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婚姻反黑人吗?(翻译校订)

(这是美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的领袖范铿吟Kenyon Farrow在2004年3月5日发表的文章。2016年5月底他受我们之邀来台访问进行系列演讲前,由傅逸轩翻译、何春蕤校订,以中文呈现此文,在种族、性倾向、婚姻的交织点上回应目前已经被美国政府当成国际霸权策略的同性婚姻议题,刊登于苦劳网

2004年2月29日星期天,我在乔治亚州是亚特兰大出差期间正巧读到《亚特兰大宪法报》以封面故事大幅报导同性婚姻议题。在美国,乔治亚州是准备在州宪法中增订文字禁止同性婚姻的地区之一(乔治亚州政府早已认定婚姻的定义是异性恋单偶配对,所以这个新修订主要是个象征性的动作)。然而这则封面故事令我感到最惊讶的是,它配上的照片里看起来所有反对同志婚姻的亚特兰大公民都是黑人。《亚特兰大宪法报》并非独特案例,我注意到在最近同性婚姻议题的报导和喧嚣中,媒体总是高调操弄辩论中的种族政治层面。举例来说,在新闻里,旧金山同性结婚几乎毫无例外是白人,而许多表示反对同性婚姻的却都是黑人,在这个议题上黑人出现的比例远远高过一般晚间新闻里黑人的出场率(戴手铐的黑人除外)。这个现象触发我思考几个问题:同性婚姻是个黑白议题吗?同性恋社群与黑人社群是天生的盟友还是死敌?身为一个不渴望婚姻的黑人男同性恋,我的位置在哪里?

同性婚姻与种族政治

我姊姊真心相信这股推动同性婚姻的力量其实并非掌握在男女同性恋手中,而是极右派伪装的,目的是造成民主党内部的分裂,进而清扫可能阻挡共和党总统参选人小布希连任的绊脚石。其他绊脚石还包括他在任内发动极不受欢迎的伊拉克战争以及之后的占领、国内失业率高居不下、以及布希团队与财团之间利益相通的丑闻。

无论真相如何,大家要注意同性婚姻权深刻的纠葛著种族政治,而且毫无疑问的是,公众对同性婚姻的反对有很大一部份财源来自各方基督教右派团体,包括「基督徒联盟」和「家庭研究理事会」。后面这两个团体与白人至上主义团体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和人脉关系,过去也曾坚决反对实现种族正义的「平权法案」(Affirmative Action),然而一旦涉入同婚议题,它们就会诉求基督教忠诚信仰来拉拢黑人社群。例如1990年代「传统价值联盟」(Traditional Values Coalition)曾制作一部针对黑人教会的记录短片《同权,特权》(Gay Rights, Special Rights),把同性恋伴侣描述成都是出自上层阶级白人的性贱民,同时却把黑人描述成纯真、贞洁、道德优越。片中还将白种皮绳悦虐社群男同性恋的影像与马丁路德金恩博士的〈我有一个梦想〉演讲并置,使得保守黑人观众担心民权运动被道德堕落的群体所接管。由于黑人在流行文化与大众媒体上不断被描绘成性欲超强的掠夺者(如皮条客及花花公子、骚货及荡妇、伤害白人女性的强暴犯、以及引诱白人男性的荡妇),保守黑人因此转而积极拥抱另外那个被美国白人强加在黑人身上的去性而道德优越的形象(如同黑人脱口秀主持人以及《前进天堂》和《绿色奇蹟》这类好莱坞电影里的黑人智者/救主,这类黑人角色都可以回溯至奴隶时代忠诚养活白种主人小孩的黑人奶妈,和用故事说教的瑞莫斯叔叔那类漫画角色)。

基督教右派因为有钱,又主导财团媒体,因此可以设定大部分美国人在同志婚姻权辩论中会遇到什么样的种族/性典范:同性恋都是富有的白人因此并不需要特殊的保护措施;黑人则皮肤黝黑,同质性高,看重社群,信仰基督,无性(或正统异性恋),道德优越,并拥抱正确「家庭价值」。讽刺的是,黑人家庭同时也一贯被描述为功能失调,再加上媒体和公共政策的覆诵传播,严重打击了黑人的自我认可,也影响到都会和乡村黑人社群达到自给自足、自我维系、自主自决的能力。缺乏稳定经济来源、高失业率、缺乏有效预防和治理HIV的足够预算、以及入狱的大批黑人(全美210万监狱人口中有将近100万是黑人),都显示右翼「严惩犯罪」和「打击毒品」修辞推动的公共政策严重破坏了黑人家庭(包括异性恋)。

面对上述这么多专门折磨黑人社区的社会问题(我想起姐姐说同婚是基督教右派的阴谋),我们很好奇为何同志婚姻这个议题会在选举年浮上台面,特别是当民主党的票源逐渐凝聚时。民调显示,这个议题有潜力让民主党内原本死忠的非裔社群离队出走。就算几位老牌民权斗士(包括金恩的遗孀Coretta Scott King以及1960年代的民权领袖们John Lewis, Revs. Al Sharpton以及Jesse Jackson)长时间以来都支持法律平等保护男女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社群(这通常但不必然说他们就全然支持同性婚姻),右翼却持续把同性婚姻(扩大来说其实就是同志的民权)和黑人族群的政治利益对立起来,让保守黑人公开发言反对同婚(已经有很多人撰文指出部分黑人牧师收受右翼组织的酬劳,在讲道时大声疾呼反对同性婚姻)。尽管右翼试图用他们的方式诠释,但是许多黑人领袖(包含一些最近在电视上受访的黑人领袖)都表示他们太清楚「隔离但平等(separate but equal)」的说法背后有何危险[1]。这样说来,如果许多黑人领袖已经公开发言支持同性婚姻,那么基督教右派为什么还是能在黑人社群和同性恋社群之间造成分裂呢?

黑人流行文化中的恐同现象

基督教右派既利用黑人社群里的恐同情结,也利用同性恋社群里的种族歧视情结,所以才能成功的用同性婚姻来分裂黑人社群与同性恋社群。谈到黑人社群的恐同情结时大多数人都会说到黑人教会对同性恋的反对立场,不过,虽然许多黑人教会对非异性恋的教友而言还是有些危险,但是黑人教会里也有大批黑人男女同性恋,许多都在教会里拥有权力和领导力的位置,像是引座员、合唱团成员/指挥、音乐家,甚至自己是牧师。但是,请先让我揭穿一个常见的迷思,也就是说:黑人教会不等同于黑人社群,黑人社群绝非铁板一块,也不等同于黑人基督徒。绝大多数认同自己是基督徒的黑人根本不会参加教会;而一百多年以来,许多美国黑人一直信奉伊斯兰教;还有为数可观的黑人骄傲的认同自己是约鲁巴人[2]、桑泰里亚教派信徒[3]、或无神论者。美国的黑人社群也逐渐形成族群的多样性,在我们中间出现越来越多明显可见的非洲人、西印度群岛人、以及非洲拉丁人。在政治光谱上,我们真的也一直相当多元,保守派、自由派、激进派、甚至革命派都有(政治立场也不一定会和你所拥抱的宗教密切结合对齐)。另外,无论现在、过去,我们在性上面一直十分多样,也有多重性别,我们最喜爱的「黑人历史月历」人物很多都是男同性恋、双性恋、或女同性恋者。

虽然内部有多样性,过去30年来,我们黑人却被大众媒体特别是嘻哈文化描绘成极度性化、超级异性恋的人种。黑人的超阳刚气质最普遍的展现在嘻哈文化中,这也是美国文化里恐同最显而易见存在的场域。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白人唱片工业定义了我们是谁,并且把这样的概念推销给非黑人族群。请记住,过去150年来流行文化不断向世界诠释什么才是黑人本质(Blackness)──从早期白人表演者画黑脸表演,到后来黑人表演者以原相出场,现在则不论白人、黑人、或是其他族裔都努力表演「黑人本质」,因为它包含了性能力强度和暴力行为倾向,而这两样都被当成异性恋特质的展现。

随着音乐录相带的出现,视觉展演变得和歌曲内容一样重要,有时还更重要些。黑人嘻哈艺术家展演以街头帮派和黑人国家主义革命为形式的阳刚气质时,通常也会同时公开展现对酷儿的恐同与敌意,特别是针对男同性恋者的憎恨。最近DMX的饶舌歌曲和MV「社群在哪里(Where the Hood At?)」就包含了近10年来最露骨和仇恨的恐同歌词与影像。歌词表明「同性恋」永远都不可能也没机会成为「兄弟们」的一份子,因为他根本就算不上「男人」,而歌曲和MV特别针对还没出柜的黑人男性,认为他们是「装直」。然而虽然DMX不屑,「装直」的形象还是被当成一种展演黑人阳刚的形式(不论本人实际的性倾向为何)。

然而,不只是商业取向的饶舌艺人有恐同倾向,深具反思性的嘻哈艺人如Common、Dead Prez及Mos Def都会透过歌词,强调「紧密的黑人家庭」,因而强化了恐同。黑人男同志因为(理论上)没小孩,因此被视为一定是反家庭的,而且一定是「强壮黑男」的相反。女同性恋(不想演出性行为来取悦男性窥视者)同样被视为是反家庭的,也不属于黑人社群。毕竟,在这个只把大屌视为黑男人唯一实体权力象征的国度里,一个女人「不要大屌」,那是全然不可思议的疯狂。许多嘻哈作品里也有类似的表述,这些嘻哈艺术家并没有认真审视自己音乐里再现的阳刚气质,他们只在乎展现这些元素以获得街头的赞赏以及白人市场的消费。

的确,白人掌握了整体唱片工业(虽然也有几个黑人企业家在内),也操控哪些影像可以播出。嘻哈音乐最大宗的消费者就是年轻的白人中产郊区男性,因此黑人阳刚气质(或是整体黑人性)的展演其实是白男为白男制造的。由于白男总是把黑男描绘为充满危险的性威胁,把黑女描绘成毫不设限的性玩物(黑女承受的性暴力很少被认真看待),把黑人性呈现为超级异性恋,这些简化的再现对维持白人优越、白人父权、控制黑身体而言都非常重要。黑人只是白男之间交易过程中倒楣的中间人,然而我们黑人却也和其他美国人一样消费这些再现。黑人越愿意接受这些再现当成事实,没有看到它们其实是种族歧视的虚构假话,那么恐同情结在我们社群里就会越来越强。

种族与同性恋社群

黑人社群里的恐同现象绝对是我们必须要注意的议题,但是在现实中,各种性实践的黑人经常会遇到一个真实情况:白种男女同性恋认为,自己是同性恋,所以「很懂」什么是压迫,因此他们决不可能像白种异性恋那样种族歧视。真是狗屁!美国首要建构的就是白人优势,二话不说,只要你有白皮肤,就自然拥有超过有色人种的能动性和资源,连白女和非同性恋白人都毫不例外的共享这个优势。白人男同性恋艺人Charles Knipp可以涂黑脸装黑人巡演美国,从南至北到处都全场爆满。2004年情人节周末Knipp在纽约市东村的Slide酒吧表演,整屋子的白人酷儿等著看他表演一个带了19个孩子靠救济金过日子的黑人母亲──Shirley Q Liquor。还有,几乎所有流行文化,像是电视影集〈威尔与格雷斯〉(Will & Grace)和〈同志亦凡人〉(Queer as Folk)里的同性恋形象都是白人。不管有多少黑人女歌手在全美无数白男同性恋酒吧里高歌娱众(黑人奶妈转型做迪斯可歌手),或者有多少白男同性恋挪用黑人女性的言语和其他黑人文化实践,白人男同性恋仍然继续占据文化帝国主义者的主导位置,就像白人异性恋男孩挪用了嘻哈文化一样(不容忽视的是,白种女人也开始进入嘻哈表演,这主要是玛丹娜领头的效应)。

只要美国还有种族对立,同性恋社群里就免不了种族对立。然而,1990年代白人同性恋社群转向主流化,却更进一步将非异性恋有色人种推出了运动。

造成同志圈分裂的原因在于:要想在美国晋升成主流一员,就必须看起来够「白」。由于「白」是正常的基准,我们就需要同时探究还有哪些标签或机构被我们社会视为正常的基准,包括家庭、婚姻、服役……等等。运动一旦追求「正常」,最终围绕着像婚姻这种可疑的建制(也包括异性恋正常家庭结构)进行争战,那就不足为奇了。另外,针对「家庭价值」(不管定义或宽或窄)的辩论总是以白种为核心,而且总是反黑人的。非裔历史研究者Robin D.G. Kelley在他的专书《你妈功能失调了》(Yo Mama’s Dysfunktional)指出,声名狼籍的莫尼汉报告是把黑人家庭结构描写为功能不良的最恶劣例子[4],报告中的描绘直到今日仍然影响着媒体讨论黑人家庭的方式,也主导着法律执行和公共政策如何控制黑人。黑人家庭既然被呈现为功能失调,难怪大批黑人孩童会透过寄养以及越来越常动用的监狱(所谓青少年拘留中心)落入国家的手里。这种环境也形成许多跨种族领养的案例,白种同性恋伴侣会利用国家对待黑人家庭的方式趁机收养黑人小孩,反正这些小孩比比皆是,又不会像白种、亚裔、或拉美裔的小孩那样健康而抢手。换个角度想,要是黑人家庭不再一体被丑化为功能失调,不再被监狱扩张及福利政策「改革」而牺牲,造成黑人家庭不稳,那么或许我们黑人的儿童就不会这样大批的移出家庭,那么一开始就不会有收养或寄养的现象出现。说穿了,白人同性恋社群不断使用白人同性恋家庭的图像,也绝非偶然,因为黑人家庭不管是异性恋、同性恋或其他形态,总是会被描绘成功能失调。

另外,前面提过白人同性恋社群认为自己承受了性歧视,很「了解」种族歧视,因而采用黑人民权运动的语言和意识形态来进行自己的运动。这个做法已经导致黑人与同性恋两个社群之间的尖锐分裂。作为一个黑人同性恋,我觉得我必须介入这个在各方面都很有问题的辩论

黑人社群与同性恋社群:天生盟友或死敌?

1990年代同性恋社群逐渐右转,并开始用民权运动的语言来说同性恋权利。即便今日在同性婚姻的辩论中,我都曾听到无数整洁干净、吃好睡好的白人男女同性恋在电视上自称是「次等国民」。最早替同性恋伴侣证婚(并因此激怒纽约州长Pataki)的纽柏兹市市长Jason West曾经说:「那些不愿看见同性恋结婚的人也会叫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Rosa Parks[5]坐到公车后面去。」这种对比可把黑人惹恼了!黑人异性恋者的愤怒或许有时会以颇为恐同的方式表现,但是重点是,黑人群体厌倦了其他人种绑架黑人的奋斗来图谋己利,却从没让黑人得到相对的回馈,同样的,黑人非异性恋者也很愤怒我们的黑人性、黑政治修辞、和黑奋斗过程被偷走,让别人获利。白人把Rosa Parks的民权抗争精神绑架到白人同性恋的运动里,这个做法漠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住在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或别的城市的白人同性恋,可能都曾很乐意的叫黑人坐到公车后方有色人种区去。著名黑人作家James Baldwin在长文〈街头无名〉(“No Name in the Street”)中就写到民权运动时代他到达一个南方小镇时如何被当地的白人警长动手搜身。

把「同性恋民权运动」等同于「黑人民权运动」的类比始自1990年代早期,主要是由「人权战线」(Human Rights Campaign (HRC))以及其他以白人同性恋者为主的组织推动的。人权战线并没有任何可见的黑人领袖,也没有得到(异性恋或同性恋)黑人盟友的实际支持,它推动这个类比反而促成了以下结果:1)白人同性恋运动挪用黑人民权运动的文化资产,这激怒了黑人社群,也造成黑人异性恋社群质疑黑人非异性恋社群的忠诚,最终导致黑人非异性恋社群的进一步孤立。2)基于人权战线挪用的类比,(白人)基督右派获得了新的弹药,可以和黑人牧师建立关系,在讲坛上同声谴责同性恋权利。3)在同性恋社群主流化的努力中创造一个场景,让男女同性恋等同于上层白人阶级。这些结果意味着非异性恋的穷人和有色人种只能有一种社会可见度,那就是只会被通告费鼓励在像是Jerry Springer主持的八卦谈话节目里现身,戏剧性的把自己演成也因此被人看成是欺骗、暴力、和病态的。

黑人社群和同志社群之间既然有着困难而麻烦的工作关系,又没有明确的结盟策略,那么同志社群怎么可能在当下这个最艰难的时刻期待黑人社群会大规模地支持同性婚姻呢?最近由黑人、非异性恋者、及异性恋者组成的一个新联盟正在黑人社群内部推动同性婚姻平权,看来是想要衔接起原来的断裂关系,并且说明同志婚姻不只是白人的事。可是,真的不是吗?

同性婚姻是反黑人的吗?

作为一个黑人同性恋男子,我并不支持此刻同性婚姻的推动。虽然我不认为自己可以代表所有的黑人同性恋族群,但是我确实相信同性婚姻的宣传操作手法是将黑人族群放在想要操弄我们的两大白人群体之间。其中之一是本质上就反黑人的基督教右翼组织,他们透过信仰与黑人建立虚假的联盟,来传播他们的反同思想以及法西斯计画。第二个则是白人同性恋民权团体,他们也是反黑人的,然而他们想让黑人相信争取同性婚姻就等于反对种族隔离制度的吉姆‧克劳法(Jim Crow Laws)。但是,只要仔细检验就会显示,白人同性恋者想要达到黑人女作家bell hooks所谓「白人至上主义的基督教资本主义父权体制」的最后障碍,根本无法与美国黑人世世代代遭受压迫的残暴恐怖历史相提并论。这个「白人至上主义的基督教资本主义父权体制」根本就是反黑人的,没有任何民权能在这种体制中让黑人得到真正的解放。事实上,「民权」实施已经足足40年,美国社会的权力结构并没有任何本质上的改变或调整,在本质上种族歧视的机构里出现几张黑人面孔很难算得上是进步。

有鉴于目前以白人异性恋为准的家庭建构,婚姻建制和核心家庭也都被用来对付黑人,我认为支持同性婚姻就是反黑人(同时我也相信婚姻制度在历史上都是反女人的,并且基于这个缘由不支持婚姻体制)。现下我不知道我是否是完全反对婚姻制度,但是我知道,若要获得我对同性婚姻的支持,这个运动必须采用崭新的说法和构思。此刻白人同性恋社群和基督教右派一样,对同婚运动被建构成现在这个模样都难辞其咎,包括他们究竟代表谁说话,以及对黑人民权运动话语的挪用。

除了目前运动的设计构思,我在同婚议题上也有挣扎,因为目前我们社会(特别是黑人社区)的恐同现象和种族主义强度都很高,即使同性婚姻合法,白人都将比黑人更能使用这个权利。尤其是贫穷的黑人,无论何种性取向或性别,都持续受迫于基本的民生需求(住房、食物、有利润的工作)。有些黑人(特别是男性)可能根本不会尝试进入同性婚姻,一方面因为黑人社区里的恐同,他们甚至不认同自己是「同性恋」;另一方面则因为种族主义的白人酷儿持续主导公共论述对同性恋的定义,这种定义却完全不包含嘻哈世代的黑人。

我完全可以理解各个种族及阶级的非异性恋者可能基于希望自己的爱情被认可而欣喜地推动同性婚姻,或著也会想要获得婚姻关系中所带来的实际好处──像是提供伴侣医疗保健(前提是二人之中有一人从工作上获得了健保),不须被检视或大惊小怪处理的医院探视,以及已故伴侣名下资产的掌控权。但是同性恋婚姻本身不是通往真正、系统的解放之路,因为它完全无法处理我作为黑人同性恋男性的最关键需求,无法确保我能够和我的爱人、配偶或是男妓安全地走在社区的街道上而不受到嘲笑、攻击甚至谋杀。同性婚姻无法充分处理恐同或恐跨,因为同性婚姻仍然意味着二元对立思维,跨性别人口在这个辩论里根本就没有空间。

同性婚姻对全体黑人意味着什么?

那么同性婚姻对黑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呢?特别对黑人非异性恋者有何意义呢?当我看到十年来同性婚姻运动都是以种族主义的态度经营的,难道我还应该支持这项运动去说服那些黑人异性恋一起加入同婚阵线?当我已经知道我的黑人社区里──不论任何取向或性别──大部分议题就是我们每天必须面对的攸关生死的问题,像是住房不足、缺乏医疗保健、HIV及爱滋病、警察暴力、和一整个黑人世代在美国可怕的监狱系统里被全面封闭时,这绝大多数的生存问题却都不如同婚议题来得备受重视。我们这些非异性恋黑人要如何以此为契机,来处理我们社区里的恐同、恐跨与厌女?如何疗愈那些被孤立、边缘化、恐惧所形成的巨大伤口?我认为唯有彻底瓦解支配和控制的系统才能为我们所有人一起带来解放。

最后,我也同意另外那些反对同婚的黑人:那些跟我一样的同性恋者,或是异性恋者、女性主义者、基督徒、穆斯林等等。但是我不想只听到圣经利未记或其他宗教道德劝说中的引文,我想要参与一场有意义且富批判性的讨论,讨论这些议题对我们全体而言有何意义。这也就意味着我必须在我社区里毫不畏惧的做自己,而你(们)必须不怕我。我会与你(们)共同奋斗,但我必须知道你也会在背后挺我。

[1] 译注:「隔离但平等」是美国宪法的法律信念,它认定种族隔离并未违反宪法14条修订案(这个1868年的修订案保障全体公民在宪法下享有平等的保护),因此只要提供给各个族群的设施符合平等的原则,那么州政府和地方政府有权要求这些设施维持种族隔离。资料来源: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eparate_but_equal

[2] 译注:约鲁巴族居住于奈及利亚西南方,1680年到1730年之间每年约送出两万名黑奴到欧洲和美洲大陆,他们的文化深深影响了美洲,特别是巴西和古巴,乃至现代的美国东部城市,仍可看到明显的约鲁巴文化痕迹。资料来源:潘罡,〈约鲁巴族的生育观〉,中国时报,2003年11月26日,网址:http://forums.chinatimes.com/report/Africa/921126A1.htm,检索日期:2016年3月17日。

[3] 译注:Santero/a 是指Santeria宗教里的祭司。此宗教是目前古巴社会中最受尊敬也最受欢迎的宗教信仰。然而Santeria并非发源于古巴本土而是来自西非一带。由于古巴早期受西班牙殖民统治,是蔗糖、烟草、甜酒的重要产地,故须要大批的劳力供给,于是从西非奈及利亚、喀麦隆、贝南、刚果等地运来了大量奴隶人口从事田野耕作。他们带来了许多非洲的传统风俗与文化,久而久之便融入了古巴人的生活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份。资料来源:阙佳雯,〈古巴音乐的宗教风〉,大大树音乐,网址:http://www.treesmusic.com/article/cuba_05.htm,检索日期:2016年3月17日。

[4] 译注:美国社会学家Daniel Patrick Moynihan在詹森总统麾下担任副劳动部长时,于1965年出版研究成果《黑人家庭:国家行动之必要》

[5] 译注:1955年Rosa Parks在公车上拒绝让座给白人乘客而遭逮捕,引发联合抵制公车运动。美国国会后来称她为「现代民权运动之母」

转载本文请保留原始网页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