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雜碎(演講)

(這是我2000年5月9日在台大同志甦醒日活動裡的演講)

有線電視的年代,正是「性別雜碎」出櫃的年代。簡單說,性別雜碎就是那些不符合或者違反性別二元分野到被人蔑視的程度的主體,所以被視為雜碎。在這一段,我想要具體的說明「性別雜碎」作為一個普遍化的現象,和媒體及現代科技之間的關係。

最初在有線電視的各種搜奇、祕錄節目(例如張艾嘉的「社會邊緣」節目)中開始出現的性別雜碎就是同性戀(當時同志們還沒有現在這樣的正當性)。上節目的同性戀都是坐在布幔後面,以剪影的方式出現,娓娓道出自己的人生故事。後來同志社群在自己的活動中以嘉年華面具遮臉現身,由於這個呈現模式不但有其影像上的趣味性,也戲劇化了其中的懸疑性,因此立刻被電視媒體採用作為同志現身時的處理方式。直到現在,同志現身媒體時還常常帶著面具。

同性戀在電視媒體上現身的同時,有線電視搜奇、祕錄節目中也開始出現其他更為聳動的性別異類,特別是雜碎身分的變裝者、反串藝人、變性人、等候變性的人等等。有趣的是,由於這些異類現身的脈絡很多是藝人表演或是奇人軼事的悲情自述,因此這些主體也幾乎從不遮臉,而是以各種各樣的裝扮和身分來呈現自己的吸引力或說服力,用專業的能耐和動人的故事來塑造觀眾的接受度;像紅頂藝人、第三性公關、歷經千辛萬苦的變性人,都透過平實的語言使自己的存在慢慢的成為平常事。另外,由於他們的「異常」往往被呈現為「工作」「表演」「真實的自我」等等援引其他正當性的理由,把「異常」的部份侷限在生命的一部份中,因此也把本來可能引發的敵意和怪誕導引到了比較溫和的反應。

大眾媒體出於聳動也好、競爭也好,總算為性別異類提供了發言空間;在小眾方面,每年舉辦的女性影展、絕色影展、金馬影展之類的特殊主題影展,以及好萊塢式的政治正確式電影製作,也在前衛的主題和影像語言中帶進來許多異類的身影,從電影〈鳥籠〉到〈熱天午後的慾望地帶〉(下圖),都不再把性別異類呈現為殺人兇手、變態怪胎,反而呈顯他們平實的、日常的生活內容。而有趣的是,身體性別符號愈是不容於主流,其平實生活的影像就愈具有魅力。

「鳥籠 電影」的圖片搜尋結果    「熱天午後的慾望地帶」的圖片搜尋結果

提出這樣一個歷史的觀點,並不是要說性別雜碎今日愈來愈多,而是要說,此刻有一些脈絡和動力,使得雜碎們有了特殊的機會和空間來呈現自己。媒體上愈來愈多的脫口秀和綜藝節目形成了很大的競爭,也提供給性別雜碎們更多的發言空間,讓他們操練用自己的言語來描繪自己。儘管只是在媒體上靠著「奇觀」和「作秀」來爭取聚光燈的關注,而且常常還得忍受所謂專家醫生的病理化對待,甚至還會被進步人士批評太屈就商品邏輯,但是畢竟他們有機會看到同類異類,有機會學習彼此理直氣壯、不甩污名的心態。而且,以作秀為主的雜碎呈現方式反而能夠藉這個表演的邏輯,來創造最強的氣勢。(反正是作秀嘛!)像第三性公關(藝名)宮雪花、徐淑媛等等都是前一時期最高亢、最自在的性別雜碎,也為許多暗櫃中的主體示範了最令人折服的驕傲。(當然還是會有些中產品味的異類批評她們太「低俗」!)

「我猜我猜 像女生」的圖片搜尋結果或許也是因為這些囂張的性別異類已經打下了很大的空間,最近又有另外一些性別雜碎找到了另外一些發聲的空間,而這一次的現身脈絡充分利用了雜碎們長年就熟悉的「瞞天過海」手法。我說的就是像「超級東西軍」「我猜我猜我猜猜」「無敵星期六」以及其他類似節目中猜測身分的單元,以及像「Jacky Show」之類的另類搜奇節目。累積起來看,這些單元和節目看重的,正是那些不合性別、年齡、關係等規範的主體(例如變性人、像男生的女生、像女生的男生、全然成熟性感的小學生、不像媽媽的媽媽、有青少女形象的祖母等等),節目中推崇的是那些能夠在主流文化正軌中不帶痕跡的瞞天過海的主體,是那些完全出乎主流想像的混雜式主體,而且愈能騙得過常識,愈成功結合異質性,就愈令人折服加讚嘆。相反的,那些原本並非雜碎的主體也在節目的架構中開始擺出雜碎的樣子,操練矇混的技巧,學習如何騙人。雜碎們的現身被包裝在懸疑之中,也正面而且直接的凸顯了性別規範的界限,非雜碎們則在一個正當理由之下經驗污名,也分享污名。在這個高度引人興趣的猜測過程中,各種形式和程度的雜碎們被神奇化、讚嘆化、自然化──真相揭曉時,正常人黯然隱入後台,雜碎們則接受注目讚嘆。在另一個方面,本地的雜碎們雖然很少分享新聞媒體(除非被當成社會新聞中的問題主體),然而在全球化趨勢中,先進國家的開闊式性別政治以客觀中壢的國際新聞方式,零時差的進入像台灣這樣保守的第三世界地區,也使得性別異類主體能夠看到其他脈絡中的可能,可以援引他國的例證來說明自身的普遍存在。至於網路所帶來的連絡及資訊的便利性,使得許多未能出櫃的主體都得以操練自在的溝通,這些方面已經有很多論文提及。

在這個節骨眼上看來,性別異類和媒體科技之間的關係就不再是過去大家想像的單向剝削、單向偷窺、單向利用了。因為,那些主動思考,主動操作的異類主體現在有了機會在媒體邏輯所創造的細縫中佔有發言台、表演台,有機會正面衝撞主流。比起過去的新聞報導和同情式低調對話很容易被剪接、被框架、被模糊的趨勢,現在的直播或爭奇鬥艷式節目,都提供了機會,讓性別雜碎們可以用個人魅力和個別性,在這個亟需建立多元開放形象的社會中插進一些異質的聲音。性別雜碎於是看起來愈來愈多、愈來愈多樣、愈來愈多表現自我的機會。(許多這類單元是由吳宗憲主持,這個常常言語刻薄的主持人有時會有驚人之語,可是性別雜碎如果膽大而且有個人風格,往往可以因此駕馭觀眾想要看吳宗憲被K被打敗的心理,在節目中快嘴快語的拒絕成見壓迫,也因而間接贏得觀眾的共鳴和支持。在這個角度上,吳宗憲的個人風格和形象倒是一個很值得利用的管道。)

性別雜碎的年代是發明自我、創造自我的年代

上一段談的是性別雜碎在媒體中透過操作性別邏輯來現身,當然我們也可以說,因為這些主體的現身通常比較凸顯她們性別的呈現方式,而比較少提到性的問題,因此可以比較輕鬆的通過社會檢查關卡。然而,在這裡更重要的影響是,透過這些管道,「新奇」愈來愈普遍化,怪胎愈來愈平常化;當你在各個節目中都看到各式各樣的雜碎異類以稀鬆平常的方式出現時,當雜碎異類成為日常生活的常見現象,而且帶著媒體光環時──這對消除驚訝以及隨之而來的可能厭惡和排擠和憤怒(也就是恐懼症)有著一定程度的助益。在下面這一段中,我想談的是促使雜碎能夠現身的另外一些硬體軟體條件,而不令人驚奇的是,商品文化在其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新身體的出現在很多方面受到了整體社會環境變遷的激勵。例如,整型手術的科技發展,以及整型成為社會風氣,整型愈來愈正當化,以致於成為每年暑假的重要休閒活動時,變性、變身、以及其他操作身體的活動也愈來愈有管道實現個人的理想和需求。打荷爾蒙,做毛髮移除手術,平胸手術等等,都愈來愈普遍。當然,教條派立刻會說,「啊,那都是有一定財力的階級才能享受的。」不錯,但是這樣無限上綱式的質疑卻常常是選擇性的運用的:女人得到機會受高等教育時,大家很少質疑是不是獨厚中產出身的女性;女人想考外交官時,大家很少質疑是不是獨厚優勢的女性學生;女人想要參政時,大家很少質疑是不是獨厚親近民進黨的女性或是有教育成就的女性;女人想到台大對面眼科接受近視矯正手術時,大家很少質疑是不是獨厚那些付得起錢的人。相反的,大家總是鼓勵她們努力突破女性的侷限,以便透過各種力量來降低耗費,好讓更多女人能夠分享這個本來有些侷限的「特權」。然而一談到和身體相關的事情時,保留的態度就出來了,從化妝到寫真到美容到服裝到整型到戀愛到性慾等等,好像女人想要在身體情慾相關的事情上有所突破就是可疑的行動,這種反應實在不得不讓我們懷疑這些批判者本身的位置和價值觀。糟糕的是,這種遲疑和質疑的態度常常間接擴散到其他相關的現象,因而成為變性人、變身人實現自我時的阻礙。

「紅頂藝人」的圖片搜尋結果除了身體科技之外,消費風氣也為性別雜碎提供了許多幫助和激勵。台灣住民出國觀光旅遊的實力和風氣,使得許多變裝者有機會買到大號的衣物和皮鞋,或者在國外的同志社區中找到另類的裝扮材料,以實現她們呈現另類身體形樣的機會;主流社會對扮裝的熱烈模仿(各大企業年終尾牙近年來都是以主管的扮裝為最大重點)也使得變裝的、反串的人不再那麼刺眼;直銷式的化妝品銷售方式也給變裝者提供了機會第一手學習化妝和打扮;整體經濟的擴大和豐碩更使得雜碎們的消費和口味都開始佔有市場。

過去在某種知識份子教條式反商論述中形成了非常自以為義的情結,好像只要商品一出現就是天下的大惡,只要和商品有關連就是可恥的事,而「商品」就這樣形成了最新、最有力、最簡單、最好用的批判言辭。我們姑且不論覆誦這些教條式反商言論的人是否對自身日常生活和商品之間的密切關係有所反省,也不論是否她們是選擇性的批判某些商品而放過另外一些自身需要的商品,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商品和消費者都變成了單向度的觀念,有其各自的單一性質,也因而構成單一的敵對關係。這種黑百分明,友敵清楚的世界觀固然看來氣勢很強,然而它也同時掩蓋了社會權力關係的複雜性,以商品-消費者之間的單一關係,淡化了批判論述中的其他權力關係(如階級、親子、城鄉、老幼、師生、主流邊緣等等充滿壓迫的權力關係)。特別在性別雜碎這方面,我們已經看到商品對其現身的可能助益,然而批評的人並不去做任何困難的、具體的、積極的、有助於異類現身的社會改變工作,反而輕易輕鬆的用「商品化」的大帽子扣上異類,質疑後者的現身方式,而歸根究底的效果竟然是維繫本身的優越性──換句話說,這就是藉著對商品的嚴厲批判,來間接阻撓性別雜碎的壯大。

我覺得新的論述正在形成,新的主體不斷現身,這些都考驗著我們對自我的養成過程和常識成見是否有反省和分析的能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於是在這裡有了最新的意義。而面對雜碎異類的時候,我們是先躊躇、先遲疑、先質疑,還是開始積極思考如何擴大影響,串連力量──這倒考驗了我們的終極立場。

性別雜碎的年代是超越兩性平等政治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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