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跨性别与阶级:「男孩别哭」观后感(演讲)

【这是2002年12月3日我在中央大学女研社和酷儿社放映会后发表的观影感言。当时性权会的朋友们正在用小说《蓝调石墙T》与电影「男孩别哭」来推广跨性别议题,TG蝶园才刚开始运作,还没人能公开现身。演讲讲得很浅显,也反映了跨性运动早期我们能够摸索认识主题的程度,与能够使用的有限语言和概念】

你们看这电影之前知道它在演什么故事吗?(知道)都知道?还敢来看?(听众笑声)那看了有没有什么感觉或看不懂的地方?先说一下。(听众:是个很感人的爱情故事。)还有没有其他的?(答:不敢看也不敢听。)对,像我就没来看第二遍,我很怕再看,每次看这部电影就让我想到「末路狂花」。这种电影一开头就知道接下来都会是悲剧,一直到最后一个大悲剧出现才结束整个影片,这种电影会让你在看的过程中感觉很沉重。

「末路狂花」跟这部电影有很大很大的相似点,这相似倒不是两部都是女同志电影、都是悲惨的爱情故事,主角都被社会所催逼,结尾都导向死亡。不,它们俩的相似点不在这里。对我来讲,「末路狂花」跟「男孩别哭」最大的一个相似点是:它们都显露了某一种性别异类如果很不幸的诞生在某一个社会阶层,那他的下场就很惨。他如果是诞生在别的社会阶层,可能会被我们传为佳话,像是某些「艺术家」或「文学家」日后留名千古。我们会说这个男人都是穿着裙子出现,气质多么优雅…之类的。可是很不幸的,我们在这两部电影里面看到的都是:身为一个性别异类,倘若没有本钱、没有社会地位,他们就没有好的下场。

这两个电影里描述的都是美国同一个阶级里面的白人,这个阶层里面的白人叫做white trash,听这名字就知道是「白种垃圾」,而这white trash的涵义就是:白种人认为自己应该是很优秀的阶级,与有色人种不一样,而优秀的阶级不应该出现劣质的人。结果却很不幸的是,有很多这一类型的white trash。所以white trash不是黑人给白人取的名字,而是白人本身替「劣质白人」下的名称。各位从这里可以看到,它并不是一个种族歧视的名称,而更主要是一个「阶级歧视」的名称。

「男孩别哭」里面这一票人跟「末路狂花」里的两个主角都是white trash。他们都不是很优秀、正直、受社会敬重、未来前途远大的人。相反的,他们都是没什么出路的人,而且眼看着没出路也没什么指望的人。他们不可能因中乐透或透过受教育而改变下场,他们的出路多多少少已经被他们的阶级位置所限制,而在这个阶级位置上,他们的性别异类表现、他们跟别人不一样的性别认同、或者他们所选择的身分都变成非常容易让别人挑他们毛病的点。这是我觉得在这两部电影中一定要被提出来说的,就是「阶级问题」。

他们都是因为处在没有出路的阶级,看不到生存空间的阶级,因此他们会做出一些事情来。例如「末路狂花」里的女人会骗人、会抢东西,会做一些现在被认为是非法的勾当。「男孩别哭」里的这个「女孩子」大家都认为是个坏女孩,因为她会开假支票、会冒用人家的身分证、会做些骗人的事情。大家会认为这些人都是人格道德有问题,所以他们的人生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是──这也是「男孩别哭」刚刚在台湾上演时网路上一票女同志把主角称呼为──「小烂T」,说她就是不求上进,她如果上进的话就不必骗人、做假支票、做这些非法勾当,也就不会有犯罪事实,人生理应更光明发展。各位注意看,「男孩别哭」在上演的时候,台湾女同志的回应其实不是一个同志角度的回应,而是一个阶级角度的回应。说人家是「小烂T」就是一个阶级回应,因为瞧不起这个女生(现在先暂时叫Branden Teena女生,之后再讲别的问题)竟然选择了这么不上进的道路,每天鬼混喝酒、上PUB玩、把妹、跟男人混在一起,的确是个小烂T。接下来就转过头来互勉一下:「各位姐妹们,我们不要向她学习」。这是当时「男孩别哭」在台湾上演时女同志团体中一些人的回应。这个回应就如同我刚提出的,是属于阶级上的回应,就这部份而言,我希望大家在看电影时能够记得这一点。

我们目前在台湾,不管是同志圈也好,或是像我们今天所看到的「TG圈」也好,里面都包含了「阶级」的问题。你们在台面上能够看到的那些露脸的同志们,请注意,他们都不是「烂同志」,他们能上大学、开书库、开PUB、写小说、或者还能够拍得奖的纪录片﹐跟外国人发生婚姻关系之类的,他们都有一定的水准。这一类型的同志其实在台面上没有什么可以被大家所指责的,但大家都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群「烂同志」,每天在新公园的厕所里面找寻炮友、在网路上寻求一夜情,或者在各自小小的角落里做着第三性公关,而这一类型的同志就是大家在讨论中比较少提到的,你们也比较少听到他们发言,他们也不会去参加同志的嘉年华。

我们比较少看到后面这类型的同志,而这类型的同志就极有可能在人生路途上遭受到像「末路狂花」或「男孩别哭」这样的处境。至于前者那些优同志,除了箱尸案的大学生以外,其他大概不会有太差的下场…而且箱尸案还不是因为阶级歧视而发生的,而是因为不慎。所以各位要注意,玩窒息游戏时要有分寸,打两个小洞之类的,不要太过分…这是我今天第一个想要提出来的,就是在看这类型电影时,我们看到悲惨的下场,不要太快下结论说:就是因为她是跨性别的人或是同志,所以她会有这个悲惨的下场,在父权底下活不好。我希望你们不要忘记那个「阶级」的层面,他们都是在某个没有指望的生活环境当中,因此她的性别异类无法得到艺术或浪漫的呈现方式,反而被视为「讨厌」,她的不上进与性别认同被等同起来,就被说是因为她的性别认同异于常人,又不上进,所以会有这种下场。下半句就是说:哪像我们,我们不是white trash,也不是小烂T,所以我们很庆幸不会有这样的下场。在说这种话时情绪上所隐含的内容,大家要有所感觉。

接下来回到刚刚所提的「小烂T」这件事情。在这部电影里,很多人将主角Brandon Teena解读成一个遭受迫害的女同志,1993年圣诞夜她被强暴,然后1994年元旦在她朋友家里和她朋友一起被人枪杀,新闻刚刚被报出来的节骨眼上,女同志团体立刻就出来说:「又是一个女同志被迫害致死」、「男人就是见不得女人爱女人」…可是在这样一片女同志的哀悼声当中有一小撮人跳了出来,而这一小撮人就是「TransGender」,他们是所谓的跨性别运动份子,他们有些是「变了性」的人,有些是「变了身」的人,有些是「身体是这样,可是心理是那样」的人,也就是认同另外一种性别身份的人──这小小的一撮人就跑到Brandon Teena当时居住的小镇上在法院前拉起布条,然后对Brandon Teena的死赋予了一个新的说法:他不是女同志的T,相反的他是TransGender,他是一个一直都认为自己是男人的「女身男人」。去那里拉布条的人里头就有跨性别运动中非常著名的人,包括Leslie Feinberg和Riki Anne Wilchins,还有Transsexual Menace这种与跨性别相关的小运动团体。经过很多访谈之后,大家才慢慢开始认识到,Brandon Teena的自我认同并非是Lesbian,而是男人,是个Transsexual man,后来女同志都开始停止谈论这件事情,因为认错人了,这件事情就被transgender community继续与历史上不断发生的transgender被残害事件串在一起变成TG的历史。

今年年中也有一位17岁的男身女生transgender,在party里看到了两个他很喜欢的男生就和他们跳舞、喝酒,然后和两个人发生性关系。在他们发生性关系的过程当中,男生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然后便找了朋友集体剥了他的衣服检查,就如同你们在电影里面看到的Brandon Teena也是被朋友剥衣服检查性别。后来因为那个女生长得很漂亮,这些男人便拔刀出来,一边划她的脸,一边痛打她,最后用绳子将她勒死,接着开车将她的尸体拖到山谷里丢掉,之后才被人发现。这个17岁的transgender年轻人是2002年第25个死亡的TG,第25个因着各式各样的暴力而死亡的TG,是被残害、被谋杀、或被各式各样的方式弄死的TG,也使得2002年变成有史以来对TG而言最血腥的一年。一年内死掉25个TG是一件非常令人难以接受的残酷现实。

Brandon Teena被transgender社群视为一个很重要的殉道者、受害者,然而回过头来看,既然女同志说她是lesbian,但transgender又说她是transgender,那到底她是什么?这里面就会有一些border war,疆界战争,lesbian 会说:「你看这里面是两个女生,所以她是lesbian」,但transgender 也会说:「虽然他是爱女生、身体也是女生,但他认为自己是个男生,而这是他自己的认同,你必须要尊重,这是身分认同的选择,所以在这个角度来讲,他应该是transgender」。

lesbian butch跟 transgender 的疆界战其实已经打了很多年了,一直都说不清楚。大家知道「Butch」是什么吗?讲比较简单一点,就是「比较男性化之女性的样子 」,但是很butch的人不一定要身材高大、头发很短,有些人气质强悍或豪放之类的也可能被列为butch。王苹就说我是butchy femme。基本上,她认为我是个「婆」的位置,很细心、想事情想得很周到、凡事都照顾到,可是另一方面我又很强悍、独断独行、很组织、很领头,所以叫做「butchy femme」。所以你看,这名词多有趣,把这几个字拼过来凑过去,就可以有好多种人出现,有些人可能是(femmy butch)。一个人究竟是lesbian还是transgender butch?即使他自己此刻说他是个lesbian或他是个transgender,都还是一件很难断定的事情,这件事情的关键在哪里呢?

以下要讲的话可能是目前身分认同战争中的大忌──因为我认为:「我们必须要包容一个现实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就是──人的认同会变」。

我说这个话,并不是不看重你现在的认同,也不是否认你的认同有一种绝对性、一种永恒性的可能;我并不否认你现在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尊重你。但我总觉得它还是包容一种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就是说,它可能会变。我说它有可能会变,倒不是说这是什么人生真理,或是什么必然的哲学逻辑,而是我觉得人对于生命的发展要存有一定的虚心,这虚心在于你有时候真得很难看到未来。

当初谁想到民进党会执政?陈水扁梦都没梦过他会做总统!从小作梦梦到会做总统的是许信良,不是陈水扁喔!陈从来没有梦到过他会做总统,但他就做到了!在十几年前,民进党是所谓党外的时候还是满街被抓的犯人,当时施明德还要易容改装逃亡,可是现在他是前主席,还能竞选高雄市长。所以风水的转变是很难讲的,在这个基础上,我觉得我们同时要维持两种态度,第一种是:此刻倘若妳说妳是lesbian,我就承认妳是并且支持妳是、守着妳是。但是对于任何可能改变的状态,我觉得心里面要有一个虚心的空间,这个虚心的空间并不是要用来影响、改变、或破坏别人的认同,说别人话别讲太满,将来可是会变的…之类的;而是有那个准备,可以面对任何的可能性,万一人家有一天真的改变而去做些什么时,你就别说:「哈哈哈…我早就告诉你了吧…」这种态度跟前面所说的「破坏」或「改变」,这两种态度都不是我愿意看到的,而且我都会警告人家少来这套。我们当然尊重任何一个人在当下所说他的认同,并且我毫无疑问的接受,但是同时,任何时候有可能发生的变化或变化已经发生的时后,我可以用同样的很平实的态度接受。

讲到这个变化,各位必须记得:1950年代外科手术才到了可以开始实施变性手术的程度,在这之前是没有所谓变性人的,因为没有人想过可以变性。为什么没有人想过?因为在外科手术还不能做变性的时候,你能想什么?只能每天晚上做梦,梦到隔天起来没那根老二而已,你完全没办法想到有一天我可以经过这些手术真正的改造身体。1950年代以前,人类的想像里面没有这个可能性,也没有所谓transsexual的状态出现,就是没有「想要用变性手术改造身体性别」的那种人。

回到刚才说的lesbian跟transgender butch的疆界战争。为什么这么难说定他们是怎么样的人?这是因为有很多女同志在1950年代以前觉得自己只是女同志,可是当变性手术成为一个大家可以用来改变自己的身体的方式时,有些人确实会想到说:「我确实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我的自我形像其实不是这个样子」、「我觉得我应该没乳房」、「我觉得我应该有一根什么东西才对」。那在变性手术成为可能时,那些女同志的想像、形象得到了具体实现的可能性,而在那一霎那间他说:「对啊!我其实想要做的是男人!我还是爱女生,可是我想做的是男人,我的性别认同是个男的」。这种时候,通常这个女同志的下场很惨,因为人家就会说:「喔…你看!你被父权洗脑!竟然想要变成一个男的,你竟然迷信那根老二有这么好用,你还竟然要去变性!」他其实并没有改变他对女生的爱情,他没有变心,他只是觉得「我不喜欢我的身体这个样子,我觉得我真正的样子应该是那个,我应该没有这两个乳房,我应该是怎样的身体状态…」。可是当他要求要做变性手术时,他的下场很惨,立刻被逐出女同志的门墙,被说成是受了父权洗脑…

可是你也要记得,从lesbian到transgender butch,并不是说她有一天脑筋转变了,不再是lesbian而是transgender butch,有时候不是这样的,而是当条件不同时,一个人的欲望、他对自己的想像就会不太一样,你想望的东西就会不太一样。从前陈水扁可能只想要在台北市独霸一小方,在台北市做王就可以了,可是现在他想要把全国所有的机构都绿化,他的想像当然会不太一样,因为物质条件不太一样了。当条件不太一样的时候,你可能有不同的计画做法,你可能就要做一些调整,以便你能够真正的活出你要的样子。

在这种条件下,我觉得不能说是一个女同志转变成为一个TG。他原来是什么或者他后来是什么并不重要,我当然了解疆界战争有它一定的意义,不管是女同志也好,不管是TG也好,他们都要守住自己的认同,因为她们要证明自己的认同是如此的「真」,以便告诉社会应该要尊重她们。如果把认同给取消,说「这是很流动的、是可以变来变去、什么都有可能的」,当这么说的时候,请问这些认同的人要拿什么样的坚固力量去面对那个叫她「改邪归正」的社会?社会会说:「你不要做女同志了,你应该要做个正常的女人…」那她要用什么东西来对抗社会?她必须要用她很坚强的自我认同说:「对不起,我就是一个女同志。」这样一个坚定的自我认同必须要存在。可是,这个坚定的认同有可能在物质条件的改变下产生一些新的感觉发现或新的发展出现。当这样一个新的发现、发展出现时,我们该用怎样的一个态度去看待?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我觉得这个疆界战争要打的,倒不是「你真的属于哪个范畴?」或「哪个范畴不是应该被尊敬的范畴?」真正要打的是:「当范畴与范畴之间出现某种渗透或流动时,我们还能不能够平心静气?我们还能不能够尊重人的选择?」

这里附带了一个很重要的话题。因为会有人告诉妳,「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活在一个性别多元的时代,变男变女变变变其实很多了,而且性别装扮女生也不用太女生,可以很帅气或穿男性的妆扮,大家也不会把你怎样;男生像梁朝伟都穿过裙子了,张国荣葛格也曾经做了很女生的打扮,还有很多男星像齐秦也都留了长头发…」之类的。意思就是说,已经有这么多性别流动、性别多样、性别多元的表现出现了,那「你干嘛还是一定要那一条?」「你为什么一定要干掉那一根?」「在这么样性别多元的世界,你为什么一定还是要变性呢?你可以做一个很男生的样子生活,你可以做一个很女生的样子了,你干嘛还要变性?」很多很多变性者,TS们,遇到的问题是:「何必呢?干嘛还要那一刀呢?你想嘛,性别这么多元的时代,你干嘛还是坚持一定要变性?」

好,先告诉你们一个标准答案,以后遇到这种人问的时候,你就告诉他说:「对啊,我也觉得,既然是这样性别多元多样的时代,你干嘛这么介意我动刀不动刀?这是我的事情。你最好shut up!」你们懂这个逻辑吗?「你既然讲得性别这么多元、这么流动,那你还介意我什么?我动不动刀,干你屁事!既然社会这么多元,那你应该尊重我这个多元的选择啊!」他说性别多元,其实不是真正相信性别多元,他只是用那个理由来叫你不必做,可是我就是要做,而且性别多元这个大伞之下我应该要做,我愿意做,我就做!记得喔,讲这句话,气势要好,千万不要畏畏缩缩的不敢讲,这句话要讲的时候一定要有前面一半跟后面一半,前面一半要顺着他的话讲:「对呀!我也觉得…」让他觉得你也这么想,后面突然才说:「那你怎么还介意我?!」戳穿他的假面具,对于这种虚伪的人,一定要用这种晴天霹雳法来对待他。

好!刚才我们先讲完了所谓疆界战争,也就是说到底Brandon Teena要被视作lesbian还是transgender butch?我觉得团体之间不用去争这样的东西,看他自己怎么说,他说:「I am a man」,那你就尊重他的说法。而且你们注意看喔,在电影里面这两个凶手对于Brandon Teena自称他是男人显示出极大的仇恨,一旦发现平常我称为「哥儿们」的人竟然是个女的时候,莫名奇妙,心里竟然有股怒气上来,而且这个怒气必须要以强暴她或残害她来发泄。这种怒气又从哪里来呢?我觉得其实反映了他们对性别有很大的不安全感。你想想看,这两个男的一天到晚号称自己很男性化,而今天有个小烂T竟然占了男性的位置而且还有漂亮妹妹可以把,于是两个男人惶惑了,觉得天地变色了。想想,我还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练身体才能把到妹,没想到这个人个子不大,照样可以把到,而且人家美眉还抵死跟随…电影里那个兰娜真的对Brandon Teena蛮好的。所以说,大家吵「他到底是什么」,意义不是很大,他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而且他说他是什么,你就应该去尊重他的存在。

真正让Brandon Teena活不下去的是什么?不只是那两个男人,真正让他活不下去的,是这个社会,因为这个社会强迫他一定要归属于他生下来的那个性别。常常有很多人怪Brandon Teena为什么在生活中要讲谎话?他为什么要假扮他的身分?你要他不假扮,那他要怎样?就每天做个小女生活下去吗?那就不是他呀!「活在台湾,做你自己!」对不对?!他就只是「做我自己」而已嘛,真正挡在路上的是这个社会,这个社会没开窍,才使得他的生存这么困难。这两个男人只是社会的缩影而已,所以大家不要矛头指向这两个人,说「都是男人坏」,对不起,这两个坏男人就是社会调教的,而这个社会没有积极调教他们,那就是支持他们做这件坏事。

电影里面没有演到但是纪录片里有演到,当时在强暴案报案了以后,警长知道有这个强暴案、知道这两个人伤害他以后,还让这两个人保释在外,所以才在新年时拿枪去把Brandon Teena跟他的朋友杀掉。现在Brandon Teena的妈妈还在打官司,就是控告警长渎职,警长知道有这么强烈的敌意存在,但他还把这两个犯了罪的人放在外面,让他们有机可趁把Brandon杀掉,直到今日,跨性别团体都还在帮Brandon Teena的妈妈打官司。所以大家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如果你们只能看到是这两个「个人」在伤害一个「个人」,那你们就错了,在这里面Brandon Teena是一个缩影,代表的是很多很多跨性别主体在这个生活空间里所受到的各式各样迫害。被强暴、被开枪打死,只是一部份,还有许多在日常生活中的各式各样迫害,不至于死人,可是会让你真的难过到生不如死。这两个男人就代表了这整个社会见不得真正跨越性别的人。

可是我告诉你们喔,你们不要以为就是只有少数人心胸不开阔,所以他们才见不得跨性别者,我告诉你们,还有很多号称心胸开阔的人也见不得跨性别者。这些人平常都讲「尊重性别多元」,可是当他看到非常非常明显的多元时,他就开始:「ㄝ…我说的不是那意思…,多元不能极端嘛!」当你听到一个人讲「多元不能极端」这句话的时候,你就知道他那个「多元」其实是假的,因为多元就是某种他能接受的状态。比如说:女生也可以独立一点、男生也可以掉几滴眼泪…性别多元就到此为止了。如果你要说,男生也可以装几个假胸部,女生也可以放假阴茎在里面,他就会骂「唉呦…变态」,你说他多元,他的多元就这么小的范围。所以怎么测试多元?怎么测试一个人到底心胸开不开阔?你就放一个让他眼睛瞪在那里闭不起来的东西在他面前,他能够平实的咽一口口水说:「是,我也尊重」,那我就说,很好,他就是真正的多元了。可是事实上有很多人不是真的多元。换一个例子来讲,你们知道有很多开明的父母,他们很开明对不对?可是我觉得遇到某些事情,他们一点都不开明,非常霸道。开不开明也很好测试,就是找个他们有强烈意见的事情,然后讲跟他们不一样的说法,你看他们怎么回应?这个回应就测试了他的开明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你们自己回家去测试你自己的父母。

可能「变性人」也就是transsexual(简称TS)大家比较容易理解,但是跨性圈子里还有很多transvestite(简称TV),是最早出现的名词,trans就是跨越,vestite就是衣服。1950年代初期已经有transvestite的团体出现了,到目前为止最出名的transvestite就是Virginia Charles Prince,她的原名叫做Charles,现在大家都叫她Virginia,现在高龄89岁。她就是觉得说:「我就是个女人,那我当然应该穿女人的衣服啊」。她身体没有做任何手术,既不吃贺尔蒙也不做任何改动,她觉得「我就是个女人啊,我就活着一个女人的生活」,「I am a man’s body, living a woman’s life.」她就是以一个女人的生活来过日子。她讲过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是她认为TS、TV、CD这些名词are not about what we are,这些字眼说的并不是我们的身分,it is about what we do,说的是我们怎么过日子。你千万不要以为老二切了,有胸部了,我就是个女人了,Virginia prince 说:「不!对不起!It’s about what you do.要看得是你怎么活」。有没有老二不是关键,而是你以什么方式来活,以一个女人的身分、女人的行动、女人的语言、女人的感觉、女人的位置、女人的性别来活着。不过, transvestite这个字在性学家、心理学家们来讲,有某种恋物的涵义,就是说这些男人迷恋女人的衣物,对性学家心理学家来讲,他们只看到你迷恋衣物,你喜欢丝袜、衬裙,因此只能看到你恋物。由于transvestite给人恋物、变态的含意,所以后来很多人一旦发现了新的跨性别字眼,就会避开这个名称,但是还是有很多人会说:「对,我就是,怎样?」

现在有很多人喜欢穿着异性的衣服,像所谓的红顶艺人,她们被称为cross dresser(简称CD),她们很喜欢做女装打扮,非常漂亮,像蔡头就曾经称他自己是cross dresser,他也是会穿女人的衣服,而且穿女人的衣服特别好看。很多transvestite想要找一个比较不那么病理学的名称的时候,就找到了cross dresser。当然还有一些人死守着transvestite,为什么?因为cross dresser跟transvestite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一般人认为cross dresser是「偶一为之,不常穿,不是24小时」;transvestite则是「I am a woman」,她随时都是女性打扮。cross dresser则比较是、有可能是表演性质的,「I just like myself in woman’s clothes .」

讲到「transsexual」,现在比较麻烦的一点是,你千万不要用手术来鉴定他是不是TS,因为有很多人是在等候手术。他已经开始吃荷尔蒙,可能隆了乳,但是还不想拿掉老二,那这种算不算TS?或者已经拿掉了女性生殖器官,但是还没做别的,因为目前手术重建老二还不甚理想,所以这样的女变男算不算TS?大家可能心胸宽大说都算,可是你知道吗?很多人都会说:「他怎么可以算TS呢?我经过千辛万苦,什么都做了,那才叫TS。你什么都没做,哪叫TS啊?TS这么神圣的名称不能让所有人分享。」动手术的那群人看到还没动手术的那群人就会说:「你看!意志不坚!半路退怯…」,「你们就是一个unfinished product,勇气不足,还没有走到我这个位置上来」。另一边的人就说:「为什么要迷信老二?为什么要相信性器官是你的认同最重要的关键呢?」所以两边又吵来吵去。

我也觉得大家的心胸不要这么的狭窄,老是要分来分去的。有很多人做了一半、做了一部份,或者有很多人在认同上面是「I am a transsexual who does not do any surgery」,这当然是一个可能的主体位置,我就是一个变性者,但是老二对我来讲没有什么感觉,那我也不用割它。我认识蛮多朋友都是对她的老二没有什么感觉的。也许对你来讲老二就等于男性气概,阳具就是权力的象征,但是对他来讲都是不存在的东西。我有一个朋友去泰国动手术,手术完了以后他从泰国打电话给我,我说:「啊!你做完了啊!那感觉怎么样啊?」他说:「没怎么样啊,它本来就不在啊!」懂我意思吗?你可能想像不到,对你来讲它就在那里,可是对很多人来讲,它本来就不在。当时我很无知,还问她:「那你手术做完了会不会觉得两手空空的感觉?小便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哪有?我本来就没有!」你知道吗?对他来讲「本来就没有」。那个小心眼的人又要讲了:「既然本来就没有,那你干嘛要切呢?」要是我的朋友听到,一定会回答:「你管我!真奇怪!我嫌它碍事,穿裙子或裤袜的时候不好看,怎样?太麻烦了一点,身材要好看一点,怎么样?!」这年头本来就是这样,要做你自己。

好,如果身体开始有各式各样的状态出现,那要怎么样才能团结起这样一堆所谓的性别异类呢?有些人就用transgender(简称TG)作为一个最大的大伞,这个伞下面有各式各样的性别异类,除了刚才已经说的TG、TS、CD、TV之外还有IS(intersexual),就是平常大家所谓的「阴阳人」或者「双性人」或「性际人」,她们活在两性的「边际」、「边界」之处。一般人想像「性别是什么」,就是「男生、女生、有什么样的身体」,这就叫性别。婴儿一生下来是带个把儿的,就放鞭炮,没把儿的,就叹一口气;那个时候,生下来看一眼就决定了性别,医生在宣布性别的时候都是这样子,生下来的时候那一秒钟就说,恭喜妳,妳生了一个千金、万金…。因此,有没有把儿,跟他的社会性别中间有某种很直接的关连。现在,这一群各式各样的人,跟他们的社会性别和大家所想像的,不太吻合,这些人就放在TG的大伞之下。但是你千万不要相信这几个名词就代表了所有的分类,这只是在发展更多名词的路途中,但是实际上还有许多变化。

讲到这边,你们一定已经觉得很无聊,怎么从一部电影讲到这么多学理上的东西?其实我想要显示的是,这个电影讲的是一个个别的故事,这个故事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但这个故事也牵动了整个跨性别运动的出现。一个运动的出现必须是人的集合,而人的汇集多少都会出现「原来你跟我不太一样」的情况。比如有些人说他是要动手术的,有些人说他不是要动手术的,有些人说他女装一天到晚都穿着,有些人说他偶一为之,而这些主体因着他们不同的位置,会对这个社会现实有不同的要求出现。

TS最关心的会是:「怎样可以让我快点动手术解决生理上的问题?」前一阵子媒体报导一个阴阳人役男,第二天就要服兵役,但是前一天发现这个人已经动完手术了。对他来讲,不男不女的状态实在已经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跟他老板借了15万,赶快去动手术,老二去掉了,身体和认同统一了,已经是个女人了,那应该没什么话题可以问了。对他来讲,手术变成他非常大的迫切需要,他认为手术就能解决他生活方面其他的问题。

至于TV,搞不好你旁边就有,其实你还不知道他是。不要太假设对方的性别,不要认为他看起来像个女的,就是个女的,报纸上太多这种消息了!以为他是女的,结果后来到了宾馆房间才知道不是,也千万不要以为他是男的,他就是,秀兰玛雅不就遇到一回了吗?你以为他是男的,结果不是。我觉得在一个跨性别逐渐浮出地表的年代,它所教给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太自大,以为你看人家看得很准,因为很多时候你根本看不清楚、不知道状况的。

有一次我参加一个跨性别的团体聚会,学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功课。第一,不要假设对方是什么性别,不要看一下外观、或听一下声音、看一下动作就说对方是什么性别。除了要有这个虚心以外,还要第二,心理准备好,你常常会被搞混。比方说,新的朋友一进来我们的跨性别团体,看到人就说:「我知道这是个TG团体啦,你是女变男,对不对?」结果对方说:「对不起,不是,我是个男变女。」你就昏头了,「嗯….他到底是什么?」这是极为常见的状态,就是你原先以为的性别成见在这个时候通通被翻过来了,暴露出来了。你觉得她是女生,只是比较阳刚的,所以断言她是女变男。可是他说:「对不起,不是,我是男变女,而且我已经做完手术了」。你就不知说什么好。

我叫大家在遇到性别的事情时虚心一点,因为我们的脑筋其实太简化了。我们脑筋里面的世界就是一刀两切,就是男的在这边,女的在那边,很清楚。错!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是可以男女一刀两切的,有很多人一刀两切后会黏在那刀背上,你就是没办法说他是什么,而且有时候他自己也还在那摸索的过程当中,他也没有办法告诉你他是什么,因为他还没完全想好、还在考虑当中。关键的问题其实就是「遇到这样子的状况,你是怎么回应?」今天,你看电影的时候眼泪直流同情Brandon Teena,现实生活中他如果坐在你旁边,妳要怎么办?你会怎么去看待这样的人?你要怎么回应在你旁边坐的那位活生生的跨性别?

不要跟我讲开明,你能够跟他一起吃饭一起玩笑,通通不把他当成一个很特殊的跨性别来相处,不保持距离、不会担心被传染AIDS?所以,我觉得看「男孩别哭」这种电影很重要的就是:你要开始认识到,世界不是像你所想像的那么简单,人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而你要用怎么样的态度很平实的去看待在你身边这些活生生的性别异类?「你要怎么看待?」这就是给各位的挑战了!

 

提问时间

问:老师,台湾目前变性手术还没有很发达,也需要看心理医生或家长同意之类的,那台湾目前有没有什么团体在推动让变性手术更为简单实行?

何:现在在台湾如果要接受变性手术,第一、要两位精神医师的诊断书,说你是性别认同障碍…之类的,意思就是说,要证明你有病,证明你这个病是要经过手术才能解决的。通常诊断书开立之前,从三个月到六个月到一年到两年不等,看每个医生操作的方式还有你个人的情况,可能会等很长一段时间。第二、精神医师开了诊断书之后,你才能拿着诊断书去见外科医师谈开刀。外科医师会说:「我为什么要帮你动刀呢?我帮你动完刀之后,妳爸妈告我重伤害怎么办?」所以就必须要有:1.医师诊断书,证明你需要开刀,而且你的心理状态可以承受这样一个重大的生活转变;2.的父母亲要签字同意这个手术,免得以后她们告医师重伤害。很多想要变性的朋友在第一关诊断上面不是太大的困难,因为本来就认定自己是另外一个性别嘛!医生在经过观察之后多半也能够发出这个诊断书。可是真正难过的那关是父母,你的父母就是不愿意,本来子女是两男一女,那现在突然变三男,或突然变一男两女,对父母亲来讲,很难接受这种事情。如果说男变女,那就更不要讲了,大家都知道嘛,传宗接代啊…要让他变成一个女的,好端端一根老二这样喀擦切掉…之类的,父母亲的阻力相当的大,很多朋友都在这一关上面被延宕了很多年。当然,还有一个重大的原因是钱,因为这个手术是一大笔钱,你不要以为23万就做完手术,其实做完之后还要保养,定期检查,还要做各式各样的follow up。23万可能只是老二切掉,可能胸部都没有隆起来,那胸部隆起来可能还要再几万,如果你还要把胡渣去干净,可能还要几万!累计起来通常最少要六十几万,多的话就是一百万。可是跨性别还真是前仆后继喔,因为她们不单单是认同了另外一个性别,而且她的状态也确实让她在这个性别里活不下来。比方说他是个女生,可是她在外观上就让人觉得她不应该做女生,她做女生会遭遇到许多无谓的困难。比方说,穿得很男性,或是头发剃得更短,或是垮垮的很自在的样子,这些人在日常生活中连进个厕所也要被上下打量看很久,就是在质疑她的性别。有些大妈还会挡着说:「你们男生进我们女生厕所干什么?」如果她说不是男生,大妈就说:「怎么证明?来让我摸一下!」你有什么权力摸我?你有什么权力检查我的性别?我就是这个样子,你看不顺眼吗?咬我啊。你凭什么检查我的性别?有很多男变女的跨性别主体女得不得了,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男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外出的时候要上哪个厕所?他上男厕所,行吗?非常非常女生的一个人,还一头长发,穿着裙子,他根本不能去男厕,他在那边一站,马上暴力就出现了。在厕所里面发生的跨性别的暴力事件太多了,叶永志只是其中一个比较有名的例子,可是那个时候他上女生的厕所,他真的很担心,万一他遇到一个三八阿花坚持要检查的时候他就完蛋了,因为那根老二在。他上女生厕所也不是,他上男生厕所也不是,你们要他干嘛?他简直不能在那些公共空间行走。你说:「对啊!他去上女生厕所干什么?偷窥吗?」报纸上很多这种消息,对不对?三年前抓到一个理工科研究所的男生,戴假发、穿女生的衣服出现在中大女生宿舍,他没有做任何事情,就是在里面走一走,就是穿着女生的衣服在女生里面走一走,像是回到家的感觉,然后就被人家发现,因为他实在不太会妆扮自己。这没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你会做女生,是天生的啊?拜托!还不是被妳妈骂了好多回才变成女生的样子!小时候每次坐没坐相,都会被妈妈骂,走路要怎样、吃饭要怎样、讲话要怎样,我们是经过多少塑造才变成今天女生的样子?可是这个人当他穿上女生的衣服、戴上假发,他觉得「I am a woman now」,可是他的妆扮还是没有办法像其他女生那么的自然,因此就有人发现他,被发现以后他就很害怕,可是你叫他躲到哪里去?你可以想像吗?他如果躲在房间,就会被想像成要强暴里面的住客;他如果躲在厕所,就会被当成要偷窥。其实学校当时并没有跨性别的眼界,我在学务会议上面去介入,我说这件事情不能把他当成心理有毛病,要他每周到心理辅导室去接受心理辅导,或者记大过一次还两次,说他乱闯女生禁地什么的。反正当时我跟他们辩论了好久,校方完全没有跨性别的眼界,就把他挂个标签,变成所谓「心理变态」之学生,需要常常接受检查、留校察看、若无再犯才可留下…。这个人他整个自我的实现不是一件会伤害他人的事情,可是在这个刹那他被你害死了,他怎么活下去?他怎么面对自己?他怎么面对这个社会?可是在学务会议上投票起来还是通过了惩处…那件事情让我对学务会议非常失望。讲到这里是希望大家在看过这部电影,讨论过这些事情之后,能够有一点点跨性别的意识,可以开始不要对性别有那么简单一刀二切的想法。

问:老师,我要问台湾有没有什么团体…

何:好,ok,有什么样的团体在做支持的工作?第一,在台湾的心理评估方面有一些比较开明的医师,跨性别朋友都会互相交换讯息,他们大概也会知道哪些医师比较友善、哪些医师比较有成见。至于手术,得到医师的诊断书、得到父母同意书、然后由外科手术医师动刀,这个是非常漫长并且相当痛苦的过程,我们确实有团体,这个团体叫做「台湾TG蝶园」,为什么叫蝶园?因为前年台湾抓到了阴阳蝶,我觉得这个名词很好,所以它叫做「TG蝶园」。蝶园已经有好几次谈论,而且蒐集了很多资料,有关于台湾整个变性过程到底要经过怎样的法定程序,还有就是医病关系,怎么样跟医生去沟通、怎么样去向医师要求自己的权利,这部份蝶园都在蒐集资料跟了解整个情况。你要知道,有许多不同的个体,搞不好你经过的程序跟我经过的程序完全不一样,那我们要把这些资料汇集起来,好知道所有TS朋友经过了怎么样的状态,这个资料的搜集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开始具体讲出来「我们要……」,这部分我觉得会牵涉到一个很重要的关键问题,就是「有没有TS的朋友要出来?」就好像同志运动一样,有没有同志朋友要站出来说:「我是同志,我要求这样的权利」。这部份还在蕴酿当中,明年年底会有美国最出名的一位TG作家,就是《蓝调石墙T》的作者费雷思来中央大学,我们请了三年才等到这个档期,到时候你们再来看看我们这位帅的要命、充满魅力的TG,还有他的爱人,非常非常爱他的一个婆,他们两个都会来。那个时候有历史性的能量的蓄积,我觉得借着费雷思来,蝶园可以同台上场,然后把台湾TG们心里面想要的一些改变讲清楚。TG蝶园是2000年4月成立的,现在已经两年多了,也酝酿得差不多了。

问:刚突然想到,我们国中念生理卫生14.15章吗?就是讲男跟女的,我觉得如果要从性别教育下手,应该要多出一个16章,然后放TG的介绍,如果要打破二分,应该这样…

何:OK,大家可以开始想这个问题,我们要怎样把跨性别意识带进性别教育。台湾的性别教育基本上是「两性教育」,就是「男生是这样、女生是这样;男生应尊重女生、女生应尊重自己」。教育部两性平等教育最基本的座右铭就是「男生应尊重女生,女生应尊重自己」,这样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所以两性平等教育基本上就是「异性恋如何合谐相处教育」、「如何促进异性恋教育」。跨性别教育确实是我们应该想一想的,这部分在校园教育里面会做出怎样相应的改变,在课程方面、在分班方面、在处罚学生男女不平等的方面,究竟有哪些问题?跨性别者自己觉得可以怎样?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开始发掘的。过去三年我都在做跨性别相关的研究,也认识了很多跨性别朋友,所以我就访谈他们,然后把这些访谈的资料整理起来,已经发表了一篇在《台湾社会研究季刊》,那一篇写的是他们个人如何做身体,怎样把他们的身体打造出来,怎样去建构一个TG的身体。现在在写的则是跨性别在社会空间里怎样受到目前两性平等概念的压迫,谈的是:教育、就业、兵役、婚丧喜庆方面。

问:刚刚老师提到校园,我是想问为什么会针对校园这个范畴?

何:因为他们很多人都在校园范畴里面受到极大的迫害。比方说,假设这个学生是个不男不女的学生,一般来讲,老师一点耐性都没有,老师不会尊重他的存在,老师会说:「唉,你怎么这么不男不女的呢?是男生就应该……」会要求你一定要符合某种性别正典的形象,对于不男不女的学生会有特别轻蔑的态度。另外当然还有像是课程的分布,像女生要修家政课、男生要上工艺课这种分布,也会使很多跨性别主体觉得这不是他想做的,他为何不能做他喜欢的小包包、绣花…类事情,所以校园里面课程的安排也会影响跨性别的存在。更别说校园里面学生之间的暴力,对于不男不女的学生,像高雄高树国中两年前有一个国三的学生叶永志莫名奇妙死在厕所里面,后来慢慢理解这个学生的状态。当时同志团体把他称为同志,可是事实上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性倾向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但很明显的他是一个阴柔的、女性化的男生,这样一个女性化的男生在校园里面通常会没有好下场,他最常遭遇到的就是被男生打,男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厕所里面叫他脱裤子下来,看他是男生还是女生,而且脱下来以后还要看你能不能够perform男生的状态、能不能像个男生勃起、小便正常不正常…这种极尽凌辱的事情。叶永志死了之后,他母亲接受访问曾经提到,叶永志从来不喜欢在学校上厕所,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是里面包含了叶永志每一次在上厕所所遭受到的羞辱跟暴力,是非常明显可见的。他是很不幸死在厕所里面,可是在我访谈的很多跨性别主体身上,就有人是在厕所里被强暴的,被男生轮暴,这是你在报纸上不会看到的,因为这是现实生活里面很多人血水汗水和着眼泪吞下去,才一步一步长到现在伤痕累累的身体。如果说跨性别的意识不能被兴起、跨性别的主体不能被你们认识到的话,那你们也就不会感觉到世界上有这样残忍的事情在我们的周围发生。你不要以为女生就好过,我访谈的对象里面有一个女变男的,他向来就跟我一样都穿长裤,他大一的时候,整个宿舍的女生把他堵在床头,然后说:「不行!你就是要跟我们一样,要穿裙子!」强迫他把长裤脱下来穿上裙子。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觉得关键不是你要我穿裙子,关键是你有什么权力主宰我的身体?不是说尊种个人吗?不是尊重个人的选择吗?这不是一个多元开明的社会吗?那你凭什么要求我照着你的那种最刻板的方式来呈现自己?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子施展群众暴力?今天并不是只是穿裙子而已,任何时候我头发长或短,你凭什么用你的群众暴力来对待我?跨性别在厕所里面被检验身体,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了,性别暧昧的族群处处要被检查。我认识一个觉得自己是TV的人,但是事实上他不可能24小时这样穿,因为他是公务员,所以他只好有时候穿女装。他穿女装上街,警察看到他,就觉得这个人怪怪的,看起来不顺眼,警察就会临检他。他不偷不抢也没做什么,他只是穿着衣服在顶好商场附近逛街、走路,这犯了什么法吗?可是警察就会来检查,说:「身分证拿来看!」接着把他身分证号码输进电脑里面查看他有没有前科,发现没有前科。可是警察把他拦下来当罪犯,理当跟他道歉才对,不!这警察可是很嚣张的说:「我告诉你啊,你现在身份证字号我可是输进了电脑里了,你以后不要再被我抓到喔,这可是登记起来了!你下次再被抓到我就叫媒体来!」我就想:「奇怪了,我没有犯法,你凭什么找我麻烦?而且找不到麻烦,你没有法条可以抓我,你还威胁我要找媒体来。这警察在干什么?警察跟媒体之间有什么勾搭?你凭什么用媒体来恐吓我,用媒体曝光这种事情来强迫我以后不能再照我的方式来呈现自己?」当法的暴力不足以提供警察当作工具来压迫跨性别族群的时候,他可以拉另外一个:他可以拉壹周刊、东森、SETN。这是很基本的人权,我们有权利选择我们要穿什么衣服,这就是为什么当时陈俊生穿女装在京华城被抓到的时候,我马上就写文章要捍卫他的权利。你们女生都可以穿男生的衣服,为什么男生不可以穿女生的衣服?你看哪个女生不是穿男生的衣服?这是什么不公平的社会?既然要讲求平等,那就真正平等一点,OK?我们女生都穿了男人的衣服,但是我们竟然还是禁止男人穿我们的衣服,他们穿,我们就用一种可疑的眼神认为他要害女生。我觉得我们女人的恐惧症很严重,男人太阳刚,我们觉得不好,太阴柔,还是觉得不好,女人的心态真麻烦。

问:老师在这领域其实蛮有名的,我想知道老师真正在推动的是什么方向?

何:我们在发展很多方向,请上性/别研究室网站看看。有很多人问我是怎么开始做这些事情的,对我来讲,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因为我所遇非人、误交损友,就是说,我很不幸的认识了一些豪爽女人、豪放女人、同性恋、公娼、跨性别之类的,反而让我看到这个世界原来是这么大、这么可爱、这么多样的,反而让我觉得我身边的好女人非常单调乏味,而且故作清教徒状,很自大的自我中心,令我非常倒胃口!此刻我有两群朋友特别近,一群是我的跨性别朋友,是我这两三年比较花时间在一起工作的,另外一群是网路援交被捕的朋友,他们都是莫名奇妙就被逮捕判刑的,而透过认识这些援交被捕的朋友,我开始知道跟援交相关的法律其实是有问题的。我并不是一个有理想然后再逐步实现它的人,我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如果要说有,那就是「社会正义」而已,特别是从阶级正义而来,受到左翼思潮的影响。但是我的社会正义说白一点就是好打不平,这个基本精神有两个源头,第一个源头是我看过无数武侠小说,自小就以侠客自居,很想上山学武,我作梦都梦到我会轻功,这是事实。第二个源头是我在中学到大学阶段所接触到的基督教思想,可是我接触到的基督教思想跟我们一般所谓正统基督教不一样,我的论述比较靠近解放神学,比较靠近世俗神学,就是思考怎样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些改变社会的动力,是比较radical一点的。其实耶稣做的事情都非常惊世骇俗的,如果你不觉得,那是因为你被人带着读错了,耶稣做的事情若是不惊世骇俗,谁会想把他钉死嘛?你们想看我们在做什么,就自己到网站上去看我们写了多少文字,我建议你们也开始锻炼,要努力装备自己的思想和知识,但是绝对不放弃玩耍,而且要做各式各样玩耍的事情,把玩耍的事情转变为有建设性的事情,有学习涵义的事情。

问:老师,有一个问题是关于「做自己」的。如果有人质疑跨性别为什么要跨性,或许我们可以回答说,是要做自己。有人问,怎样才算做自己?比如说男变女,倘若是生理女性出生,事实上在衣服的妆扮上他可以选择裙子或裤子,甚至可能比较常穿裤子。那对于男变女的跨性别身分者而言,他可能为了突显自己跨性别的身分而刻意去穿裙子,或说在买衣服或鞋子的时候反而会刻意去挑比较女性化的鞋子,或特别的小女人。若是女变男可能特别的大男人、有处女情结之类的,那我不太确定的是,这样子应该算是一种策略,还是也算一种作自己?

何:好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并不只是相关跨性别而已,女性主义也会有同样问题。就是「做自己」,也就是「自主」是到怎么样的程度?以我们这个社会来讲,我们如果要做自己,好像也必须用这个社会既有的一些文化资源,比方说如果我要做一个女人,这个社会已经假设女人该有的样子,因此我也只能如此,好像很难做个短发又英气逼人的男变女,好像我为了证明我是真的应该做个女人,我就要特别的阴柔、特别的女人,以便证明我是真的应该做个女人。因此这个「做自己」会不会包含了很多这个社会对某个性别的期望?这是一个问题。接下来,既然如此,那我在什么程度上叫做「做自己」?我会说,一个人做自己,永远不是在一个真空的空间当中做自己。所谓的做自己,当然是在某种既有的条件之下,以某种呈现方式来做你自己。如果说你的呈现方式全部都是接收这个社会最常见的最传统的社会性别常规,那你可能很难解释这样有多少成份是「做自己」。在这种条件下,我可以换另外一个例子来看,比如说,我如果参加瘦身,改变我身体的状态、开始穿辣妹的衣服….如果我用这种方法突然变成另外一种样子,请问在哪个程度上我叫做在做自己?还是我只是在顺从这个社会的风潮,去瘦身、美容、穿了某一类型的流行名牌服饰?在哪个程度上我算在做自己?这是类似的问题,我们究竟要用什么样的文化呈现方式才叫做在「做自己」?可是问这个问题当然有个假设,somehow如果我们用这个社会的成规而跟这个社会的成规不是距离太遥远,好像做自己的成分就少了,好像做自己就必须要跟社会的某种成规有别,好像做自己就应该要跳得出这些社会成规。不过,在这里我会说,「做自己」一定永远都会有两面,有一面是我在用这个社会的成规,因此我很可能看起来是在用这个社会的成规,可是同时我的做自己还有另外一面,这一面就是我虽然在用这个社会的成规,可是我用得歪七扭八的,包含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说,就算我看起来好像只是在用社会的成规,我只是在模仿一个女人的样子,可是老实说,凭着我这样一个男人的身体,想要真的模仿女人,也是够颠覆的了。因为社会假设我们要全部符合社会成规,可是我的身体却本来就没法符合,因此我就算符合了成规,看起来还是怪怪的。其实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于,你凭什么质疑我是不是在做自己啊?你在做自己吗?你在做什么自己啊?我还真看不出来。有时候那些人理直气壮质疑别人「你这样怎么叫做自主性呢?」,可是她们自己却从来没有拿着镜子照照看自己的自主性又在哪里。

好,我得回家去写paper了,都快十点了,还有问题吗?你们如果想多学一些,就请多认识一下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人实在太多了,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拜托你们大家谦虚一点,不要以为天下就只有男和女。谦虚一点,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状态。好,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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