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文学门的现状与未来

(这是我1998年10月18日国科会『全国人文社会科学会议』人文学北区会前会中的发言)

我想,国科会之所以耗费人力召开『全国人文社会科学会议』当然有其现实面和行政面的考量及动力,但是就我们外文学门中的研究同仁而言,这样一个会议倒提供了一个讨论本身学门发展的机会。我想就周英雄老师的引言出发,来谈几个和人文科学整体的边缘化以及未来可能的发展相关的问题,也就教于各位前辈同侪。

周英雄老师的分析首先就描绘了各校外文系所的课程安排,并以台大和师大为例来说明其中的差异,在教学和研究上所造成的影响。周老师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字里行间却默默的流露着某种焦虑,不过这种焦虑大概也解决不了外文学门目前面对的边缘化问题。我觉得各个系所之间的差异是个事实,而且各系因着不同的课程和专业组合,不同的师资和成长年代,反而有机会浮现出各自的特色来,在文学、语言、理论、教学等方面的观察和思考上,显现出不同的着重,在切磋激荡中形成新的跨领域视野,这──才是多元创意的源头。要是每个外文系都采取同一套所谓「核心课程」,都相信某些课程和内容是人类文化的精华,缺一不可,这不但透露我们仍然相信教育和学术都只是静态的传承和灌输,也显示我们缺乏动态的历史观点,并且因此畏惧差异,害怕开拓。

这种动态的历史观点事实上也是此刻外文学门在面对文化的新局面时必需开始思考的。首先,外文学门长年接受各方压力,要求集中于语言训练的角色功能,但是我们必需指出,基础语言训练在国高中阶段的教学中受到严重的荼毒,到了大学才来想在短短时光中逆转,这实在是一种大大的浪费,面对外界的要求,外文学门在语言教学的方面应该努力的应该是进深的教学训练而不是基础语言能力的训练。还有,不管官方单位承不承认眼前的现实,也不管外文学门的学者怎么评估以下现象,在台湾(甚至全球)急速国际化的过程中,语言训练的功能逐渐被更有密集效率和普及率的商业式语言学校(例如很早开始训练的儿童双语学校或是现在流行的县民大学、市民大学课程)以及愈来愈频繁的旅行游学(不管是暑期游学或正式学程)所取代,甚至连通俗音乐及影视媒体也开辟了在娱乐中吸收学习的管道(例如吴大维的Go West和徐薇的辣妹英语)。这些语言学习的事业蓬勃发展,效率提升,对现有的外文系语言教学功能当然形成吸取和竞争,而且可能还占了上风。因此,在语言教学上,外文系若是想要夺回语言教学的主导权,建立自身的特殊性,那就可能需要一次彻底的生产模式的大革命,以提升效率,创造教学的新特色。这方面会如何发展,有待大家努力。

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同一个国际化、效率化的历史环境却也为外文系开发出另一种重要的、无法被取代的社会功能。那就是,近年来台湾亟思强化其国际地位,学术研究(特别是能和国外学术圈进行对话的学术研究)因而成为另一个提升国际形象的重要环节。于是近年来政府单位积极鼓励国际学者的到访(短期讲学或客座),敦促国际学术会议的召开(连我们中央大学都只补助「国际的」研讨会),并开始支援各项翻译工作,为「本土化」与「国际化」的难题注入新的努力。研究工作的发展,促进了学术研究的逐步专业化,也为外文学门的学术动力创造了比较健康的发展环境,而(无法为商业体系取代的)外文学门的研究动力和成果,则成为国家形象不可或缺的一环,这也是外文学门未来生存竞争的王牌。

从这个角度来看,系所特色的长足发展不但是这个趋势的有机环节,同时也使得某种学术研究的分工成为可能,不过这种分工最主要的构思应该来自个别系所中已经存在的学术主体,而不必由教育部统筹、规划或下达。

至于研究环境上的限制,此刻各大学之间的资源互通已经起步,网路的发展更为我们提供了方便的研究和资讯来源,我们需要的恐怕不是欣羡他人的资源,而是打开资源分享的通路,让书籍、研究成果、脑力激荡都能更平顺的流通。在这方面,研究计画中提供的助理就成了绝对的必要,以便协助经营互动的网页,进行资料的搜寻。遗憾的是,在这方面,国科会的专题研究和成果奖励制度固然刺激了研究动力,但是有时人谋不赃的评审制度同时也为研究资源的互通设下敝帚自珍式的障碍,这恐怕也是学门专业化路途中必然会出现的阵痛吧!

至于学门评估标准的问题,我们姑且不论学门之内的歧异性(周老师也提到文学、理论、语言等等次领域的特质不易统合),但是就「是否要和自然或社会科学采取同样标准」而言,我的想法是:专业性、创见性、严谨性当然都是各科可以共同接受的标准,不过除此之外,在论証方式、举证方式、研究立场等方面,人文学科恐怕都和其他学科有着极为不同的做法,也很适合彼此质疑切磋,或甚至因此发展出跨领域的研究,在这方面需要抗拒同质化的要求。

在这里我们真正需要注意的或许不是人文和其他领域之别,而是如何面对人文学科本身的歧异,这也部分联系到学术与社会互动的问题。提纲上询问「如何推动学术走入社会」──这里的动机大概不一定是出于人文学界特有的社会关怀,而更可能是希望间接的解决人文学科边缘化的问题──而询问「如何推动学术走入社会」就已经假设了学术已经与社会的分离。可是,就像社会学科一样,人文学科所处理的议题常常很直接的关连到社会关系和现象,例如主体的形构、意识形态分析、符号文化的运作、歧异与他者的存在等等,都是在这个历史时刻中积极操作的主要概念,也都是外文学门已经有积累而且独有的专业研究项目,我们需要思考的,其实应该是如何好好把握这个既存的先机和优势。另外,人文学科贴近现实,往往也因此会激发极端不同的立场和研究近路,问题是:当一个学门之内呈现出极为对立的立场时,这样的缺乏共识将如何面对像是评估和审查等等需要公正公平的问题?这是我们需要诚实面对的。

最后,新人才的培育是一个学门永续生存的重要环节,在这方面,我倒不觉得人文学科有什么特殊的。真正特殊的恐怕是社会资源的不均分配,重科技而轻人文,重实证而轻论述,这些才是挫折新研究人才不进入外文学门的主要原因。而若是想要突破这个方面的瓶颈,人文学者恐怕就不能只在文学或语言的格局中看事情,而必须积极思考跨领域、跨科系的眼界和合作关系,以使得自己成为整体学术及社会环境中不可或缺的思考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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