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评林芳玫〈A片的痛快逻辑〉

(这是1996年12月14日 女学会在东吴大学主办「性批判研讨会」时我对林芳玫的论文所提出的正式讲评,很根本的反映了我们在色情与性别主体上的差异观点,也延续了我与主流女性主义在情欲议题上的持续辩论,从「打破处女情结」到「我要性高潮」到台大女生宿舍A片事件到色情分析到台北废娼。可参考林芳玫,〈A片的「痛快」逻辑:探讨男性观众对A片的解读〉,《思与言》35.1(1997):211-245。)

芳玫的文章一向写得非常清晰,读起来十分痛快,因此我就不再重复重点,也撇开枝节的辩论,只在一些可以进一步思考的论点上提出我个人的看法。

这篇论文在观点上似乎有两个不太一样的发展方向。在前一半的「自闭回路」和「强暴迷思」这两节中,芳玫的立场主要是批判男性在A片世界中全面垄断女人对身体感受的定义权和诠释权,扭曲了女人的呈现。或许也因为这个比较简约式的立场选择,因此芳玫虽然在第四页精辟的提出了痛苦和快乐之间的诡谲复杂关系面貌,却又不得不回归到一些有点问题的立论上去。

例如,芳玫之所以能在众多A片中归纳出男性的痛快逻辑,很重要的一个推论是因为她认为A片中女人龇牙咧嘴、肌肉扭曲的表情「毫无疑问的」是痛苦。可是芳玫大概也会同意,就像痛苦与快乐之间的关系诡谲复杂一样,表情的指涉也是很复杂多元的。举几个简单的例子,有人笑得像哭,有人哭得像笑,有人难过的时候表现为兴奋,快乐的时候反而深思。那么芳玫又是在什么经验基础或全知观点上断言A片女人脸上的表情一定是痛苦,或者一定会被观众读成痛苦呢?而且,如果说大部分观众都把这种表情读成痛苦,那么这又暗示了什么样的文化诠释脉络呢?

A片中当然有男人的痛快逻辑,A片对女人表情的千篇一律呈现也是应该被批判的,但是女人自己个人的「快感逻辑」又是什么样的呢?(你看过你自己的快感表情吗?)在这里,至少就女人而言,我们可能要像西方女性主义者鼓励女人观看自己的性器官、认识自己的身体一样,也鼓励女人用各种方式来观看、拍摄、欣赏、理解自己在快感过程中的表现和表情。不过,一想到有镜子或录影来加入快感过程,女人首先就会担心其中会不会有流通滥用的危险,就像女人在穿着艳丽性感的服装时也担心会不会遭受骚扰一样。而面对充满恐吓的环境,女人是仅仅力求自我克制、自我保护,还是同时积极挑战父权世界对女人身体行为的觊觎和管理,这倒是彭婉如事件之后无数女人已经开始思考的。

芳玫这篇文章最大的长处就是她对于情欲互动过程的复杂性的深刻反省。像在第9页,她清楚的看到妇女运动者在对抗强暴迷思时,为了实务上的考量而不得不一再大声疾呼「女人说不就是不」。芳玫则深刻的提出,其实妇女团体这个口号也把复杂的男女互动情境简化了:女人说不,不见得就是不,也不见得就是要,而可能具备各种多样性。

(当然我们不懂的是:为什么A片中女人不停说不,事后却容光焕发的离去时,芳玫却又觉得不可置信了,难道这个时候的「不」比较有固定意义吗?更挑战的想,女人说「不」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文化调教的习惯性反应?「不」有没有可能已经在此过程中形成女人自我助兴的一种方式?)

芳玫很明确的指出,不论是男性对「不」和「是」的颠倒意义,或是妇女运动要求的清楚意义二分,这种对语言意义的明确要求和固定,不但使得其他细致的情欲感觉内容遭到压抑,也排除了情欲活动双方进一步协商对话的可能。就像一位女性受访者说的,「还有很多其他的感觉嘛!」

可是,如果我们希望彻底挑战这种简单的二分思考,那么我们就还需要继续问:女人「能」表达这些感觉吗?

如果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如何表达,那么,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情欲文化资源才能提供女人丰富的语言和表达,来捕捉、描述、甚至发展女人身体上的复杂感受?如果我们不敢表达,那么,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社会文化条件才能使女人在现实生活的情欲活动过程中自在坦然的说出这些感觉--不管它是淫荡、疯狂,或是厌烦、恶心--也因而使得女人的这些声音在A片及其他文化场域中得到无法磨灭、无法消音的呈现?

女人的嗯、嗯、嗯已经是一种语言,一种需要经验才会发声,一种需要学习才听得懂的语言。顺着芳玫的批判来想,我们当然需要思考如何更丰富情欲活动双方的沟通协商管道和方式。可是,有意思的是,在这种努力的过程中,真正阻碍情欲意义多元丰富的力量,恐怕并不是那些使得男人身体僵化、情欲窄化的A片,而是那个长久以来就彻底反对并压迫A片的正经道学文化更讽刺的是,这个正经道学的文化同时也正是那个反对女性衣着艳丽、反对女性口带酒气、反对女性情欲探索、反对女人只爱女人的忌性文化(sex-negative culture)。可惜芳玫对A片逻辑的批判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非常道德形象、非常属于我们常识的正经道学文化。

在论文的第二部份,芳玫展现了新的视野。她脱离了激进女性主义者那种把所有A片毫无例外的视为男性宰制并且将女性全然视为受害者的简单压迫/受害二元论。芳玫十分怜悯的认为A片最大的伤害是它把男人锁入了顾影自爽的死巷子,单薄化了男人的身体想像和快感模式,掏空了男人的主体内容等等。在这个立场上,芳玫的分析一反论文前半段的强烈批判,反而充分表现出女性主义者对男人很少表达的友善同情。

不过,芳玫对男人透过A片而可能达成的开放和进步仍然存疑。她觉得近年来A片内容和叙事观点的多元化,多半集中在女人身体的多元繁复、丰饶精致,也就是说女人的身体已经钜细靡遗的性化(sexualize),而男人的身体--至少在A片的影像中--还有待改造。令人惊喜的是,芳玫在这一点上并没有像许多媒体研究者那样公式化的转向批判女性身体的性化,相反的,她在论文的最后提出一连串问题来期待男人身体和主体的改造与性化。可惜芳玫并没有时间细说如何重新整编男性身体与男性认知,或者谁来做这个工作?是新好男人的自我反省?还是女性主义性解放者主持的男人性心情工作坊?

不过,我倒觉得芳玫自己的讨论已经包含了某种可能的答案。当初彭婉如并没有因为民进党一向赤裸裸的性别歧视而退出民进党,反而全心投入,在非常大男人的政治生态中努力创造出今日百分之25的有利局面。同样的,就A片的情欲世界而言,女性主义者也不会放弃改造这个性的场域,因此芳玫可能也会同意,我们需要鼓励更多资本和人力投入摄制和产销更多类型的A片,或者鼓励一般民众流通自己拍摄的各种不同A片以冲淡或重新创造A片的快感逻辑。不过,以现阶段大家对色情的反感和抹黑,恐怕芳玫需要对A片保留更多正面观点,积极平反A片在文化中的全然负面形象,才能吸引更多人投入生产A片以及丰富的、非单向混同的男性情欲文化及主体位置。

另外,按照芳玫的逻辑来思考,要丰富与充实影像中男性主体的内容和男性身体的呈现,就需要肯定并进一步鼓励男人身体在现实生活中的裸露性感呈现。在这一点上,其实商品文化和流行杂志及广告已经在做了,像任达华写真集、郭富城写真集、以及无数男性内衣广告等等,可是它们也都遭受了媒体研究者的批判,说是推动了身体的商品化,或者像前一任北美馆馆长张振宇的自画裸体像也遭到批评,说是自恋败德等等,女观众还说她们的眼睛遭到了骚扰。

倒底我们希望男人怎么看自己的身体?这类图像的意义和用途还需要女性主义者思考。

要是芳玫像她在文章最后一段中所流露的,不只希望改造A片世界,而是更关切真实世界男人的改造,那么我们还必须认识到,在我们的文化脉络中,被垄断的不仅是女人身体的定义权,也包括了男人身体的定义权。

男人身体在A片影像中持续的缺席或一贯的夸大呈现就是一种垄断。作为要求和男人互为主体、塑造彼此自我形象的女人,相信芳玫也会同意,我们不但要夺回女人身体的定义权,也要夺取男人身体的定义权,截断男人的情欲自闭回路。比方说,女人不能再强化原来对男人身高、学历、收入、智慧、老实等等的渴望,这些渴望常常更进一步强化男人在具体世界中的权力,使得他们更不会自愿成为客体来和女人进行交互主体的互动。因此,女人须要在具体的两性互动中显示她们现在欲望的,不再是那些头脑僵化、心态老大的老实木头,而是那些爱打扮身体、想化妆身体的性感男人,或是那些自愿作客体来讨好女人、取悦女人的男人,也就是那些过去被女人不屑、男人不齿的男人。女人现在要用女人的善意支援来平反这些另类男人所受到的抹黑,而且提供不受歧视和打压的环境,让他们的生活经验和魄力成为其他男人羡慕、参考、学习的座标。

另外,如果我们期望男人离开他专注封闭的主体位置,成为女人的情欲对象,那么女人就得操练并施展凝视的眼光,用她们情欲的目光告诉男人他已经成了女人欲望的对象客体。女人的目光和语言要告诉男人,她们欣赏男人的手肘、下巴、颈项、小腹、大腿、脚趾等等,而不是他的阳具或者身分地位而已。而事实上,这种大胆的女人也已经在我们中间,可是我们需要反省的是:这种挑战并改造男人痛快逻辑的「坏女人」在我们的文化中通常会有什么下场?女性主义者又是如何看待她们?这些豪爽女人的经验和实力要怎么样才能为其他女人所分享?显然这些方面的女性情欲解放需要我们思考。刚才芳玫说:「怎么看不见有血有肉的男人?」可是我有点担心,要是有血有肉的男人真的站在我们女人面前,我们敢瞠目直视他们血肉之躯所散发的情欲吗?甚至,我们能有那个能力欣赏、挪用那个身体来促成我们的情欲满足吗?还是我们又会把那有血有肉的身体视为性骚扰、色情狂?

反对女性情欲解放的力量十分强大,而这个保守的力量却同时也反对男人投身情欲去改造男人的痛快逻辑,更是一向坚决反对A片、打压A片。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网路中,芳玫在情欲分析上的努力到底要占什么位置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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