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节目的情色化(发言稿)

(这是我2000年8月19日在新闻局与妇女新知合办的「体检综艺节目座谈会」上的发言稿。在许多妇女团体批判吴宗宪在节目里消费女体、要求官方净化媒体的时刻,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提出明确的抵抗,呼吁发展一个更自由更有活力的媒体空间)

萤幕上出现暴露女体或者玩笑性事就是「性剥削」吗?:

没那么简化。事实上,身体的影像呈现和各种言谈讨论都是现代社会将文化禁忌一步一步除魅的征兆。在过去,能够有管道和机会接触(因而主导)情欲话题和文化的人侷限于男性成人,单一性别掠夺有关性的话题可能是常态。但是现在女性主体和性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只是躲避或者受害而已;相反的,透过无远弗届的大众媒体,早已涉入另类实践的情欲主体、权力弱势主体,终于能够近用(access)文化资源、自我发声、传承经验知识。在这个时候还用「性剥削」来一竿子打翻媒体中的身体影像和情欲讨论,反映的恐怕只是某些主流观众的性观念和阶级身段而已。台湾有一小批具有舆论影响力的主流观众,总是想将自己的品味强加于别人,认为讲黄色笑话、暴露身体、谈论另类的性观念等等就是「没有品味」,因此总想援引公权力来「净化」媒体,过去用的借口不外乎「保护儿童青少年」、「提升观众水准」等等,近年来,女性主义论述抬头,因而也大量援引「反对物化女体」、「反对性剥削」的讲法,终究还是要「净化」媒体。

「性剥削」的小故事:

举个电视节目中真正的「性剥削」例子,有些祕密档案式的节目会挑选呈现槟榔西施、援交少女、公娼等等女性主体。然而不管主持人如何宣称公平开明,关心弱势,终究还是会义正词严的追问受访者:「如果你的兄弟姊妹或儿女是﹙槟榔西施、援交、第三性公关等等﹚,你会觉得怎样?」这个问题暴露了它根本假设边缘性不是什么好事,而想借此逼迫受访者否定自我的人生选择。又例如美少女单元总是耸动式的聚焦于她们已经十分成熟性感的身体,可是同时却又不断谆谆教诲美少女们不要太着重外貌和身体,而应该努力做清纯童稚的好孩子。这些都是严重的「性剥削」:因为它们一方面利用这些性主体的「性」来作节目,另方面却又根本否定她们可以自主的掌握与肯定自己的「性」。

「言论自由」的小故事:

今天的讨论大纲把性剥削和自由言论对立起来,好像身体裸露、情色玩笑都是假借「言论自由」的名号来枉顾剥削、自私自利。不过,我倒觉得身体裸露、情色玩笑并不一定是言论自由──它更可能是文化传承,可能是分享媒体。大众媒体中真正相关「言论自由」的现象,事实上是综艺节目及新闻报导中对性少数所采取的言论箝制。例如受访的性边缘主体若是在访谈中肯定自我,坚持外遇没什么不好、援交也可以是青少女很好的出路、裸体写真是值得骄傲的事,主持人就会露出不豫的神色,拼命讲反话消毒,或者请专家学者来权威压制,后制单位则考虑剪掉这些肯定的言论,至少也要在结语时塞进一些担忧、警示、撇清的话。像这样的操作方式根本就湮灭了性主体的自我,更遑论让她们言论自由?

 

结论:

因此我觉得综艺节目的问题不在于暴露的女体或者情色笑话(这些呈现都有可能丰富并松动僵闭的情欲文化);真正的问题在于,综艺节目或新闻节目在呈现这些影像和玩笑时,一向拒绝同时容许边缘的性观点、非主流的性观点、以及那些肯定性少数的观点来分享媒体空间。如果妇女团体声讨电视媒体的时候,只是套用「物化女性」的简化公式,批评综艺节目太过俗烂,要求更加严肃的紧缩情欲空间和言论,这样的做法事实上只会更加封锁性少数展现自我的管道,更加「净化」公众讨论,也因此更加「污名化」那些肯定自我的性别异类。真的要体检综艺节目的性别歧视和性剥削,妇女团体就应该和简化了的道德净化说法划清界线,致力开拓更大的媒体空间给弱势的、少数的、被污名的、非主流的性主体,这才是支援多元多样的女性主体的积极做法。

法律和分级制度:

分级制度假设了生理年龄可以主宰心理成熟度;可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假设站不住脚,因为反例比比皆是。分级制度进一步相信生理年龄应该决定一个人可以接触什么样的资讯和经验;这里面则充斥了当代的年龄政治,很轻易的就在「保护」和「关心」的说法之下进行无理的限制和封锁。

在某个层面上来说,分级制度是此刻的历史产物:成人的焦虑是,下一代的知识、能力和欲望正在逸出长辈们的控制,甚至远远超越了成人的想像。然而,面对世界快速变动、知识的内涵和管道急速扩张、孩子愈来愈早寻求施展自主的能力,成人并没有积极去思考如何在新的局面中与孩子营造出平等协商的互动,改造自己已经属于上一个世代的眼界和感觉,反而严厉独断的在固著的年龄成见上设计分级制度,并用法律监督来强制执行。分级制度是年龄压迫的一部份。

很显然的,分级制度常常充斥了某些成人的品味偏见。谁能说国家地理频道的动物世界(从残杀到交配)就比综艺节目的暴露和玩笑更为适合儿童?谁能说迪士尼的亲情伦理片不会引发本地儿童对自身劣质亲子关系的不满而形成更大的反叛?然而,分级制度似乎对和性相关的内容特别关注,这种出于「性歧视」的「忌性」文化则对众多跃跃欲试的孩童进一步形成严厉的惩罚和羞辱。

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权力操作却也同时激发了少龄者抗争的动力。从过去的经验就知道,这些分级制度或许让父母师长可以振振有辞的垄断观赏频道,但是更常见的是,分级制度也为青少年和儿童标示出禁忌之所在,让她们可以按图索骥的挑选成人最不想让她们看的节目。总之,无论如何严厉的规范分级制度,到头来恐怕还是无法要求所有的观众都遵循分级制度设计者一心一意要实现的理想蓝图。分级制度只是方便执法、鼓励越界而已。

国内外消费者的抵抗经验与如何培养阅听受众的批判能力:

「抵抗」及「批判」都已经假设了观众必然拒斥综艺节目,然而收视率和开机率却显示事实并非如此;而且即使观看综艺节目,观众也不一定是全然同流的。除了那些在优雅的客厅中只看公视或进口频道的中产观众之外,有更多的观众是全家人一起,一面看综艺节目哈哈大笑,一面集体取笑主持人缺德、新单元无聊等等,其中不乏那些常常被专家学者当成「没有判断能力」的孩童。事实上,观众即使在模仿节目的口头禅或者主持人亏人的本事时,都是有她们个人的使用脉络和创造性的。把观众单单当成「受众」,当成被动承受讯息而且全面接受讯息的脆弱灵魂,就已经湮灭了观众的主动诠释和判断。(观看新闻评论节目就比较有批判力,而观看综艺节目就一定低俗无知吗?这里的阶级判断值得分析。)

另外,把综艺节目「污名化」,当成可耻的、不好承认的休闲活动,并不能阻止观众观赏,而只是透过这样的不齿评断来凸显批评者自身的优越、断言综艺节目观众的低俗,更强迫后者在人前、摄影机前否认观看/喜欢这类节目而已。这种羞耻或伪善的表现又岂是孩童的好榜样呢?

当然,有些观众或许会痛恨这些节目到一个程度,不断打电话、传真、上网、开记者招待会加以谴责,以造成某种「舆论」的压力,或者甚至邀请具有公信力的民间团体以及政客来召开公听会,把节目当成社会问题处理。由于这些剧烈动作往往建基于道德义愤或主流价值的自信自满,因此也常常成功的迫使某些具有开拓性的节目提前消失(例如深受争议的「信不信由你」或「花魁艺色馆」)。

我在前面说到观众不是没有批判能力,可是为什么很多人还是不断强调我们需要提升观众的批判能力呢?显然,学者专家们心目中想要的那种批判能力是有特别针对对象的,而且是有特定文化品味和阶级立场的。问题是:批判能力哪会只针对综艺节目呢?哪会只针对性和身体的呈现呢?作为一种普遍的质疑能力,它应该也会同时对所有出于特殊文化品味和阶级立场的「体检」加以检验批判,它更会积极抗拒那些过度监控媒体的力量。

政府和民间团体的角色:

观视品味的选择不是号称追求尊重多元、积极支持弱势人口的政府或民间团体应该关注的事情──因为设定单一的价值,推动单一的品味、对新兴现象和事物预存芥蒂等等,都不会有助于创造那个我们期待的开明社会。如果我们真的关切综艺节目呈现的性文化和性别关系,或许我们需要的是──

建立自在的、不受检查的媒体空间来公开谈性

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性态度,都能自在分享媒体和教育的空间。像「天天星期八」「Jacky Show」都常常出现一些非主流的性观点和性实践,如果主持人不要妄加断语或劝说,这类节目是有助于性少数呈现自己,肯定自己的。

开发更多的身体呈现,越过性别和阶级的范畴

不仅女体,我们需要能够面对并讨论各种身体(包括男体)。前一阵子猛男秀出现时,许多女性都已经能够成熟的面对,锻炼出一种沈稳,然而后来猛男秀还是被警方恶意站岗临检而被污名化,身体又再一次被打压。我们希望身体的呈现更为平实化,多样化。

呵护并支持大胆谈性的女主持人主控综艺节目

目前综艺节目多半是由男性主持人操控,在观点上的偏颇当然值得诟病。但是性并不是男人的专属领域,女人也应该可以谈论自己的经验和观点,艺人中也不乏曾经大胆谈性的女主持人,像过去第四台年代的朱慧珍、罗璧玲、许晓丹等等。但是她们多半都被边缘化,被视为粗俗,被迫放弃某些开放的形象。这显然是一种阶级政治。我们需要打破雅俗之分,打破性别的侷限,更要打破对女人极端不利的性禁忌。

民间团体不该援引公权力来自我矮化民间自主性

民间保守力量援引公权力来镇压异己,以各种净化运动来消除文化上威胁其主宰地位的新兴力量,这种做法也已经丧失了民间社会的自主性,自我矮化了民间自主的空间。批判媒体应该是自主民间社会的自发作为:批判媒体正是因为媒体不够公平、不能呈现多元的身体与道德观念;批判媒体是因为媒体屈从于国家干预、听命于主流阶级的指挥。

新闻局退出对广电媒体的干预

广播电视报纸杂志是大众文化与公共论坛的场域,这是民间社会各种新兴进步与保守力量角力之所在,应当免于国家的干预。社会不断在变化,过去威权时代的新闻局曾经管制长发男星与奇装异服上节目,今日又以「教坏下一代」为由,来管制各种新兴身体形貌与另类性观念的现身,新闻局的角色似乎总是一种国家暴力,帮助保守力量阻止社会变革,而且几乎都致力于「品味」与「公序良俗」的维护──也就是国家暴力对于宰制阶级之主流秩序的维护──新闻局早已经失去了中立的角色。作为自由社会的国家机器,新闻局必须停止对广电媒体的干预。

转载本网页时请保留本版权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