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分岔路口:奥兰多枪击事件后的正义思考(翻译)

(这是2016年6月20日Kay Whitlock在数日前美国佛州同志夜店屠杀案件后的反思,发表于她个人脸书,何春蕤翻译。文中可以读到美国同志社群的悲痛与恐惧,但是更重要的是深层的反思阶级和种族的问题)
我已经迷路好一阵子了/现在可能已经岔道千里了
我在上个加油站问过路/当时就觉得那个人不可信
不该问他的,现在我觉得/可能会在这条高速公路上一直开到死了
可是我还是要继续前进,尽管爬著也要前进/就算连膝盖都磨光了
我会找到路的/总有一天会回到分岔点。     
──歌手Todd Snider, “Back to the Crossroads

当我满心痛苦,寻求改变,却不清楚、不确定或者对于新方向和可能的选择左右为难的时候,我就会花时间安静沈思,前往分岔点。

我在分岔点呼求洞见、启发、引导──有些人会说这就是祈祷。在这种时刻,惯常听到的「议题」和政治语言听起来都是毫无意义的呓语,只散发出一种深沈到连僵尸都动不起来的死寂。

此刻我就在分岔点上,因为我感觉万分疲惫,思路受限而堵塞,无法思考什么才是「正义」,想不清楚结构型的暴力和家庭社区里突然爆发的暴力究竟有何关连。

在希腊、非洲和其他古老文化的神话和故事里,分岔点是一个实际存在但也是象征的地方,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在那里汇集。分岔点是一个见面和告别的所在,是结合、团聚和分手的地方。午夜时分最能清楚的看到,分岔路是个矩阵:在这里,意识清醒的自我遭遇了无意识的阴影,活人遇见了死人,不但要做出抉择,也必须走向特定方向。

我本来就在前往分岔点的路上。我和我的伴以及她的家人在爱荷华州为去年她突然先后过世的父母撒骨灰的时候,听说了奥兰多同志酒吧「脉动」在「拉丁之夜」所发生的屠杀事件,我们满腔的悲伤和爱一霎那冲上顶点。现在已知有49个人被杀,都是年轻的酷儿和有色人种跨性别,拉丁裔和黑人都有,还有各种混血,多半源自波多黎各,另外还有50余人受伤。

我和我的伴侣及酷儿朋友一直在不断谈论这个事件,也想着我们自己的个人历史,找寻着死伤者的姓名、照片、生活细节。但是我的异性恋朋友和家人都不太谈奥兰多的事情,就算问到,大部分人也只是很有距离的、极端抽象的简短回应,讲讲议题、敌人、和恶魔。只有一个人很诚心的说了她的感受。

这就是法律保障的「平等」的极限,用鲜血写在脉动的舞场和厕所里,在奥兰多的医院和手术房里,由突然被动员的护理师、医生、和救护员照顾著。

过去数十年,这种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在任何酷儿身上──特别是有色人种的LGBTQ人士。奥兰多事件这几天以来,许多人都很动人的描绘了酒吧、夜店对酷儿们的重要意义──它们是庇护所,也是社区中心,更是生命线。我自己的酷儿自我有一部份是在政治场域里成形的,但是直到1970年代早期,我才在酒吧和夜店(特别是舞场)里学会了盛赞完整的自我。这些场所包括「三姊妹」(我们称它为「六乳迎风」)、「躲迷藏」、「锈蚀」、「小姐」、「女爵」、「中央总站」、「冰宫」。我在这些地方学会了拥抱自己的欲望,欢庆著那些被谨言慎行、端庄可敬的「同志权益」和「同志平权」所回避的肉体、身体、感官、彻底解放、肯定生命、毫无顾忌的各种酷儿欲望。

这次的悲剧很清楚的牵涉到恐同、恐跨、和种族歧视,甚至也可能牵涉到狠毒的阳刚气质,但是这些都没办法说清楚整件事情。我们要如何理解凶手Omar Mateen?他成长的社会美国充斥着反LGBT的文化战争,对有色人种、移民、穆斯林都抱持极大的怀疑和敌意。他自己的暴力经验很多(动手打过前妻,前妻说他是个心理状态不稳的人,在很多场合都讲过歧视和排他的语言),他也熟悉保全工作和武器。他或许是同性恋,至少在某些时刻感受到自己的同性情感,但是,不管他是不是同性恋,他迫切的感觉需要去酷儿酒吧──而且特别挑选了「拉丁之夜」──开枪杀人。

事发后,警方和媒体几乎立刻就把被警方击毙的29岁枪手Mateen描述成穆斯林恐怖主义者,说他可能是移民,效忠于伊斯兰国(ISIS)。没人关心他其实出生并成长于美国,也没人关心他好像对宗教并不热诚,名嘴们也说不准他到底是哪一派的回教徒。联邦调查局曾经调查过凶手,但是没有继续追查,这是不是失职?监视和控制是不是效果有限?有哪些侷限?

现在越来越清楚,凶手Mateen并不是很多人口中那个和伊斯兰国关系密切的「激进伊斯兰圣战士」,然而开明的LGBT倡议团体还是对政府那份极端扭曲的「恐怖份子监控名单」充满信心,希望透过立法管制枪枝来强化它。倡议团体认定大屠杀就是狂热份子、极端份子造成的,因此要求曾因仇恨犯罪而定罪的人不得购买枪枝。(没人关心,三十多年来的联邦级和州级的仇恨犯罪法并没有成功维护安全──特别对法律号称要保护的那些群体而言,最终只扩大了警方暴力。)

现在大家又开始搜捕可能的敌人了,就和过去一样,执意要在特定范畴里找出危险和邪恶的存在,这样自己就脱罪了。

对敌人的执著 

从历史到今日,美国社会一向就以专注「谁会变成敌人」来组织思考,建立安全措施,可是这会产生怎样的社会呢?当我们不断强调围堵、控制、击溃敌人,然后把搜捕敌人等同是寻求正义,这又会有何后果呢?

当几乎所有对敌意的回应都牵涉到整合出更强的监控,更强的教育和文化言论检查,针对本来就被妖魔化的特定社群进行更强的正式/非正式的巡防、惩罚、监视的时候,又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些问题使我寝食难安。我的工作就是揭露并挑战各种结构型暴力,特别是那些座落在主流公共/私人机构政策和措施里、座落在美国通俗文化里的暴力。结构型暴力包括:警察暴力,军事主义,还有制度型种族主义以及为「仇恨暴力」提供原型的父权暴力。我的工作让我有机会进入一些场域,看到许多议题总是缠绕着意义矛盾复杂的影像、象征、故事,讲述著危险、敌视、恐惧、暴力、(个人/集体)痛苦、和创伤的故事──特别是在危机与悲剧冲击的恐惧/愤怒时刻。

在它者中搜捕道德败坏、暴力、危险、邪恶的源头,并非新事,它就和拓殖殖民主义、原住民灭族、和奴役制度一样古老。我和Michael Bronski在专书《反思仇恨:美国文化和政治中的暴力、良善、与正义》(2015)中详细的分析了这些。19世纪末,欧洲的「天生罪犯」理论快速流行美国,它把没有明显可见身体/智力瑕疵的白种异性恋男性放置在美德和文明的最高点;所有的有色人种、身体残障、古老落伍的某些白种民族、以及性别不驯份子,则被标记为危险的「天生罪犯」。这种主流理论后来演变成「优生学」,企图把种族主义的「正确科学原则」运用到生理控制那些被视为劣等的民族,以免它们危及(白种、身体健全、富裕的)文明、道德的身体政治。

今日,搜捕仍在继续:透过各种形式的种族定性和性剖析,透过在法院和矫正机构里广泛运用的所谓「证据为本的风险预测评估」工具,透过不断收集更广泛的「罪犯」名单和恐怖份子监控名录,透过「天生罪犯」和优生学理念的新品种理论以生理方式来预测暴力和危险。我们社会对区分人性的迷恋总是以各种不同形式浮现:它粉碎了社会安全网,建立了大量监禁的系统,必要时可以转变成以社群为本的控制和监视形式,设置了把不驯的学生直送监狱的管道,也明显坚持对战争持续投入。

但是我们是不可能清楚区分好人坏人的,因为我们每个人身上、我们所有的社群里都有好坏的成份。我们也不可能设置足够的围篱、高墙、警力、监狱、监控科技、无人机、或者地面部队,来保障我们不用和彼此共处,保障我们不至于伤害自己。

学者运动份子Rachael Kamel注意到:奥兰多事件后的许多留言都集中在「要如何区分好人坏人?枪手「真的」是同性恋吗?他「真的」是伊斯兰教徒吗?」或许,我们永远不可能把人分成好人或坏人,「真」穆斯林(基督徒、犹太人)或暴力份子,真酷儿或柜中人。因为我们都是混在一起的。

回到分岔点

想要透过控制、限制、宰制那些可怕的、讨厌的、臣服的他者,以创造安全和社群向心力,最终只会毁灭我们自己。现在看到的改革建议其实都只碰触到宰制的机器而非核心,只在表面上做改变,却完全不碰那些真正压迫人的优越主义意识形态。说真的,宰制的核心结构竟然往往被视为改革的当然规划者和执行者。当下我们可能感受到大家团结在一起的感觉,这种团结也很重要,对参与的人而言是可以改变他们人生的;但是就社会的层面而言,这些团结的感觉不会持久。怎么可能持久呢?我们根本就没有以整体国家为基础,在追求「所有人」福祉的脉络中,来想像「正义」,来激进的创造正义的社会、经济、文化、环境关系。

我们必须自己动手,一起来创造那个整体的基础。

我和Bronski在书里提问:如果我们把「正义」从仇恨和报复的框架中移出来,那会怎样?当然别人可以从别的更深更广的方向来想,但是我们的想像是这样:

正义:就是不断追求可信的、可敬的、非剥削的人际关系,并且对抗个人、族群、社群、生态,负起责任,主动去干涉、防范、修补各种形式的暴力。

这就是为什么今晚午夜我来到了分岔点,远离那些只寻求惩罚和报复的人,全心全意、不改初衷的迈向一个激进、集体、拥抱邻舍的正义世界。

美国有关分岔点的传说里最有名的就是著名的蓝调歌手Robert Johnson的故事,据说有天晚上,在密西西比州的月光下,他和魔鬼交易,换取独一无二的吉他手法。在我们这个充斥着白种优越主义、轻易把黑暗等同「黑人、犯罪、邪恶」的社会里,难怪这个故事会流传这么广。

这就是种族歧视的标准戏码,把这个早夭的、饱受剥削但是艺术才华洋溢的贫穷黑人说成一个道德警示的故事。我倒情愿他真的去了分岔点(其实他也写了一首名为「分岔点」的歌),但是他遇到的不是魔鬼,而是自己。

马丁路德金恩博士遇刺一年前曾在一次讲道时把这个故事讲了一个不同的版本,题目是「午夜叩门声」。他用路加福音的经文来诠释在面对社会不公义以及焦虑时教会应该扮演的角色。一个疲惫的旅行者来到朋友家──分岔口,朋友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招待他,所以就去邻居家,想要求得一块面包来滋养旅行者。这块面包代表了希望、爱、正义的社会经济关系。但是午夜也是一个令人丧气的时刻,充斥着令人沮丧的恐惧和伪善,在这个时刻,要人放弃希望的引诱也最大。

朋友的邻居最终不肯分享面包。

这个时候真是太糟了。但是金恩博士提醒我们,午夜时刻,在面对困难和冷漠时仍然坚持和忍耐,仍然可能产生令人惊讶的转变。因此我们绝不能容忍冷漠,因为冷漠并非只存在在某些他者内,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是冷漠的。

真正的正义就是努力迈向一个可以让奥兰多丧命的朋友们继续活者、继续跳舞、继续想望未来的社会。他们在那个社会里会被看重,被珍视,而那个杀了他们的人可能也在他们中间,这次,他带着的不是突击步枪,而是面对自己和邻居时的善意问候。

http://www.beaconbroadside.com/broadside/2016/06/midnight-at-the-crossroads-thoughts-on-justice-after-orlando-.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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