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參與維護汪暉權益的聯署

2010310日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王彬彬發表長篇論文《汪暉〈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的學風問題》,指稱大陸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讀書》雜誌前主編汪暉寫於20多年前的博士論文《反抗絕望》存在多處抄襲。由於事件延燒甚快,我感受到這種事件所形成的妖魔化氛圍,再加上我個人對於論文寫作傳統和規範的研究興趣,因此不但參與支持汪暉的連署,也在記者的要求下寫出我支持的理由,希望展開整個事件的可能建設性效應)

汪暉的學術爭議事件已經延燒兩岸,兩份各有多位學者列名的聯署書加上素有自由開放色彩的大陸媒體熱切報導與網絡知識分子的犀利攻防,這些言論的交鋒引發無限猜測和聯想,也攪動從意識形態到學術專業到政治定位的各種暗流激蕩。

自從我參與聯署後,不少大陸朋友都表達好奇、疑惑不解或甚至質疑;由於每個人參與聯署可能都是出自於一些非常不一樣的、建基於不同背景經驗的考慮,我決定還是站出來說明我的想法。

我個人參與聯署聲援汪暉,主要是「回應」某些學術人士聯署要求清華大學成立調查小組的這個舉動。我的經驗告訴我,那種動作因為有集體的態勢,更有大眾媒體的管道發佈,其實會形成一種強大的輿論壓力,也帶來妖魔化的定罪效果,在還沒有查清楚事情、當事人也還沒有說話之前,就已經使群眾覺得這個人一定做了那些被指控的壞事,以致於有這麼多學者集體要校方快速採取調查的動作。這種因為集體和媒體所形成的情緒效應和個別媒體無關,而是集體態勢和媒體聚焦本身就會產生這種效應,而當這樣的陣仗針對的是一位過去被爭議的學者時,中間所牽涉到的力道就更為複雜,也就更須要謹慎對待。

2003年我個人就面對過類似的動作。臺灣的11個保守宗教團體集體出手,配合著政治作秀的民意代表,大動作召開記者會,將我的學術研究描繪成散播猥褻。這個集體的動作和電視與報紙媒體顯著報導聚焦的加溫,立刻激化了輿論和觀感,使得我所屬的大學機構感受極大的汙名壓力要處理我,在這種只有單一觀點和聲音的情況下,另外一些學者和團體發言來形成論述上一種平衡的力量是絕對必要的。就像這次的汪暉事件一樣,抄襲與否都還在辯論過程中,沒有定論,如果祇有一方提出大學行政機構應該嚴辦介入的聲音在媒體中放送,這是非常不利開闊的討論和厘清的。當年我面對類似情況時,全球35個國家的知名學者、專業團體與人士約兩千多人都聯署聲援我,就是用另一種公評來擋住妖魔化所形成的單向氛圍。這次有關汪暉的平衡聯署因此並非「包庇」汪暉,而是撐開社會討論的空間,不要讓隱然的預先定罪封閉了開拓議題的機會。

有人質疑我為何聯署「誣指」媒體是有計劃地蓄意攻擊汪暉,這也需要一些說明。聯署書提到organized media attack時,我並沒有理解為媒體有計劃蓄意攻擊汪暉,因為這不是organized media attack的意思。我的英文背景告訴我,organized media attack指的是有組織的「透過媒體」指控汪暉。如果說這句話改成media organized attack,那就是媒體本身有組織地攻擊汪暉。Organized media attack和media organized attack是不同的,前者的組織主體不是媒體,而是「透過媒體」來發動的有組織攻擊。而所謂organized或有組織地,我也沒想得那麼複雜:就像我現在參與的這個聯署也是有組織的一樣,「有組織」意味著不是個別散亂的,但不一定是陰謀。也許聯署書的措詞會引起誤解,參與聯署的人也不見得都同意所有的用字與細節,但是大方向是同意的,那就是企圖藉這個聯署來平衡因為集體表態和媒體報導所形成的輿論壓力。

除了想要平衡那種輿論壓力之外,我對直接訴求清華大學進行調查也覺得憂心,因為這個動作把一個「事件」簡化成為一個「案件」,最終要求的只是一個簡單的是非有無而已,而且是訴求一個行政階層體制來判定是非對錯。如果批判汪暉的人真的如他們所言,急切關心中國學界長期廣泛存在的抄襲問題,那麼真正應該要做的,是更積極的借著這個事件來深化對於學術引用的檢視和認知,並且對學術成規、學術實踐、學術判斷等等議題進行更多反思批判,藉此敦促各方學子和學者都更深刻的認識自己的學術和文化脈絡以及其中的權威權力操作。我自己的學習和教學經驗告訴我,學術資料的引用和使用是一門需要持續學習練習的專業絕活,因此,想要杜絕抄襲恐怕並非嚴懲重罰可以達到。何謂抄襲或者引文方式等學術規範問題並不是簡單問題,也不像有些人想像的那樣已經有定論或「普世價值」,我自己曾建立一個寫作網站,為大學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學術引用提供了一些簡單引導,也針對學術抄襲搜集了相關資料,在網站宗旨之下,中央大學哲研所教授甯應斌和我自己也針對論文寫作寫了兩篇文章,內中有提到原本是英美學術的論文寫作模式現在佔據了普世標準的位置。但是由於網站性質是幫助學生寫作,所以並沒有針對學術寫作或引用規範的背後政治,做出完整的闡述,僅約略指出「引文」規範問題本來就涉及學術殖民主義以及學術理論派別與政治等等基本問題。我的同事與好友丁乃非也曾談到,中國論說文章寫作習慣中對敵對論點的含蓄呈現,以及中文寫作以「綜述」為主要論證模式的習慣,都和英美專業學術論文的捉對廝殺、敵我分明的寫作方式有別。換句話說,引文的格式與引文的規範都是很複雜與政治性的問題,與其所座落的文化脈絡和專業發展有關,這些都不是簡單的調查可以解決的問題。

抄襲是一個嚴重的罪名,也是一個可能需要很多時間和精力來確認厘清的事情,不適合要求快刀斬亂麻。王彬彬既然已經提出了他所認為的抄襲證據,另外一些學者也據此做了響應,那麼接下來就應該是另一波的討論,針對這兩組不同的證據來繼續對話檢視,也藉此擴散對於學術引用的認知。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不管這件事情未來如何結局,就算證明汪暉清白,這段時間的污名煎熬和情緒對立也已經形成了另外一些沈澱和內傷,這不是水落石出可以輕易逆轉的。這也是我對具有高度象徵意義和嚴重後果的集體控訴模式有所保留的另一個原因。

有人認為汪暉抄襲的證據很明顯,找到了就如獲至寶,直接訴諸公眾;但是即使看來鐵證如山,也可能根本經不起考驗。我自己從1990年代末期在學術網絡上建立了「社會性別」(gender)與「社會性」(sexuality)的研究資料庫,多年來持續收集相關資料,但是非學術的保守宗教團體卻在十年後刻意提出檢舉,直接把所謂「證據」展現給大眾媒體與民意代表,2001年援交網頁事件經過媒體喧騰和對我的妖魔化,最終交給學術界裁判,並被認定是學術言論自由涵蓋的範圍,對方沒有得逞,但是媒體的聳動渲染已經使各方對我形成特定負面印象。2003年人獸交網頁事件再度掀起,對方更在大眾媒體造勢後直接訴諸司法,雖然最終的司法審判也認定保障學術言論自由,判我無罪定讞,但是對我的傷害已經造成。在兩個案件中,對方都是以媒體輿論帶動民意壓力,要求學校與教育部「處理」,也因為接連兩個事件中媒體輿論的排山倒海壓力,使得學校與教育部後來都無力插手,我必須獨力面對司法。對於一般人或起訴的檢察官而言,像人獸交網頁這個案件的「證據」似乎是清楚明顯的,鐵證如山的,因為確實可以透過我的網頁層層連結最終連到人獸交的圖片。可是事情的真相和意義又遠比眼睛看到的複雜:孤立的取出一件證物呈現,而略過其所座落的更大學術脈絡與相關的學術意義,就根本無法處理這類學術議題。

還有人認為汪暉應該儘快出來回應抄襲的指控。但是學術界和大眾媒體所在的熱鬧激情世界不同,後者的邏輯是:某甲向某乙叫板,然後捉對廝殺,大家圍觀看熱鬧。可是在學術領域中,被批評者沒有義務一定要迅速回應批評;相反的,所有的批評都可以提供大家公評,旁人或後人也會加入批評與回應的行列,因為學術假定了對事不對人,所有的論點都是可以公評的。在我的學術生涯中,不知有多少人對我的寫作和論點提出零星或全盤的挑戰或質疑,我沒有理會絕大多數的挑戰,有時是因為那些挑戰涉及整個知識體系與價值選擇,自己一時很難回應,可能成為我餘生學習研究的問題意識或者有別人更有能力回應這類挑戰;有時則是因為我自覺不必為了他們的誤讀誤解與情緒批評來浪費我的時間。對於這類的事情,影響我最大的是兩段關於馬克思的往事。馬克思曾被懷疑引文的正確性,當時指控者也是義正詞嚴、振振有辭的,這件事情後來變成「大學教授們所發動的整個這場攻擊,在兩大國持續二十年之久」(這是引自《資本論》第四版序言的),結果當然是一場鬧劇。另一件事則是馬克思曾花費近一年的寶貴時間精力,寫了一本與他人論戰纏鬥、但是現在看來價值不大的《福格特先生》,這都是讓後代扼腕的事情。現在很不幸的,汪暉事件變成了媒體與政治事件,形成了當事人一定要出來表態答辯的壓力,如果當事人不出來親自表態答辯,就好像不負責任或心虛等等,但是這其實並不是學術界的邏輯。

我希望汪暉事件可以回歸到原點,例如,討論寫作當時中文論文寫作的引用規範到底為何,以及汪暉的寫作模式在這樣的規範之下會被認定為何。學術論著是否抄襲,理應在學術刊物、學術圈裏用專業知識語言以完整論文著述,不但把證據呈現出來,而且進行分析,不刻意忽略對作者可能有利的詮釋,這就是訴諸學界的公評。在這裏,不但會牽涉到中國的學術氛圍;出於汪暉的國際地位,也勢必遭遇國際的公評。不過這倒不見得是什麼殖民主義的介入,就如同我的同事丁乃非提醒過的,對中國長久以來論說文的寫作習慣與成規的適當認知,或許可以幫助我們認識到:(例如)堅持某些清晰對立的引用方式,恐怕也和源自西方的學術專業實踐有一定程度的關連。

事到如今,有關學術成規的嚴肅討論才要開始,在這個對中國學界十分重要的工作上,我倒是期待汪暉能用自己的例子來做出具體的貢獻。不同的社會脈絡當然有不同的力道分佈和操作原則,中國學界要怎樣走出自己的學術道路和規範,這恐怕需要大家一起協力合作才能達成。

 

參考網頁:

《論文寫作網站》 http://sex.ncu.edu.tw/papers/

《反智慧財產權》http://intermargins.net/intermargins/YouthLibFront/YouthSubculture/AgainstIntellectualProperty/index.htm

《動物戀網頁事件》http://sex.ncu.edu.tw/animal-love/animal-love_index.htm

引用本網頁,請保留原始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