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蒂之前与海蒂之后:台湾性论述战场观察

(这是我1994年11月10日在《联合报》读书人版发表的文章,不但记录了那个时刻的性论述发展状态,也再次提示我们在面对性革命时需要和边缘人口联手。收入《呼唤台湾新女性:豪爽女人谁不爽?》)

最近两年的性书市场一片「蓬勃」景象,出版品已由原来隐姓埋名的不入流色情书,拓展到专家名医持笔的性专论;由原本满足男性成就感的性技巧书,移换为诉求女性情欲需要的进口「桃色」罗曼史;更由客观统计的性学报告,转为个人主体叙述经验品质的民主式情欲文学。

被压抑的能量,在性论述中一较短长

性论述的大量问世,一方面显示长久被压抑的旺盛情欲能量,渴求象征及论述层面上的再现,另一方面也展现了一个各方兵家必争的论述战场,意图进一步规范这些能量,或者引导其满足和发泄的形式。

于是,性论述的出版品,「兵」分几路,各自发音:有些凸显生活水准和活动方式,以促进资本主义商品的高级消费;有些则以个别的诊断处方为陈旧无力、捉襟见肘的婚姻关系猛打强心针;有些更以各种专家医生的权威声音,为变动中社会无所适从的父母师长勾勒性教育的轴线。

这些论述的共同矛盾是:它们一方面要强调性是私密的、个人的(「回家和丈夫谈」);另一方面却又用标准的、常态的描绘方式来把性活动制式化、抹杀个别差异。它们一方面要说性多么神圣美好,但是同时却不断刻画性为危险可怕的,更在「二度贞操」或「新处女观」之下偷渡陈腐的、压迫女人的处女情结。这种把个人和社会文化之间的互动关联切断,把极端的价值判断硬生生揉合的做法,完全无法动摇我们社会文化体系为性所规画的那个微妙复杂但又充满张力矛盾的位置。

整理这个充满迷思的脉络,我们看到一些由女性主体位置出发的情欲论述提出了某种突破、顚覆的可能。

这部分论述,不论是由国外引进翻译或是本土初步开展的情色问卷调查,都希望以质的探究来弥补量化统计的盲点,这种进入生活中各层面钜细靡遗的询问方式却有可能产生另外一种效果。

仅止于多元的包容主义还不够民主

首先,文化上的差异会使进口的保守的情色报告即使在本地也能产生一分进步的力量。张老师出版社选择以1980年代中期美国保守主义高峰期(亦即女权运动挫折期)出版的《女人与爱》海蒂报告(而非1970年代中期女权运动高峰的《女人性事》报告),作为进口女性情色报告的第一波攻势。这样的安排显然有文化策略的考量,但是两国文化的差异仍有可能使在美国原本倾向保守的情色报告,在相对更贫瘠的本地文化脉络中,勾动女性对自身情欲处理的不满,创造出求变的契机。

另外,不论国外或本土的情色问卷报告,都具体呈现答题者深具个别独特性的情欲方式或经验陈述,这种科学调查式的大规模呈现,一方面打破了单一、标准的趋同思考模式,另方面也自然化了原本可能上不了台面的特异品味或情欲偏好,对于松动性压抑以及正当化同性恋等性少数不无好处。

可是,如果要彻底改变情欲文化的体质,顚覆性压抑所支持的父权体制,那么,单单「多元」的包容主义恐怕还冲不破已然构成我们日常生活的压抑心态及情绪。毕竟,在多元的包容主义之下,特异的、边缘的、不伦的情欲偏好(如同性恋、女人好色、多伴侣等等)只能在个别隔绝的静默空间中存活,而不能欢欣鼓舞地被肯定表扬。例如,多元包容主义只谈尊重及同情同性恋,而不去提倡发扬同性恋,因此也根本不可能突破异性恋霸权,使同性恋及异性恋成为平等的两种情欲选择。

性论述大战中,谁是最后赢家?

从这个角度来看情欲论述的出版,妇女运动者特别珍惜那些由女性主体位置出发,突破现有(父权)规范,开创女性情欲空间的各种情欲经验自述及解放宣言。因为,运动的目标并不只限于局部改善个别女人的情欲处境,而且要上升到社会文化的层次,在集体的开拓中寻求那些使女人得力(而非仅仅保护女人)、使女人情欲生活更丰盛(非仅仅更安全)的文化经验资源。

性论述的白热争战正在塑造这一波性革命的形体,革命之后的情欲文化仍是异性恋主导、生殖道德挂帅、父权当道、专家掌权的局面?还是有可能产生较为平权、较为自在、较为民主的亲密关系模式,以及更多样选择的情欲文化?这就是要看情欲弱势的女人如何与众多边缘的性少数联手,加入这一场论述大战。当然,女人在这场大战中不可能全赢,但是只要有争战,就不会全输。因此,面对性革命的爆发与性论述的争战,女人怀抱的不应是恐惧,而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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