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从这一山到那一山?

(这是我1996年11月在《妇女新知》杂志第174期发表的文章,页8-11。后收入《好色女人》并作为我那本书的结语。写这篇文章时女性情欲议题已经延烧了两年,我其实是用这篇文章来指出,女性主义不能只想靠国家法律政策来「保障女性」,这种维稳的心态和取向不会改变女人的社会宿命,也不会改变世界。新的女性主体必须透过另外一些已经在我们眼前却被大家蔑视的实践,透过改变我们对这些实践的评价和情感反应来改造我们自己,这才是改变世界的第一步。)

女艺人于枫自杀的消息勾动了许多女人兔死狐悲的恻隐之心,也引起了无数热烈讨论。保守的人叹息红颜薄命,顺便警告女人不要重蹈做第三者的覆辙,进步一点的人则指责她的愚爱,说她不值得为那么一个男人和那么一段感情送命。

在这一片规劝女人自我警惕的言论中,我们欣喜的发现政治大学林芳玫教授的文章(中国时报85年11月1日11版),对于枫事件所透露的女性处境,进行了意味深远的女性主义观点分析。

林芳玫在文中指出,于枫事件显示在一个以男性父权为中心的社会里,女人的生命常常以男人为中心,以男人的「妇」自居,也因为这种自我定位,她们往往陷入「昨日情妇,今日主妇,明日弃妇」的宿命进行式:在情妇位子上的女人不但向往坐上主妇的位子,甚至早就在情妇的位置上扮演主妇的角色(于枫为她的男人持家养子,又为他卖屋还债,就是一个例子);坐在主妇位子上的女人则一心一意守着自己的名份,提防第三者的威胁,却终究发现自己躲不过弃妇的下场(即使像于枫这样的情妇,也在扮演主妇角色中因逐渐变成弃妇而走上绝路)。林芳玫因此在文章结尾时提醒异性恋女人,不管在哪个位置上,唯有保持自己心灵的独立自主,才不会在这种女人宿命进行式的过程中全军覆没。

林芳玫的分析一针见血。异性恋婚姻体制不只是在法院或教堂进行的仪式,不只是民法上规范的那些关系归属。异性恋婚姻体制最深层的根基是那在于枫生命中清楚呈现的「(情妇-)主妇(-弃妇)情结」,这个情结从女人感情生活开始的第一天起,便按步就班的制约了她的自我定位,也限制了她的可能出路。它那不齿情妇、高抬主妇、怜悯弃妇的基本态度,早就说明了女人的情欲位置不能是复选题,而且只有选择替男人做主妇才是明智的。就这个角度而言,林芳玫所言的「女性心灵独立自主」可以引领我们往拒斥单一归属、拒斥异性恋的道路前进思考。

许多异性恋女人其实在理智上早就明白,过分倚赖名分和对一个男人的全面拥有,并不见得有利于女人,她们甚至已经知道情妇主妇弃妇身分在父权结构中的相同地位,可是,在情感上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做主妇,还是渴望不受威胁和搅扰的拥有一个男人。这种「单一拥有并且同时单一归属」心态甚至也构成了许多女同性恋的心理情绪状态。

在这里,我们面对了女人在一夫一妻文化体制中长久养成的心理深层固著,它不但是安全感的源头,甚至构成了个体有意识无意识的自我,和情绪情感的归属,而面对着这样的结构性力量,理性分析的说服力显得既暂时又无力。

于是有些异性恋女人转而向国家政府诉求对婚姻的保障,发动扫黄反色情,或者在民法上维持通奸有罪,好让情妇无从诱引她们的男人,或者在修法时拒绝推动无过失的离婚,使得她们的男人无法轻易把她们变成弃妇。讽刺的是,这些努力反而更巩固主妇情结,让女人更难以逃脱情妇-主妇-弃妇的宿命。

在这些所谓保障女人的措施中,不变的是女人脆弱容易受伤的位置,只不过她们多了一个寄望的对象而已--国家政府的法律。可是,当这个法律改来改去都坚持保障男人的优势和权益,拒绝为同性恋及异性恋女人开路时,太多女人发现自己仍是无路可走,求救无门。

过去施寄青长年对女人依赖感的痛心责备,和此刻林芳玫对女性心灵自主独立的呼求,都是看见了女人改造自我之必要。她们都看到,倚赖男人主导的法律,倚赖男人主导的国家机器,都和倚赖婚姻制度名分一样,远不如女人自己的壮大自足来得实在。

 

面对目前侷限的人生轨道和情感固著,女性的「心灵独立自主」到底是什么样的具体涵意?以什么做为物质基础?女人倒底要到哪里去找寻新的日常生活实践,才能逐渐脱离情妇主妇弃妇的宿命,脱离「单一拥有并且同时单一归属」的情结,构筑心灵独立自主的自由?女性主义追求的另类女性实践要从哪里来?不需依赖、不需从一(而终)的情感和情绪如何培养?这些问题是我们需要接下去问的。

有人认为,当女人掌握政经大权之后,就会「自动」拥有「另类」于父权性别角色的的情绪、人格、心灵、性爱实践。但是,这些「另类」情绪和实践的养成,从来不是在政经的领域里进行,更不可能在一夫一妻制依旧独霸的社会中「自动」产生。过去也有人以为女人的经济独立就会自动带来人格和情感的独立,在于枫的例子中我们看到结果并非如此。可见,若没有针对一夫一妻制及其相关的性控制、性别养成、情欲期望等等进行抗争,同性恋异性恋女人都很难发展出「另类」的情感人格,而当女人没有发展出「另类」情感人格时,她们又将以什么情感人格模式来争取和掌握政经大权呢?

「另类」不是在虚无中的想像创造,这一山和那一山之间也不是凭空的跳跃。事实上,有些「另类」已经在我们左右,只是我们一直不肯相认,一直排挤她们而已。

说穿了,我们不能只是想像激烈的挑战父权,挑战一夫一妻制,而在现实生活中看见那些已经在与父权一夫一妻婚姻体制周旋流窜的真实女人时,却又迅速的戴上正义的面具加以回避、排挤、谴责、惩罚。

如果我们希望女人能够逃脱情妇主妇弃妇宿命所带来的伤害,那么,在我们周围那些实际上已经在情妇主妇弃妇身分中全身进退、自在游走的女人,她们的经验就应该是我们首先要虚心收集、累积、学习、运用的对象。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希望拆解情妇主妇弃妇的预定轨迹,那么,我们周围早就有很多女人已经内爆了情妇主妇弃妇身分的高下逻辑,她们不认为主妇好、情妇恶、弃妇惨,她们充满愉悦的做「淫妇」(情欲不单一归属的女人)、「同妇」(同性恋女人)、「不妇」(不婚),这些女人的气势和生活方式的平反,正是突破其他女人情感包袱的有利工具。

比如说,早就有许多女人知道要如何做(一人或多人的)情妇而避开麻烦(像酒女、豪放女、豪放女同志等等),而且她们压根就不想取代主妇的单一归属位置。这些只想做情妇/淫妇的女人却被多数女人以仇视的眼光加以孤立或放逐,说她们是单身公害,说她们是花心,把她们的作为和经验说成是阴险残酷掠夺,要其他的女人小心防备。

在我们周围有许多已婚女人不守(主)妇(之)道,不好好持家,或者出墙偷情,或者发展同性恋,或者甚至抛家弃子出走,自谋幸福。她们又作主妇又做情妇的努力,却常被义正词严的谴责为狠心、自私、贪心、不负责任。

我们常常看见一些很想结束现有婚姻的女人,她们恨不得(暴力的、冷漠的、无趣的…)丈夫能让她们做弃妇,但是周围的人总是劝合不劝离的要求她们往好处想、为儿女想,就是不要为自己想。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很早就为被弃预作准备筹划,或者已经被弃而拒绝在悲哀中舔舐伤口,反而立刻展开新生活的女人。但是这些渴望做弃妇或者不怕做弃妇的女人,就常常被冠上阴谋算计、冷漠无情的封号。

这些「另类」的女人正在搅乱父权社会为女人安排的「妇」的角色规范。父权社会虽然配合一夫一妻制度的需求而为女人安排了单选的「(主)妇」位置,却又因着其他的社会矛盾(如情欲的需求或生殖的要求)而衍生出主妇、情妇、弃妇等等角色。父权对女人的控制,正在于要求女人无论在哪种位置上都扮演「妇」(服务)的角色,并且透过对女性社会角色的高下评价,来不断强化主妇、情妇、弃妇的固定情绪和心理人格,不断丑化不妇、同妇、淫妇的角色。

现在,另类女人--高高兴兴做弃妇、不妇、同妇、淫妇,或者做不屑主妇位置的情妇,或者做偷懒、红杏出墙的主妇--她们都在愉悦地颠覆「妇」的规范和角色评价。可惜,由于这些女人被视为拒绝往来的眼中钉,她们的经验和知识也被唾弃。

但是,我们不是渴望女人能摆脱那种脆弱倚赖的情绪和心理吗?既然这些另类的同性恋异性恋女人都已经在她们各自孤立放逐的位置上,发展出各式各样的生存方式和幸福愉悦之道,设立了可能的强悍榜样,抗拒任何单一的归属或拥有,也直接间接的推动了父权婚姻体制的进一步动荡;那么我们当然应该热切的探索,她们是如何突破性别教养的?她们是如何生成那种坚韧人格的?她们的策略是什么?她们的愉悦透露出什么新的可能?--因为,拒绝受限、受伤的女人的经验和智慧,正是创造另类的起点。她们的自在坦然是一种新的女性形象,她们向父权发动的不休止的游击战,时刻暴露了父权的脆弱不安。

女性的解放不会凭空掉下来,也不会来自父权国家机器的施恩,女人的另类出路就要从已经存在的、不合父权伦理的各种女性出路开始。

所以,如何从这一山到那一山?

就从平反这一山山脚下紧压着的那些灵魂开始吧!就从仰慕地、支援地恳求她们分享她们的故事和经验开始吧!就让另类女人在友善的、不带道德判断、反而充满羡慕和尊敬的倾听中,宣扬她们的生活智慧吧!就让女人一齐推动更彻底的社会、文化、法律变革,好让情妇主妇弃妇身分之间的流动变形,好让不妇、同妇、淫妇的浮现游走,更顺畅更快速更复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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