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跨性別與階級:「男孩別哭」觀後感(演講)

【這是2002年12月3日我在中央大學女研社和酷兒社放映會後發表的觀影感言。當時性權會的朋友們正在用小說《藍調石牆T》與電影「男孩別哭」來推廣跨性別議題,TG蝶園才剛開始運作,還沒人能公開現身。演講講得很淺顯,也反映了跨性運動早期我們能夠摸索認識主題的程度,與能夠使用的有限語言和概念】

你們看這電影之前知道它在演什麼故事嗎?(知道)都知道?還敢來看?(聽眾笑聲)那看了有沒有什麼感覺或看不懂的地方?先說一下。(聽眾:是個很感人的愛情故事。)還有沒有其他的?(答:不敢看也不敢聽。)對,像我就沒來看第二遍,我很怕再看,每次看這部電影就讓我想到「末路狂花」。這種電影一開頭就知道接下來都會是悲劇,一直到最後一個大悲劇出現才結束整個影片,這種電影會讓你在看的過程中感覺很沉重。

「末路狂花」跟這部電影有很大很大的相似點,這相似倒不是兩部都是女同志電影、都是悲慘的愛情故事,主角都被社會所催逼,結尾都導向死亡。不,它們倆的相似點不在這裡。對我來講,「末路狂花」跟「男孩別哭」最大的一個相似點是:它們都顯露了某一種性別異類如果很不幸的誕生在某一個社會階層,那他的下場就很慘。他如果是誕生在別的社會階層,可能會被我們傳為佳話,像是某些「藝術家」或「文學家」日後留名千古。我們會說這個男人都是穿著裙子出現,氣質多麼優雅…之類的。可是很不幸的,我們在這兩部電影裡面看到的都是:身為一個性別異類,倘若沒有本錢、沒有社會地位,他們就沒有好的下場。

這兩個電影裡描述的都是美國同一個階級裡面的白人,這個階層裡面的白人叫做white trash,聽這名字就知道是「白種垃圾」,而這white trash的涵義就是:白種人認為自己應該是很優秀的階級,與有色人種不一樣,而優秀的階級不應該出現劣質的人。結果卻很不幸的是,有很多這一類型的white trash。所以white trash不是黑人給白人取的名字,而是白人本身替「劣質白人」下的名稱。各位從這裡可以看到,它並不是一個種族歧視的名稱,而更主要是一個「階級歧視」的名稱。

「男孩別哭」裡面這一票人跟「末路狂花」裡的兩個主角都是white trash。他們都不是很優秀、正直、受社會敬重、未來前途遠大的人。相反的,他們都是沒什麼出路的人,而且眼看著沒出路也沒什麼指望的人。他們不可能因中樂透或透過受教育而改變下場,他們的出路多多少少已經被他們的階級位置所限制,而在這個階級位置上,他們的性別異類表現、他們跟別人不一樣的性別認同、或者他們所選擇的身分都變成非常容易讓別人挑他們毛病的點。這是我覺得在這兩部電影中一定要被提出來說的,就是「階級問題」。

他們都是因為處在沒有出路的階級,看不到生存空間的階級,因此他們會做出一些事情來。例如「末路狂花」裡的女人會騙人、會搶東西,會做一些現在被認為是非法的勾當。「男孩別哭」裡的這個「女孩子」大家都認為是個壞女孩,因為她會開假支票、會冒用人家的身分證、會做些騙人的事情。大家會認為這些人都是人格道德有問題,所以他們的人生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們是──這也是「男孩別哭」剛剛在台灣上演時網路上一票女同志把主角稱呼為──「小爛T」,說她就是不求上進,她如果上進的話就不必騙人、做假支票、做這些非法勾當,也就不會有犯罪事實,人生理應更光明發展。各位注意看,「男孩別哭」在上演的時候,台灣女同志的回應其實不是一個同志角度的回應,而是一個階級角度的回應。說人家是「小爛T」就是一個階級回應,因為瞧不起這個女生(現在先暫時叫Branden Teena女生,之後再講別的問題)竟然選擇了這麼不上進的道路,每天鬼混喝酒、上PUB玩、把妹、跟男人混在一起,的確是個小爛T。接下來就轉過頭來互勉一下:「各位姐妹們,我們不要向她學習」。這是當時「男孩別哭」在台灣上演時女同志團體中一些人的回應。這個回應就如同我剛提出的,是屬於階級上的回應,就這部份而言,我希望大家在看電影時能夠記得這一點。

我們目前在台灣,不管是同志圈也好,或是像我們今天所看到的「TG圈」也好,裡面都包含了「階級」的問題。你們在檯面上能夠看到的那些露臉的同志們,請注意,他們都不是「爛同志」,他們能上大學、開書庫、開PUB、寫小說、或者還能夠拍得獎的紀錄片﹐跟外國人發生婚姻關係之類的,他們都有一定的水準。這一類型的同志其實在檯面上沒有什麼可以被大家所指責的,但大家都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一群「爛同志」,每天在新公園的廁所裏面找尋炮友、在網路上尋求一夜情,或者在各自小小的角落裡做著第三性公關,而這一類型的同志就是大家在討論中比較少提到的,你們也比較少聽到他們發言,他們也不會去參加同志的嘉年華。

我們比較少看到後面這類型的同志,而這類型的同志就極有可能在人生路途上遭受到像「末路狂花」或「男孩別哭」這樣的處境。至於前者那些優同志,除了箱屍案的大學生以外,其他大概不會有太差的下場…而且箱屍案還不是因為階級歧視而發生的,而是因為不慎。所以各位要注意,玩窒息遊戲時要有分寸,打兩個小洞之類的,不要太過分…這是我今天第一個想要提出來的,就是在看這類型電影時,我們看到悲慘的下場,不要太快下結論說:就是因為她是跨性別的人或是同志,所以她會有這個悲慘的下場,在父權底下活不好。我希望你們不要忘記那個「階級」的層面,他們都是在某個沒有指望的生活環境當中,因此她的性別異類無法得到藝術或浪漫的呈現方式,反而被視為「討厭」,她的不上進與性別認同被等同起來,就被說是因為她的性別認同異於常人,又不上進,所以會有這種下場。下半句就是說:哪像我們,我們不是white trash,也不是小爛T,所以我們很慶幸不會有這樣的下場。在說這種話時情緒上所隱含的內容,大家要有所感覺。

接下來回到剛剛所提的「小爛T」這件事情。在這部電影裡,很多人將主角Brandon Teena解讀成一個遭受迫害的女同志,1993年聖誕夜她被強暴,然後1994年元旦在她朋友家裡和她朋友一起被人槍殺,新聞剛剛被報出來的節骨眼上,女同志團體立刻就出來說:「又是一個女同志被迫害致死」、「男人就是見不得女人愛女人」…可是在這樣一片女同志的哀悼聲當中有一小撮人跳了出來,而這一小撮人就是「TransGender」,他們是所謂的跨性別運動份子,他們有些是「變了性」的人,有些是「變了身」的人,有些是「身體是這樣,可是心理是那樣」的人,也就是認同另外一種性別身份的人──這小小的一撮人就跑到Brandon Teena當時居住的小鎮上在法院前拉起布條,然後對Brandon Teena的死賦予了一個新的說法:他不是女同志的T,相反的他是TransGender,他是一個一直都認為自己是男人的「女身男人」。去那裡拉布條的人裡頭就有跨性別運動中非常著名的人,包括Leslie Feinberg和Riki Anne Wilchins,還有Transsexual Menace這種與跨性別相關的小運動團體。經過很多訪談之後,大家才慢慢開始認識到,Brandon Teena的自我認同並非是Lesbian,而是男人,是個Transsexual man,後來女同志都開始停止談論這件事情,因為認錯人了,這件事情就被transgender community繼續與歷史上不斷發生的transgender被殘害事件串在一起變成TG的歷史。

今年年中也有一位17歲的男身女生transgender,在party裡看到了兩個他很喜歡的男生就和他們跳舞、喝酒,然後和兩個人發生性關係。在他們發生性關係的過程當中,男生覺得有些事情不對勁,然後便找了朋友集體剥了他的衣服檢查,就如同你們在電影裡面看到的Brandon Teena也是被朋友剥衣服檢查性別。後來因為那個女生長得很漂亮,這些男人便拔刀出來,一邊劃她的臉,一邊痛打她,最後用繩子將她勒死,接著開車將她的屍體拖到山谷裡丟掉,之後才被人發現。這個17歲的transgender年輕人是2002年第25個死亡的TG,第25個因著各式各樣的暴力而死亡的TG,是被殘害、被謀殺、或被各式各樣的方式弄死的TG,也使得2002年變成有史以來對TG而言最血腥的一年。一年內死掉25個TG是一件非常令人難以接受的殘酷現實。

Brandon Teena被transgender社群視為一個很重要的殉道者、受害者,然而回過頭來看,既然女同志說她是lesbian,但transgender又說她是transgender,那到底她是什麼?這裡面就會有一些border war,疆界戰爭,lesbian 會說:「你看這裡面是兩個女生,所以她是lesbian」,但transgender 也會說:「雖然他是愛女生、身體也是女生,但他認為自己是個男生,而這是他自己的認同,你必須要尊重,這是身分認同的選擇,所以在這個角度來講,他應該是transgender」。

lesbian butch跟 transgender 的疆界戰其實已經打了很多年了,一直都說不清楚。大家知道「Butch」是什麼嗎?講比較簡單一點,就是「比較男性化之女性的樣子 」,但是很butch的人不一定要身材高大、頭髮很短,有些人氣質強悍或豪放之類的也可能被列為butch。王蘋就說我是butchy femme。基本上,她認為我是個「婆」的位置,很細心、想事情想得很周到、凡事都照顧到,可是另一方面我又很強悍、獨斷獨行、很組織、很領頭,所以叫做「butchy femme」。所以你看,這名詞多有趣,把這幾個字拼過來湊過去,就可以有好多種人出現,有些人可能是(femmy butch)。一個人究竟是lesbian還是transgender butch?即使他自己此刻說他是個lesbian或他是個transgender,都還是一件很難斷定的事情,這件事情的關鍵在哪裡呢?

以下要講的話可能是目前身分認同戰爭中的大忌──因為我認為:「我們必須要包容一個現實的可能性,而這個可能性就是──人的認同會變」。

我說這個話,並不是不看重你現在的認同,也不是否認你的認同有一種絕對性、一種永恆性的可能;我並不否認你現在說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都尊重你。但我總覺得它還是包容一種可能性,這個可能性就是說,它可能會變。我說它有可能會變,倒不是說這是什麼人生真理,或是什麼必然的哲學邏輯,而是我覺得人對於生命的發展要存有一定的虛心,這虛心在於你有時候真得很難看到未來。

當初誰想到民進黨會執政?陳水扁夢都沒夢過他會做總統!從小作夢夢到會做總統的是許信良,不是陳水扁喔!陳從來沒有夢到過他會做總統,但他就做到了!在十幾年前,民進黨是所謂黨外的時候還是滿街被抓的犯人,當時施明德還要易容改裝逃亡,可是現在他是前主席,還能競選高雄市長。所以風水的轉變是很難講的,在這個基礎上,我覺得我們同時要維持兩種態度,第一種是:此刻倘若妳說妳是lesbian,我就承認妳是並且支持妳是、守著妳是。但是對於任何可能改變的狀態,我覺得心裡面要有一個虛心的空間,這個虛心的空間並不是要用來影響、改變、或破壞別人的認同,說別人話別講太滿,將來可是會變的…之類的;而是有那個準備,可以面對任何的可能性,萬一人家有一天真的改變而去做些什麼時,你就別說:「哈哈哈…我早就告訴你了吧…」這種態度跟前面所說的「破壞」或「改變」,這兩種態度都不是我願意看到的,而且我都會警告人家少來這套。我們當然尊重任何一個人在當下所說他的認同,並且我毫無疑問的接受,但是同時,任何時候有可能發生的變化或變化已經發生的時後,我可以用同樣的很平實的態度接受。

講到這個變化,各位必須記得:1950年代外科手術才到了可以開始實施變性手術的程度,在這之前是沒有所謂變性人的,因為沒有人想過可以變性。爲什麼沒有人想過?因為在外科手術還不能做變性的時候,你能想什麼?只能每天晚上做夢,夢到隔天起來沒那根老二而已,你完全沒辦法想到有一天我可以經過這些手術真正的改造身體。1950年代以前,人類的想像裡面沒有這個可能性,也沒有所謂transsexual的狀態出現,就是沒有「想要用變性手術改造身體性別」的那種人。

回到剛才說的lesbian跟transgender butch的疆界戰爭。爲什麼這麼難說定他們是怎麼樣的人?這是因為有很多女同志在1950年代以前覺得自己只是女同志,可是當變性手術成為一個大家可以用來改變自己的身體的方式時,有些人確實會想到說:「我確實不喜歡我這個樣子」、「我的自我形像其實不是這個樣子」、「我覺得我應該沒乳房」、「我覺得我應該有一根什麼東西才對」。那在變性手術成為可能時,那些女同志的想像、形象得到了具體實現的可能性,而在那一霎那間他說:「對啊!我其實想要做的是男人!我還是愛女生,可是我想做的是男人,我的性別認同是個男的」。這種時候,通常這個女同志的下場很慘,因為人家就會說:「喔…你看!你被父權洗腦!竟然想要變成一個男的,你竟然迷信那根老二有這麼好用,你還竟然要去變性!」他其實並沒有改變他對女生的愛情,他沒有變心,他只是覺得「我不喜歡我的身體這個樣子,我覺得我真正的樣子應該是那個,我應該沒有這兩個乳房,我應該是怎樣的身體狀態…」。可是當他要求要做變性手術時,他的下場很慘,立刻被逐出女同志的門牆,被說成是受了父權洗腦…

可是你也要記得,從lesbian到transgender butch,並不是說她有一天腦筋轉變了,不再是lesbian而是transgender butch,有時候不是這樣的,而是當條件不同時,一個人的慾望、他對自己的想像就會不太一樣,你想望的東西就會不太一樣。從前陳水扁可能只想要在台北市獨霸一小方,在台北市做王就可以了,可是現在他想要把全國所有的機構都綠化,他的想像當然會不太一樣,因為物質條件不太一樣了。當條件不太一樣的時候,你可能有不同的計畫做法,你可能就要做一些調整,以便你能夠真正的活出你要的樣子。

在這種條件下,我覺得不能說是一個女同志轉變成為一個TG。他原來是什麼或者他後來是什麼並不重要,我當然了解疆界戰爭有它一定的意義,不管是女同志也好,不管是TG也好,他們都要守住自己的認同,因為她們要證明自己的認同是如此的「真」,以便告訴社會應該要尊重她們。如果把認同給取消,說「這是很流動的、是可以變來變去、什麼都有可能的」,當這麼說的時候,請問這些認同的人要拿什麼樣的堅固力量去面對那個叫她「改邪歸正」的社會?社會會說:「你不要做女同志了,你應該要做個正常的女人…」那她要用什麼東西來對抗社會?她必須要用她很堅強的自我認同說:「對不起,我就是一個女同志。」這樣一個堅定的自我認同必須要存在。可是,這個堅定的認同有可能在物質條件的改變下產生一些新的感覺發現或新的發展出現。當這樣一個新的發現、發展出現時,我們該用怎樣的一個態度去看待?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我覺得這個疆界戰爭要打的,倒不是「你真的屬於哪個範疇?」或「哪個範疇不是應該被尊敬的範疇?」真正要打的是:「當範疇與範疇之間出現某種滲透或流動時,我們還能不能夠平心靜氣?我們還能不能夠尊重人的選擇?」

這裡附帶了一個很重要的話題。因為會有人告訴妳,「你知道嗎?我們現在活在一個性別多元的時代,變男變女變變變其實很多了,而且性別裝扮女生也不用太女生,可以很帥氣或穿男性的妝扮,大家也不會把你怎樣;男生像梁朝偉都穿過裙子了,張國榮葛格也曾經做了很女生的打扮,還有很多男星像齊秦也都留了長頭髮…」之類的。意思就是說,已經有這麼多性別流動、性別多樣、性別多元的表現出現了,那「你幹嘛還是一定要那一條?」「你爲什麼一定要幹掉那一根?」「在這麼樣性別多元的世界,你爲什麼一定還是要變性呢?你可以做一個很男生的樣子生活,你可以做一個很女生的樣子了,你幹嘛還要變性?」很多很多變性者,TS們,遇到的問題是:「何必呢?幹嘛還要那一刀呢?你想嘛,性別這麼多元的時代,你幹嘛還是堅持一定要變性?」

好,先告訴你們一個標準答案,以後遇到這種人問的時候,你就告訴他說:「對啊,我也覺得,既然是這樣性別多元多樣的時代,你幹嘛這麼介意我動刀不動刀?這是我的事情。你最好shut up!」你們懂這個邏輯嗎?「你既然講得性別這麼多元、這麼流動,那你還介意我什麼?我動不動刀,干你屁事!既然社會這麼多元,那你應該尊重我這個多元的選擇啊!」他說性別多元,其實不是真正相信性別多元,他只是用那個理由來叫你不必做,可是我就是要做,而且性別多元這個大傘之下我應該要做,我願意做,我就做!記得喔,講這句話,氣勢要好,千萬不要畏畏縮縮的不敢講,這句話要講的時候一定要有前面一半跟後面一半,前面一半要順著他的話講:「對呀!我也覺得…」讓他覺得你也這麼想,後面突然才說:「那你怎麼還介意我?!」戳穿他的假面具,對於這種虛偽的人,一定要用這種晴天霹靂法來對待他。

好!剛才我們先講完了所謂疆界戰爭,也就是說到底Brandon Teena要被視作lesbian還是transgender butch?我覺得團體之間不用去爭這樣的東西,看他自己怎麼說,他說:「I am a man」,那你就尊重他的說法。而且你們注意看喔,在電影裡面這兩個兇手對於Brandon Teena自稱他是男人顯示出極大的仇恨,一旦發現平常我稱為「哥兒們」的人竟然是個女的時候,莫名奇妙,心裡竟然有股怒氣上來,而且這個怒氣必須要以強暴她或殘害她來發洩。這種怒氣又從哪裡來呢?我覺得其實反映了他們對性別有很大的不安全感。你想想看,這兩個男的一天到晚號稱自己很男性化,而今天有個小爛T竟然佔了男性的位置而且還有漂亮妹妹可以把,於是兩個男人惶惑了,覺得天地變色了。想想,我還要花這麼大的力氣去練身體才能把到妹,沒想到這個人個子不大,照樣可以把到,而且人家美眉還抵死跟隨…電影裡那個蘭娜真的對Brandon Teena蠻好的。所以說,大家吵「他到底是什麼」,意義不是很大,他說他是什麼,他就是什麼,而且他說他是什麼,你就應該去尊重他的存在。

真正讓Brandon Teena活不下去的是什麼?不只是那兩個男人,真正讓他活不下去的,是這個社會,因為這個社會強迫他一定要歸屬於他生下來的那個性別。常常有很多人怪Brandon Teena爲什麼在生活中要講謊話?他爲什麼要假扮他的身分?你要他不假扮,那他要怎樣?就每天做個小女生活下去嗎?那就不是他呀!「活在台灣,做你自己!」對不對?!他就只是「做我自己」而已嘛,真正擋在路上的是這個社會,這個社會沒開竅,才使得他的生存這麼困難。這兩個男人只是社會的縮影而已,所以大家不要矛頭指向這兩個人,說「都是男人壞」,對不起,這兩個壞男人就是社會調教的,而這個社會沒有積極調教他們,那就是支持他們做這件壞事。

電影裡面沒有演到但是紀錄片裡有演到,當時在強暴案報案了以後,警長知道有這個強暴案、知道這兩個人傷害他以後,還讓這兩個人保釋在外,所以才在新年時拿槍去把Brandon Teena跟他的朋友殺掉。現在Brandon Teena的媽媽還在打官司,就是控告警長瀆職,警長知道有這麼強烈的敵意存在,但他還把這兩個犯了罪的人放在外面,讓他們有機可趁把Brandon殺掉,直到今日,跨性別團體都還在幫Brandon Teena的媽媽打官司。所以大家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如果你們只能看到是這兩個「個人」在傷害一個「個人」,那你們就錯了,在這裡面Brandon Teena是一個縮影,代表的是很多很多跨性別主體在這個生活空間裡所受到的各式各樣迫害。被強暴、被開槍打死,只是一部份,還有許多在日常生活中的各式各樣迫害,不至於死人,可是會讓你真的難過到生不如死。這兩個男人就代表了這整個社會見不得真正跨越性別的人。

可是我告訴你們喔,你們不要以為就是只有少數人心胸不開闊,所以他們才見不得跨性別者,我告訴你們,還有很多號稱心胸開闊的人也見不得跨性別者。這些人平常都講「尊重性別多元」,可是當他看到非常非常明顯的多元時,他就開始:「ㄝ…我說的不是那意思…,多元不能極端嘛!」當你聽到一個人講「多元不能極端」這句話的時候,你就知道他那個「多元」其實是假的,因為多元就是某種他能接受的狀態。比如說:女生也可以獨立一點、男生也可以掉幾滴眼淚…性別多元就到此為止了。如果你要說,男生也可以裝幾個假胸部,女生也可以放假陰莖在裡面,他就會罵「唉呦…變態」,你說他多元,他的多元就這麼小的範圍。所以怎麼測試多元?怎麼測試一個人到底心胸開不開闊?你就放一個讓他眼睛瞪在那裡閉不起來的東西在他面前,他能夠平實的嚥一口口水說:「是,我也尊重」,那我就說,很好,他就是真正的多元了。可是事實上有很多人不是真的多元。換一個例子來講,你們知道有很多開明的父母,他們很開明對不對?可是我覺得遇到某些事情,他們一點都不開明,非常霸道。開不開明也很好測試,就是找個他們有強烈意見的事情,然後講跟他們不一樣的說法,你看他們怎麼回應?這個回應就測試了他的開明到底到了什麼程度…你們自己回家去測試你自己的父母。

可能「變性人」也就是transsexual(簡稱TS)大家比較容易理解,但是跨性圈子裡還有很多transvestite(簡稱TV),是最早出現的名詞,trans就是跨越,vestite就是衣服。1950年代初期已經有transvestite的團體出現了,到目前為止最出名的transvestite就是Virginia Charles Prince,她的原名叫做Charles,現在大家都叫她Virginia,現在高齡89歲。她就是覺得說:「我就是個女人,那我當然應該穿女人的衣服啊」。她身體沒有做任何手術,既不吃賀爾蒙也不做任何改動,她覺得「我就是個女人啊,我就活著一個女人的生活」,「I am a man’s body, living a woman’s life.」她就是以一個女人的生活來過日子。她講過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是她認為TS、TV、CD這些名詞are not about what we are,這些字眼說的並不是我們的身分,it is about what we do,說的是我們怎麼過日子。你千萬不要以為老二切了,有胸部了,我就是個女人了,Virginia prince 說:「不!對不起!It’s about what you do.要看得是你怎麼活」。有沒有老二不是關鍵,而是你以什麼方式來活,以一個女人的身分、女人的行動、女人的語言、女人的感覺、女人的位置、女人的性別來活著。不過, transvestite這個字在性學家、心理學家們來講,有某種戀物的涵義,就是說這些男人迷戀女人的衣物,對性學家心理學家來講,他們只看到你迷戀衣物,你喜歡絲襪、襯裙,因此只能看到你戀物。由於transvestite給人戀物、變態的含意,所以後來很多人一旦發現了新的跨性別字眼,就會避開這個名稱,但是還是有很多人會說:「對,我就是,怎樣?」

現在有很多人喜歡穿著異性的衣服,像所謂的紅頂藝人,她們被稱為cross dresser(簡稱CD),她們很喜歡做女裝打扮,非常漂亮,像蔡頭就曾經稱他自己是cross dresser,他也是會穿女人的衣服,而且穿女人的衣服特別好看。很多transvestite想要找一個比較不那麼病理學的名稱的時候,就找到了cross dresser。當然還有一些人死守著transvestite,爲什麼?因為cross dresser跟transvestite最大的不同點就是:一般人認為cross dresser是「偶一為之,不常穿,不是24小時」;transvestite則是「I am a woman」,她隨時都是女性打扮。cross dresser則比較是、有可能是表演性質的,「I just like myself in woman’s clothes .」

講到「transsexual」,現在比較麻煩的一點是,你千萬不要用手術來鑑定他是不是TS,因為有很多人是在等候手術。他已經開始吃荷爾蒙,可能隆了乳,但是還不想拿掉老二,那這種算不算TS?或者已經拿掉了女性生殖器官,但是還沒做別的,因為目前手術重建老二還不甚理想,所以這樣的女變男算不算TS?大家可能心胸寬大說都算,可是你知道嗎?很多人都會說:「他怎麼可以算TS呢?我經過千辛萬苦,什麼都做了,那才叫TS。你什麼都沒做,哪叫TS啊?TS這麼神聖的名稱不能讓所有人分享。」動手術的那群人看到還沒動手術的那群人就會說:「你看!意志不堅!半路退怯…」,「你們就是一個unfinished product,勇氣不足,還沒有走到我這個位置上來」。另一邊的人就說:「為什麼要迷信老二?為什麼要相信性器官是你的認同最重要的關鍵呢?」所以兩邊又吵來吵去。

我也覺得大家的心胸不要這麼的狹窄,老是要分來分去的。有很多人做了一半、做了一部份,或者有很多人在認同上面是「I am a transsexual who does not do any surgery」,這當然是一個可能的主體位置,我就是一個變性者,但是老二對我來講沒有什麼感覺,那我也不用割它。我認識蠻多朋友都是對她的老二沒有什麼感覺的。也許對你來講老二就等於男性氣概,陽具就是權力的象徵,但是對他來講都是不存在的東西。我有一個朋友去泰國動手術,手術完了以後他從泰國打電話給我,我說:「啊!你做完了啊!那感覺怎麼樣啊?」他說:「沒怎麼樣啊,它本來就不在啊!」懂我意思嗎?你可能想像不到,對你來講它就在那裡,可是對很多人來講,它本來就不在。當時我很無知,還問她:「那你手術做完了會不會覺得兩手空空的感覺?小便的時候就什麼都沒有了?」他說:「哪有?我本來就沒有!」你知道嗎?對他來講「本來就沒有」。那個小心眼的人又要講了:「既然本來就沒有,那你幹嘛要切呢?」要是我的朋友聽到,一定會回答:「你管我!真奇怪!我嫌它礙事,穿裙子或褲襪的時候不好看,怎樣?太麻煩了一點,身材要好看一點,怎麼樣?!」這年頭本來就是這樣,要做你自己。

好,如果身體開始有各式各樣的狀態出現,那要怎麼樣才能團結起這樣一堆所謂的性別異類呢?有些人就用transgender(簡稱TG)作為一個最大的大傘,這個傘下面有各式各樣的性別異類,除了剛才已經說的TG、TS、CD、TV之外還有IS(intersexual),就是平常大家所謂的「陰陽人」或者「雙性人」或「性際人」,她們活在兩性的「邊際」、「邊界」之處。一般人想像「性別是什麼」,就是「男生、女生、有什麼樣的身體」,這就叫性別。嬰兒一生下來是帶個把兒的,就放鞭炮,沒把兒的,就嘆一口氣;那個時候,生下來看一眼就決定了性別,醫生在宣佈性別的時候都是這樣子,生下來的時候那一秒鐘就說,恭喜妳,妳生了一個千金、萬金…。因此,有沒有把兒,跟他的社會性別中間有某種很直接的關連。現在,這一群各式各樣的人,跟他們的社會性別和大家所想像的,不太吻合,這些人就放在TG的大傘之下。但是你千萬不要相信這幾個名詞就代表了所有的分類,這只是在發展更多名詞的路途中,但是實際上還有許多變化。

講到這邊,你們一定已經覺得很無聊,怎麼從一部電影講到這麼多學理上的東西?其實我想要顯示的是,這個電影講的是一個個別的故事,這個故事是一個社會的縮影,但這個故事也牽動了整個跨性別運動的出現。一個運動的出現必須是人的集合,而人的匯集多少都會出現「原來你跟我不太一樣」的情況。比如有些人說他是要動手術的,有些人說他不是要動手術的,有些人說他女裝一天到晚都穿著,有些人說他偶一為之,而這些主體因著他們不同的位置,會對這個社會現實有不同的要求出現。

TS最關心的會是:「怎樣可以讓我快點動手術解決生理上的問題?」前一陣子媒體報導一個陰陽人役男,第二天就要服兵役,但是前一天發現這個人已經動完手術了。對他來講,不男不女的狀態實在已經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跟他老闆借了15萬,趕快去動手術,老二去掉了,身體和認同統一了,已經是個女人了,那應該沒什麼話題可以問了。對他來講,手術變成他非常大的迫切需要,他認為手術就能解決他生活方面其他的問題。

至於TV,搞不好你旁邊就有,其實你還不知道他是。不要太假設對方的性別,不要認為他看起來像個女的,就是個女的,報紙上太多這種消息了!以為他是女的,結果後來到了賓館房間才知道不是,也千萬不要以為他是男的,他就是,秀蘭瑪雅不就遇到一回了嗎?你以為他是男的,結果不是。我覺得在一個跨性別逐漸浮出地表的年代,它所教給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太自大,以為你看人家看得很準,因為很多時候你根本看不清楚、不知道狀況的。

有一次我參加一個跨性別的團體聚會,學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功課。第一,不要假設對方是什麼性別,不要看一下外觀、或聽一下聲音、看一下動作就說對方是什麼性別。除了要有這個虛心以外,還要第二,心理準備好,你常常會被搞混。比方說,新的朋友一進來我們的跨性別團體,看到人就說:「我知道這是個TG團體啦,你是女變男,對不對?」結果對方說:「對不起,不是,我是個男變女。」你就昏頭了,「嗯….他到底是什麼?」這是極為常見的狀態,就是你原先以為的性別成見在這個時候通通被翻過來了,暴露出來了。你覺得她是女生,只是比較陽剛的,所以斷言她是女變男。可是他說:「對不起,不是,我是男變女,而且我已經做完手術了」。你就不知說什麼好。

我叫大家在遇到性別的事情時虛心一點,因為我們的腦筋其實太簡化了。我們腦筋裡面的世界就是一刀兩切,就是男的在這邊,女的在那邊,很清楚。錯!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是可以男女一刀兩切的,有很多人一刀兩切後會黏在那刀背上,你就是沒辦法說他是什麼,而且有時候他自己也還在那摸索的過程當中,他也沒有辦法告訴你他是什麼,因為他還沒完全想好、還在考慮當中。關鍵的問題其實就是「遇到這樣子的狀況,你是怎麼回應?」今天,你看電影的時候眼淚直流同情Brandon Teena,現實生活中他如果坐在你旁邊,妳要怎麼辦?你會怎麼去看待這樣的人?你要怎麼回應在你旁邊坐的那位活生生的跨性別?

不要跟我講開明,你能夠跟他一起吃飯一起玩笑,通通不把他當成一個很特殊的跨性別來相處,不保持距離、不會擔心被傳染AIDS?所以,我覺得看「男孩別哭」這種電影很重要的就是:你要開始認識到,世界不是像你所想像的那麼簡單,人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而你要用怎麼樣的態度很平實的去看待在你身邊這些活生生的性別異類?「你要怎麼看待?」這就是給各位的挑戰了!

 

提問時間

問:老師,台灣目前變性手術還沒有很發達,也需要看心理醫生或家長同意之類的,那台灣目前有沒有什麼團體在推動讓變性手術更為簡單實行?

何:現在在台灣如果要接受變性手術,第一、要兩位精神醫師的診斷書,說你是性別認同障礙…之類的,意思就是說,要證明你有病,證明你這個病是要經過手術才能解決的。通常診斷書開立之前,從三個月到六個月到一年到兩年不等,看每個醫生操作的方式還有你個人的情況,可能會等很長一段時間。第二、精神醫師開了診斷書之後,你才能拿著診斷書去見外科醫師談開刀。外科醫師會說:「我爲什麼要幫你動刀呢?我幫你動完刀之後,妳爸媽告我重傷害怎麼辦?」所以就必須要有:1.醫師診斷書,證明你需要開刀,而且你的心理狀態可以承受這樣一個重大的生活轉變;2.的父母親要簽字同意這個手術,免得以後她們告醫師重傷害。很多想要變性的朋友在第一關診斷上面不是太大的困難,因為本來就認定自己是另外一個性別嘛!醫生在經過觀察之後多半也能夠發出這個診斷書。可是真正難過的那關是父母,你的父母就是不願意,本來子女是兩男一女,那現在突然變三男,或突然變一男兩女,對父母親來講,很難接受這種事情。如果說男變女,那就更不要講了,大家都知道嘛,傳宗接代啊…要讓他變成一個女的,好端端一根老二這樣喀擦切掉…之類的,父母親的阻力相當的大,很多朋友都在這一關上面被延宕了很多年。當然,還有一個重大的原因是錢,因為這個手術是一大筆錢,你不要以為23萬就做完手術,其實做完之後還要保養,定期檢查,還要做各式各樣的follow up。23萬可能只是老二切掉,可能胸部都沒有隆起來,那胸部隆起來可能還要再幾萬,如果你還要把鬍渣去乾淨,可能還要幾萬!累計起來通常最少要六十幾萬,多的話就是一百萬。可是跨性別還真是前仆後繼喔,因為她們不單單是認同了另外一個性別,而且她的狀態也確實讓她在這個性別裡活不下來。比方說他是個女生,可是她在外觀上就讓人覺得她不應該做女生,她做女生會遭遇到許多無謂的困難。比方說,穿得很男性,或是頭髮剃得更短,或是垮垮的很自在的樣子,這些人在日常生活中連進個廁所也要被上下打量看很久,就是在質疑她的性別。有些大媽還會擋著說:「你們男生進我們女生廁所幹什麼?」如果她說不是男生,大媽就說:「怎麼證明?來讓我摸一下!」你有什麼權力摸我?你有什麼權力檢查我的性別?我就是這個樣子,你看不順眼嗎?咬我啊。你憑什麼檢查我的性別?有很多男變女的跨性別主體女得不得了,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男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外出的時候要上哪個廁所?他上男廁所,行嗎?非常非常女生的一個人,還一頭長髮,穿著裙子,他根本不能去男廁,他在那邊一站,馬上暴力就出現了。在廁所裏面發生的跨性別的暴力事件太多了,葉永誌只是其中一個比較有名的例子,可是那個時候他上女生的廁所,他真的很擔心,萬一他遇到一個三八阿花堅持要檢查的時候他就完蛋了,因為那根老二在。他上女生廁所也不是,他上男生廁所也不是,你們要他幹嘛?他簡直不能在那些公共空間行走。你說:「對啊!他去上女生廁所幹什麼?偷窺嗎?」報紙上很多這種消息,對不對?三年前抓到一個理工科研究所的男生,戴假髮、穿女生的衣服出現在中大女生宿舍,他沒有做任何事情,就是在裡面走一走,就是穿著女生的衣服在女生裡面走一走,像是回到家的感覺,然後就被人家發現,因為他實在不太會妝扮自己。這沒有什麼好笑的,你以為你會做女生,是天生的啊?拜託!還不是被妳媽罵了好多回才變成女生的樣子!小時候每次坐沒坐相,都會被媽媽罵,走路要怎樣、吃飯要怎樣、講話要怎樣,我們是經過多少塑造才變成今天女生的樣子?可是這個人當他穿上女生的衣服、戴上假髮,他覺得「I am a woman now」,可是他的妝扮還是沒有辦法像其他女生那麼的自然,因此就有人發現他,被發現以後他就很害怕,可是你叫他躲到哪裡去?你可以想像嗎?他如果躲在房間,就會被想像成要強暴裡面的住客;他如果躲在廁所,就會被當成要偷窺。其實學校當時並沒有跨性別的眼界,我在學務會議上面去介入,我說這件事情不能把他當成心理有毛病,要他每週到心理輔導室去接受心理輔導,或者記大過一次還兩次,說他亂闖女生禁地什麼的。反正當時我跟他們辯論了好久,校方完全沒有跨性別的眼界,就把他掛個標籤,變成所謂「心理變態」之學生,需要常常接受檢查、留校察看、若無再犯才可留下…。這個人他整個自我的實現不是一件會傷害他人的事情,可是在這個剎那他被你害死了,他怎麼活下去?他怎麼面對自己?他怎麼面對這個社會?可是在學務會議上投票起來還是通過了懲處…那件事情讓我對學務會議非常失望。講到這裡是希望大家在看過這部電影,討論過這些事情之後,能夠有一點點跨性別的意識,可以開始不要對性別有那麼簡單一刀二切的想法。

問:老師,我要問台灣有沒有什麼團體…

何:好,ok,有什麼樣的團體在做支持的工作?第一,在台灣的心理評估方面有一些比較開明的醫師,跨性別朋友都會互相交換訊息,他們大概也會知道哪些醫師比較友善、哪些醫師比較有成見。至於手術,得到醫師的診斷書、得到父母同意書、然後由外科手術醫師動刀,這個是非常漫長並且相當痛苦的過程,我們確實有團體,這個團體叫做「台灣TG蝶園」,爲什麼叫蝶園?因為前年台灣抓到了陰陽蝶,我覺得這個名詞很好,所以它叫做「TG蝶園」。蝶園已經有好幾次談論,而且蒐集了很多資料,有關於台灣整個變性過程到底要經過怎樣的法定程序,還有就是醫病關係,怎麼樣跟醫生去溝通、怎麼樣去向醫師要求自己的權利,這部份蝶園都在蒐集資料跟了解整個情況。你要知道,有許多不同的個體,搞不好你經過的程序跟我經過的程序完全不一樣,那我們要把這些資料彙集起來,好知道所有TS朋友經過了怎麼樣的狀態,這個資料的搜集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開始具體講出來「我們要……」,這部分我覺得會牽涉到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問題,就是「有沒有TS的朋友要出來?」就好像同志運動一樣,有沒有同志朋友要站出來說:「我是同志,我要求這樣的權利」。這部份還在蘊釀當中,明年年底會有美國最出名的一位TG作家,就是《藍調石牆T》的作者費雷思來中央大學,我們請了三年才等到這個檔期,到時候你們再來看看我們這位帥的要命、充滿魅力的TG,還有他的愛人,非常非常愛他的一個婆,他們兩個都會來。那個時候有歷史性的能量的蓄積,我覺得藉著費雷思來,蝶園可以同台上場,然後把台灣TG們心裡面想要的一些改變講清楚。TG蝶園是2000年4月成立的,現在已經兩年多了,也醞釀得差不多了。

問:剛突然想到,我們國中念生理衛生14.15章嗎?就是講男跟女的,我覺得如果要從性別教育下手,應該要多出一個16章,然後放TG的介紹,如果要打破二分,應該這樣…

何:OK,大家可以開始想這個問題,我們要怎樣把跨性別意識帶進性別教育。台灣的性別教育基本上是「兩性教育」,就是「男生是這樣、女生是這樣;男生應尊重女生、女生應尊重自己」。教育部兩性平等教育最基本的座右銘就是「男生應尊重女生,女生應尊重自己」,這樣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所以兩性平等教育基本上就是「異性戀如何合諧相處教育」、「如何促進異性戀教育」。跨性別教育確實是我們應該想一想的,這部分在校園教育裡面會做出怎樣相應的改變,在課程方面、在分班方面、在處罰學生男女不平等的方面,究竟有哪些問題?跨性別者自己覺得可以怎樣?這些都是我們應該開始發掘的。過去三年我都在做跨性別相關的研究,也認識了很多跨性別朋友,所以我就訪談他們,然後把這些訪談的資料整理起來,已經發表了一篇在《台灣社會研究季刊》,那一篇寫的是他們個人如何做身體,怎樣把他們的身體打造出來,怎樣去建構一個TG的身體。現在在寫的則是跨性別在社會空間裡怎樣受到目前兩性平等概念的壓迫,談的是:教育、就業、兵役、婚喪喜慶方面。

問:剛剛老師提到校園,我是想問爲什麼會針對校園這個範疇?

何:因為他們很多人都在校園範疇裡面受到極大的迫害。比方說,假設這個學生是個不男不女的學生,一般來講,老師一點耐性都沒有,老師不會尊重他的存在,老師會說:「唉,你怎麼這麼不男不女的呢?是男生就應該……」會要求你一定要符合某種性別正典的形象,對於不男不女的學生會有特別輕蔑的態度。另外當然還有像是課程的分布,像女生要修家政課、男生要上工藝課這種分佈,也會使很多跨性別主體覺得這不是他想做的,他為何不能做他喜歡的小包包、繡花…類事情,所以校園裏面課程的安排也會影響跨性別的存在。更別說校園裡面學生之間的暴力,對於不男不女的學生,像高雄高樹國中兩年前有一個國三的學生葉永誌莫名奇妙死在廁所裏面,後來慢慢理解這個學生的狀態。當時同志團體把他稱為同志,可是事實上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性傾向他喜歡男生還是女生,但很明顯的他是一個陰柔的、女性化的男生,這樣一個女性化的男生在校園裏面通常會沒有好下場,他最常遭遇到的就是被男生打,男生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廁所裏面叫他脫褲子下來,看他是男生還是女生,而且脫下來以後還要看你能不能夠perform男生的狀態、能不能像個男生勃起、小便正常不正常…這種極盡凌辱的事情。葉永誌死了之後,他母親接受訪問曾經提到,葉永誌從來不喜歡在學校上廁所,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可是裡面包含了葉永誌每一次在上廁所所遭受到的羞辱跟暴力,是非常明顯可見的。他是很不幸死在廁所裏面,可是在我訪談的很多跨性別主體身上,就有人是在廁所裡被強暴的,被男生輪暴,這是你在報紙上不會看到的,因為這是現實生活裡面很多人血水汗水和著眼淚吞下去,才一步一步長到現在傷痕累累的身體。如果說跨性別的意識不能被興起、跨性別的主體不能被你們認識到的話,那你們也就不會感覺到世界上有這樣殘忍的事情在我們的周圍發生。你不要以為女生就好過,我訪談的對象裡面有一個女變男的,他向來就跟我一樣都穿長褲,他大一的時候,整個宿舍的女生把他堵在床頭,然後說:「不行!你就是要跟我們一樣,要穿裙子!」強迫他把長褲脫下來穿上裙子。這種事情發生的時候,我覺得關鍵不是你要我穿裙子,關鍵是你有什麼權力主宰我的身體?不是說尊種個人嗎?不是尊重個人的選擇嗎?這不是一個多元開明的社會嗎?那你憑什麼要求我照著你的那種最刻板的方式來呈現自己?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子施展群眾暴力?今天並不是只是穿裙子而已,任何時候我頭髮長或短,你憑什麼用你的群眾暴力來對待我?跨性別在廁所裏面被檢驗身體,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了,性別曖昧的族群處處要被檢查。我認識一個覺得自己是TV的人,但是事實上他不可能24小時這樣穿,因為他是公務員,所以他只好有時候穿女裝。他穿女裝上街,警察看到他,就覺得這個人怪怪的,看起來不順眼,警察就會臨檢他。他不偷不搶也沒做什麼,他只是穿著衣服在頂好商場附近逛街、走路,這犯了什麼法嗎?可是警察就會來檢查,說:「身分證拿來看!」接著把他身分證號碼輸進電腦裡面查看他有沒有前科,發現沒有前科。可是警察把他攔下來當罪犯,理當跟他道歉才對,不!這警察可是很囂張的說:「我告訴你啊,你現在身份證字號我可是輸進了電腦裡了,你以後不要再被我抓到喔,這可是登記起來了!你下次再被抓到我就叫媒體來!」我就想:「奇怪了,我沒有犯法,你憑什麼找我麻煩?而且找不到麻煩,你沒有法條可以抓我,你還威脅我要找媒體來。這警察在幹什麼?警察跟媒體之間有什麼勾搭?你憑什麼用媒體來恐嚇我,用媒體曝光這種事情來強迫我以後不能再照我的方式來呈現自己?」當法的暴力不足以提供警察當作工具來壓迫跨性別族群的時候,他可以拉另外一個:他可以拉壹週刊、東森、SETN。這是很基本的人權,我們有權利選擇我們要穿什麼衣服,這就是爲什麼當時陳俊生穿女裝在京華城被抓到的時候,我馬上就寫文章要捍衛他的權利。你們女生都可以穿男生的衣服,為什麼男生不可以穿女生的衣服?你看哪個女生不是穿男生的衣服?這是什麼不公平的社會?既然要講求平等,那就真正平等一點,OK?我們女生都穿了男人的衣服,但是我們竟然還是禁止男人穿我們的衣服,他們穿,我們就用一種可疑的眼神認為他要害女生。我覺得我們女人的恐懼症很嚴重,男人太陽剛,我們覺得不好,太陰柔,還是覺得不好,女人的心態真麻煩。

問:老師在這領域其實蠻有名的,我想知道老師真正在推動的是什麼方向?

何:我們在發展很多方向,請上性/別研究室網站看看。有很多人問我是怎麼開始做這些事情的,對我來講,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是因為我所遇非人、誤交損友,就是說,我很不幸的認識了一些豪爽女人、豪放女人、同性戀、公娼、跨性別之類的,反而讓我看到這個世界原來是這麼大、這麼可愛、這麼多樣的,反而讓我覺得我身邊的好女人非常單調乏味,而且故作清教徒狀,很自大的自我中心,令我非常倒胃口!此刻我有兩群朋友特別近,一群是我的跨性別朋友,是我這兩三年比較花時間在一起工作的,另外一群是網路援交被捕的朋友,他們都是莫名奇妙就被逮捕判刑的,而透過認識這些援交被捕的朋友,我開始知道跟援交相關的法律其實是有問題的。我並不是一個有理想然後再逐步實現它的人,我沒有什麼偉大的理想,如果要說有,那就是「社會正義」而已,特別是從階級正義而來,受到左翼思潮的影響。但是我的社會正義說白一點就是好打不平,這個基本精神有兩個源頭,第一個源頭是我看過無數武俠小說,自小就以俠客自居,很想上山學武,我作夢都夢到我會輕功,這是事實。第二個源頭是我在中學到大學階段所接觸到的基督教思想,可是我接觸到的基督教思想跟我們一般所謂正統基督教不一樣,我的論述比較靠近解放神學,比較靠近世俗神學,就是思考怎樣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一些改變社會的動力,是比較radical一點的。其實耶穌做的事情都非常驚世駭俗的,如果你不覺得,那是因為你被人帶著讀錯了,耶穌做的事情若是不驚世駭俗,誰會想把他釘死嘛?你們想看我們在做什麼,就自己到網站上去看我們寫了多少文字,我建議你們也開始鍛鍊,要努力裝備自己的思想和知識,但是絕對不放棄玩耍,而且要做各式各樣玩耍的事情,把玩耍的事情轉變為有建設性的事情,有學習涵義的事情。

問:老師,有一個問題是關於「做自己」的。如果有人質疑跨性別爲什麼要跨性,或許我們可以回答說,是要做自己。有人問,怎樣才算做自己?比如說男變女,倘若是生理女性出生,事實上在衣服的妝扮上他可以選擇裙子或褲子,甚至可能比較常穿褲子。那對於男變女的跨性別身分者而言,他可能爲了突顯自己跨性別的身分而刻意去穿裙子,或說在買衣服或鞋子的時候反而會刻意去挑比較女性化的鞋子,或特別的小女人。若是女變男可能特別的大男人、有處女情結之類的,那我不太確定的是,這樣子應該算是一種策略,還是也算一種作自己?

何:好問題。而且這個問題並不只是相關跨性別而已,女性主義也會有同樣問題。就是「做自己」,也就是「自主」是到怎麼樣的程度?以我們這個社會來講,我們如果要做自己,好像也必須用這個社會既有的一些文化資源,比方說如果我要做一個女人,這個社會已經假設女人該有的樣子,因此我也只能如此,好像很難做個短髮又英氣逼人的男變女,好像我爲了證明我是真的應該做個女人,我就要特別的陰柔、特別的女人,以便證明我是真的應該做個女人。因此這個「做自己」會不會包含了很多這個社會對某個性別的期望?這是一個問題。接下來,既然如此,那我在什麼程度上叫做「做自己」?我會說,一個人做自己,永遠不是在一個真空的空間當中做自己。所謂的做自己,當然是在某種既有的條件之下,以某種呈現方式來做你自己。如果說你的呈現方式全部都是接收這個社會最常見的最傳統的社會性別常規,那你可能很難解釋這樣有多少成份是「做自己」。在這種條件下,我可以換另外一個例子來看,比如說,我如果參加瘦身,改變我身體的狀態、開始穿辣妹的衣服….如果我用這種方法突然變成另外一種樣子,請問在哪個程度上我叫做在做自己?還是我只是在順從這個社會的風潮,去瘦身、美容、穿了某一類型的流行名牌服飾?在哪個程度上我算在做自己?這是類似的問題,我們究竟要用什麼樣的文化呈現方式才叫做在「做自己」?可是問這個問題當然有個假設,somehow如果我們用這個社會的成規而跟這個社會的成規不是距離太遙遠,好像做自己的成分就少了,好像做自己就必須要跟社會的某種成規有別,好像做自己就應該要跳得出這些社會成規。不過,在這裡我會說,「做自己」一定永遠都會有兩面,有一面是我在用這個社會的成規,因此我很可能看起來是在用這個社會的成規,可是同時我的做自己還有另外一面,這一面就是我雖然在用這個社會的成規,可是我用得歪七扭八的,包含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或者說,就算我看起來好像只是在用社會的成規,我只是在模仿一個女人的樣子,可是老實說,憑著我這樣一個男人的身體,想要真的模仿女人,也是夠顛覆的了。因為社會假設我們要全部符合社會成規,可是我的身體卻本來就沒法符合,因此我就算符合了成規,看起來還是怪怪的。其實真正的問題還是在於,你憑什麼質疑我是不是在做自己啊?你在做自己嗎?你在做什麼自己啊?我還真看不出來。有時候那些人理直氣壯質疑別人「你這樣怎麼叫做自主性呢?」,可是她們自己卻從來沒有拿著鏡子照照看自己的自主性又在哪裡。

好,我得回家去寫paper了,都快十點了,還有問題嗎?你們如果想多學一些,就請多認識一下這個世界,各種各樣的人實在太多了,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拜託你們大家謙虛一點,不要以為天下就只有男和女。謙虛一點,承認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我們不知道的狀態。好,謝謝大家!

轉載本文請保留原始網頁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