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权元年(发言稿)

(这是2002年12月28日第一届「年度十大违反性权事件」记者会时我受邀总评的发言稿。这个每年举办的活动也成为台湾性权发展状态的指标。在这次记者会中,第一位面对媒体的跨性别运动人士蔡雅婷陈述了跨性别的处境,次年却因困顿而卧轨自杀,经性权朋友与家人协商后以女装下葬)

这四份报告看似来自四个不同的团体,有着各自似乎不完全相连的关切和感受,但是也唯有透过这些团体的多种角度、多种眼界、多种切身之痛,才让我们逐步摸索看到性主体的多样多元,以及性权这个概念的广大范畴。

四个团体这次在挑选十大违反性权事件上的努力值得我们推崇,因为她们不但描述了个别事件的始末以及其中侵犯人权的面向,同时也尝试让我们看到这些即使是个别事件都显露了掩埋在其下的广大受害者。令我们深思的是,正因为受到影响的主体是那么的多,受到的伤害是那么的清楚难堪,才令我们更加深刻的体认到,重重包围在「性」周围的「污名」有着何等强大的腐蚀力量和实质伤害,使得许多主体即使明摆着权益受损,人权被侵犯,却仍然很难找到足够的力量来反击,更找不到适当的语言来诉说。这也使得今天发表报告的团体代表刚才冲破污名而出的具体举动,展现了无限的象征意义。

在这十件违反性权事件中,我比较想特别提的是媒体、警方、法律在其中扮演的积极侵权角色。通

常我们讲到违反人权事件时,总是诉诸媒体来揭露,警方来维护,法律来保障;换句话说,媒体警方法律其实应该是维护人权的最重要力量。但是,在谈到作为人权的性权时,我们却常常发现媒体、警方、法律就正是那个侵犯性权的力量。我们平常听得比较多的是性侵害、性骚扰的案件报导,于是我们相信侵害性权的就是那些少数恶人。可是,今天这十件违反性权事件却显示,那些制度性的、大规模的、结构性的侵害性权的力量并不是来自个人,而是来自庞大的媒体、警方、法律,而在面对这些公众力量的时候,小小个别的性主体显得极端的无力无助。这也使我们对那些不顾污名的寒蝉效应却仍然揭竿起义的边缘主体满怀敬意和支援。

另外,昨天大法官对通奸有罪的释宪动作也令我们觉得很荒谬。据说维持通奸有罪是为了「维护家庭和婚姻的稳定」,但是这样一个以报复和惩罚为基本精神的法条可以达成这个目的吗?如果婚姻是爱的结合,但是却要靠法律来维系,靠报复和惩罚来维系,这不是凸显出这种婚姻的空洞吗?然而大法官的释宪却欲盖弥彰的否认这个事实。更严重的是,这个释宪也将对社会影响深远。你想,连大法官都做出示范,用报复和惩罚来处理人际关系的变色,这也难怪我们常看到已婚者用通奸有罪来报复配偶另有情人,而未婚者则用砍人、泼硫酸、下毒或者自杀来惩罚变心的爱人。这样的残暴风气又岂是那些想要社会安定、婚姻和乐的人所愿意看到的呢?

这个记者会的主题再度宣告了「性权是人权」──这个理念其实在过去三年日日春所举办的「国际倡妓行动论坛」以及两年前台北市同志团体所举办的「同志论坛」中都曾经一再提起。但是我想这句话仍然有其迫切性,因为:在众多需要社会滋养,需要法律保障,需要人人尊重的权利当中,我们仍然需要提醒包括那些和「性」相关的诸多权利。

人权是一个逐步展开的概念,最早的时候,我们以为人权就是政治人权,就是参与政治、宣告政治异议的权利。后来我们了解到人权也包含经济人权,也就是有关就业升迁福利安全的权利。再后来,透过社会变迁以及其他主体的逐步浮现,我们开始了解到人权还有它性别的、族群的、性倾向的、年龄的、身体状况的、性工作的、跨性别的等等不断开展的面向。新的主体总是不断出现,挑战隐而未现的压迫,也不断挑战人权概念的疆界,开拓「人」的多样多元面貌。

今天四个边缘主体组成的团体再次提出「性权是人权」的基本概念,主要是想提醒对于人权概念理解太过狭窄的朋友们,不要轻视别人所受到的压迫,不要因为自己没有感受到同样的需求和不便,就觉得别人的存在方式有问题,觉得别人的感受不值得尊重。对于「性」的无知和畏惧创造了层出不穷的成见和厌恶感,也隔绝了我们对人的多样性的认知。以此来看,「性权是人权」还是一个迫切需要大家学习的课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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