报每周日还开辟「粉领族」的版面专为职场上的女性提供新观念、新讯息。

女性议题的书籍虽然是对女性发言,或为女性发言,但它势必涉及两性关系,因此男性也无法置身事外,因此新一波的男性论述在去年也登上面。妇女新知出版的《男性解放》、时报出版的《新男人–二十一世纪男人的定位与角色》对女性主义有热诚的回应。另外中时晚报副刊在去年策昼的一系列「新男性运动」的文章,则具体而微的反应了台湾男性对妇运虽有心体察,却十分难以革新观念,落实到真正的行动中。

以上所述及的大部分女性书籍,十分庆幸的是,去年终于有一家专属的书店收容:女书店。女书店为女性书开辟出来的新空间,是目前在商业体制下的其他书店所不可能做到的。而这样的空间对呵护萌发而逐渐茁壮的女性意识是相常重要的一处植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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