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爽女人二十年(发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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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14年6月14日我在性别人权协会募款餐会时的发言稿。面对只关心权益和认同的运动局势,我重提20年前写的《豪爽女人》,企图再度带回九零年代的奔放精神。现场录影在此。右图主持人王苹正在介绍当天同台的苦劳网记者王颢中与火车趴的义务辩护律师陈纬缄。)

今年,《豪爽女人:女性主义与性解放》出版20年了,我已经从皇冠出版社收回了版权,全书上网提供广大群众阅读。不过,人总是要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痕迹,这本书曾经或仍在对这个社会形成怎样的意义或冲击,我留给别人去说。就这20年来我个人的观察和经历,我想和各位分享一些看法。

1994年我其实同时在写三本书,现在这三本都完整上网了。《豪爽女人》和《不同国女人》在1994年秋天发表,《性心情》则一直写到1996年才出版。我用《不同国女人》的社会分析,来发展一个宽广的性别视角;然后用《豪爽女人》的文化分析,来宣示当时急切需要的女性主义情欲解放立场;《性心情》则是用八个女人的对话,来说明我之所以采取情欲解放立场的「前因」,写作时当然我是没预料到《豪爽女人》会带来我后来被女性主义排挤放逐的「后果」。

主流女性主义者曾经批判我是「唯性主义者」,认为我只看性,不看性别,所以才会提出像性解放这样不顾女人危险的立场。可是,事实上,《豪爽女人》的核心分析架构彻头彻尾的是一个以「性别」而且是「性别二分」作为基本架构的分析。我用两性的「身体情欲赚赔逻辑」来指出,在和「性」相关的事情上,我们的文化设定了「男人不管怎样都是赚、而女人不管怎样总是赔」的文化逻辑和心理逻辑,而我认为这个不平等的情欲逻辑源自于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它使得女性的身体和情欲(以及人生其他方面)遭受不利的差别待遇和差别发展」;「把男人放在主动的、占有的、征服的(也就是「赚」的)位置上,把女人放在被动的、被掠夺的、被掌管的(也就是「赔」的)位置上;然后再在男人女人中间建立起冗长复杂的讨价还价过程(又名求偶过程)」。因此,「这个赚赔逻辑是女人在追求情欲、身体、以及其他方面解放的过程中要打击的头号敌人」,它背后的一夫一妻单偶制度更是元凶。

这个分析所关注的,是两性在情欲自由和自主上的不平等,是一个标准的女性主义分析。除了集中谈「性」这个话题在当时台湾的脉络中还有些新颖之外,其实结构上来说,是一个很老派的分析:它并没有致力于展开「性」的多元或「性别」的多元,它并没有处理「认同」的复杂和游移,它甚至没有性工作、性阶序的眼界,更对爱滋和防治表现了极为有限而工具性的认知。毕竟,这本书写于1990年代初期的台湾,Gayle Rubin的 “Thinking Sex”、同志理论、酷儿理论这些论述当时都还没有现实中的争战、辩论、运动来提供产生实际用途的沃土,因此我也只是用一个很素朴的、左翼的、女性主义的分析,来针对当时甚嚣尘上的性革命征兆提出一个积极介入的论述。我很直面的认为,当这么多异性恋女人都已经踏入被社会非议的情欲实践、却还只能沉默羞愧的背负污名的时候,女性主义非得有个说法打开社会空间不可,而这个说法必须架构在整体社会文化的结构分析上,从主体如何被调教成为这个「性别不平等」结构的承担者的整个过程,来揭示女性情欲革命在整体女性主义运动中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从此刻台湾对于多元认同和权利与权益的狂热来看,《豪爽女人》在性别和性上的分析都是很侷限的,很二元的,很单薄的。但是我也必须指出,《豪爽女人》当时所针对打击的,是保守性道德的性别假设,更是霸占了发言权的医学和性教育专家们。当时社会规训的主要目标正是逐渐在情欲上越界的女人们,因此《豪爽女人》所参与的这场论述殊死战,所关切的并不是认同或权益,而是从社会结构的角度来谈女性的主体养成、文化调教、情感、心理等等,它企图在性的道德价值上很根本的挑战我们所熟悉的安全感和道德感,想要高亢的涉险,进入被放逐、被污名、被惩罚的疆域,以凸显社会规范的强制和残暴。这也是我们所谓「性解放派」20年来从来不弃守边缘,坚决的和火车趴、跨代恋、通奸劈腿、色情性工作站在一起的基本立场。

现在大家朗朗上口的「认同」和「权益」都是在《豪爽女人》之后的运动发展中逐渐被强化高举成为运动和论述的核心。而认同和权益所要求的,是正义可敬的资源分配和分享,而不是《豪爽女人》所彰显的不甩规范、嚣张搅扰、混乱赚赔逻辑。就历史的发展来看,《豪爽女人》当然是和运动的主流路线格格不入的,这本书的主要论点和目的不被大多数人看见或看懂,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20年后,当妇女运动、同志运动都以「认同」和「权益」作为主要推动目标的此刻,我野人献曝式的再度把《豪爽女人》放到众人的眼前,其实是想提醒:以认同和权益为核心的思考,往往聚焦的是改变政策、寻求接纳、教育宣导、分享资源、甚至提升个人的机会和名声,而很少是彻底挑战自我与众人长年就习以为常的身体情感和道德判断,很少是真心努力的与那些大众觉得当然应该鄙视和不以为然的主体与实践并肩作战,也因此很少坚守并积极支持那些已经与主流明显背道而驰的思考与价值(从火车趴的蔡育林到出轨的作家弯弯)。火车趴事件以及前前后后的诸多性争议都一再测试也暴露了运动对于主流思考和主流价值缺乏抵抗、无意搅扰。

最后我想说,只笼统的批判体制保守,不屑大众无知,认为歧视和压迫只存在在保守派的身上,因此只要求体制积极保护尊重主体,立法惩罚和限制我们眼中的他者,而不先透过与边缘结合来改变自我、挑战自我,驱逐体制早已内化于我们里面的习惯、情感、价值、语言──这样的运动是不可能真正翻天覆地的。今日,运动被收编、被外包,甚至自满的与体制合流,分享治理的权力,这样的结果其来有自。就这个现实趋势而言,我认为《豪爽女人》的继续发声、戮力抗争,还是绝对必要的。欢迎大家重读《豪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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