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何春蕤:情欲自主与性别

(这是2003年8月15日我接受北京时尚男性健康杂志访问的发言)

问:您是否认为男性,尤其是中国男性对待性的态度更多为压抑。不愿作出公开的表达?

何:男性并不都一个样,大家可别一竿子打翻一条船,认定男人一定都如何如何。事实上,有些男性很世故、很体贴、也了解女人的情欲心理,对性的表达毫不保留──虽然他们可不一定都是那种终生不渝的人。有些男人很温柔、很文雅,正是很多女人喜欢的那一型,不过他们可能对女人没兴趣。当然也有很多男性很压抑,有欲望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反而因为整体文化对男性阳刚气质的调教而只知道用最拙劣、最粗鄙的方式来表达,例如吹口哨、色迷迷、动手动脚、吃豆腐、偷窥偷袭、打死不退、愤怒的谴责勾动欲望的女性等等,这些常常听到的状况都是很糟糕的表达方式。

不过我必须说,很多时候女性对这种事情的评断可能包含了另外一些社会因素的影响。例如要是表达欲望的男人是个未婚帅哥,可能就被视为是善意传情,但是如果是个条件有点差的男人,他的表达就往往没好下场。还有很多女人不知道如何理解别人的表达,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以致于男性的主动邀请或传情会被读成是恶意或色情。还有的女人囿于自己想像的清纯形象,不知道如何回应人家的传情,结果只会扭扭捏捏的说「不知道」但是又有点不坚决、不确定,有的则是感受到自己的欲望波动但是迁怒责怪男方对她轻薄,或者虽然喜欢对方的世故圆滑但是怨恨对方不肯承诺终身。女人的这些复杂情绪通常也不会明确表达,结果当然让男人也摸不著头脑,这么一来,两边表错情会错意也就难怪了。

男人女人之间的情欲互动是很微妙、很复杂、常常还充满各种考量和矛盾情绪的,这倒不是男女来自不同星球所以读不懂彼此,而是这个文化在性别调教上有意的区隔两性,让两性各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和猜测。还有,这个文化在性方面老是把它当成一件严重的事情,不断警告大家不要轻易一试,更不肯发展开放的情欲互动文化。结果就养出一堆堆不确定自己要什么、也不确定如何理解对方要什么的人来。像这样的人给放在一起,我们的文化又把性搞成一件人人隐讳顾忌、还充满各种不可言说的感觉的事情,你说她/他们在性方面要怎么样表达,怎么样互动?

既然根本的问题是我们的文化在性别调教上太过僵化,在性的表达上不够丰富细致,那么解决的办法也必须从整个文化下手,而不是单单怪罪男人不会表达或者过度表达。换句话说,我们首先就得多有一些文化材料来呈现性的表达(可惜这些材料现在多半被当成「黄」来打),我们得多有一些对性的各种面貌的开阔研究(可惜有关性的学术研究有时还被当成有问题而被上报),我们得对那些开辟性的表达途径的勇敢男人女人多点支持(可惜这些人,例如卫慧、棉棉,还被当成批判的对象)。要是大家真的关心我们的性表达、性文化,要改变的事情可多着呢!

问:我们知道您一直宣导的是女性的“情欲自主”和女性身体自觉,请问这些观点的提出是否有一些挑战和鄙夷“男性强权”的成分?女性性学家都会存在那种潜意识的“贬抑”另一性别的现象吗?怎样看待您研究过程中的各种社会争议?您认为人们对于“性”的宽容程度能有多大?

何:我个人从1994年开始推动女性情欲自主的空间,主要是因为我们文化给予女性的限制太多,道德重担太大,这些限制不只是在性的方面有压力,事实上,性方面的顾忌严重的影响到女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身体力量和胆识魄力,当然也就影响到女人的人生实现和权益。(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等著看我未来在北京出版的《豪爽女人》一书。)作为女性主义的研究者,也是个对社会公平正义很投入的人,我当然会关心女人这种被性别歧视压抑的状态。

不过,和你说的相反,我并不会因此就「鄙夷」和「贬抑」另一性别,也从来没这种情绪和感觉。这种负面的情绪和态度没什么建设性,只会让整个社会更糟糕;更何况,性别政治不是「零和」的游戏,不是女人多了一点力量,男人就会少得到一点。大家别老是想到女人就想到男人,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这两种人。研究「性别」的人不会只看女人,或只看男人,也不会只为女人想,只帮助女人──要是还守着「两性如何如何」的模式,这种性别思考已经被证明没什么出路了。老实说,性别不是只有两个,以我们现在对性别的认识,性别还蛮多元的,又男又女,不男不女,中性变性,同性恋双性恋的人都很多,怎么会只守着一、两个性别来认识别人呢?研究性别的人对性别如何影响社会结构,如何塑造性别分野,如何制造出男人女人来承担既定的性别角色,如何压抑不合乎男女两性框框的人等等现象都是有兴趣的,都是努力研究的。

新的意见、新的观点出现,多半会引发一些争议。性既然是个隐讳的领域,大家顾忌又多,成见又深,深植在身体经验中的焦虑和恐惧又那么强,也难怪遇到性的事情有不同说法时就变成了「争议」。我不觉得社会的意见一面倒,大家都拥抱旧世界、旧观点、旧道德;这个社会里早就有着各式各样的实践和价值观、人生观,需要的只是多一些自由的空间说出来,做自己。而且,只有那种自命是「男性强权」的人才会觉得我这样比较开放的、比较开阔的性别观点是一种「挑战」、一种「鄙夷」。你要是不自居正统,怎么会觉得多一个意见、多一些说法就是异端呢?

我不知道大家对「性」的宽容有多大,但是我只知道,大家对性的不宽容已经在很多人的生命中造成了各种遗憾和痛苦。如果你知道他/她们的人生故事和真正感觉,也许你就不会这样自以为义的苛责别人了。不过,如果你还是没有悲悯之心,缺乏自我反省,对不起,我也没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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