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跨性別接觸史:兼論台灣TG蝶園(座談發言稿)

(這是2017年11月11日我在苦勞網、性權會與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主辦的「東北妖攝影展講座I  跨/性別越界的歷史與現在」座談的發言稿)

今天的座談主題是「跨/性別越界的歷史與現在」。對我而言,講歷史不見得是認識現在或者遙望未來,而可能只是不願意讓過去輕易流逝,可能是覺得某些生命在某些時刻裡曾經活過的樣子,是值得人們記得並且回味的。今天就在此紀念我那些英年早逝的跨性別朋友們︰雅婷、嘉雯、小彤、皓皓、慧慈等等

接下來我想用2000年作為分水嶺,回顧我自己所涉入的跨性別議題,所以我不是寫「前史」或「當代史」,而是個人的接觸史,特別是歷史悠久、努力積累的跨性別團體「台灣TG蝶園」的歷史。選擇這個團體當然是因為我護著它誕生,也看著它最近進入冬眠,這十多年的歷程多多少少反映了台灣社會和運動的重大變化,以下就是我個人的經驗和心得。首先要說的是──

 

我是從同志圈裡的排擠開始,摸索認識這個議題的,我們相應的論述和運動趨向自然都和這個充滿張力的脈絡有關。1990年代固然有女性情慾解放論述和運動,也有妓權運動的高昂開展,但是在這些議題上的爭論、以及台灣民主體制的轉型,都推動女性主義貼近主流價值以及政府體制。1998年,在女性主義主流化的性別正典影響下,台灣的同志社群熱烈批判某些同志的性別操演以及其性別政治含意(例如高舉「不分」來批判T婆女同志如何複製異性戀,以及批判CCgay男同志複製同志刻板印象等)。而為了要對抗這種趨向政治正確高調的論述風氣,性別人權協會和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不約而同展開了一些具體的行動,也是在這些行動中,透過遇見一些早就在我們周圍或者新結識的跨越性別朋友,我們才逐漸發展了後來命名為「跨性別」的認知,更深刻的覺悟到我們對「性別」的認識真是極為不足。

首先,1999年性權會費力翻譯了《藍調石牆T》,呈現美國左翼作家費雷思的跨性人生,並且透過一連串報刊連載和個別推文來打書。2003年性/別研究室出版的《跨性別》專書就在〈序〉裡記錄了這些寫作。事實證明,廣告效果還不錯,使得這本書頗為暢銷。2000年,隨著好萊塢片「男孩別哭」聲勢大漲,媒體報導時都說電影主角「性別倒錯」,我們覺得很不滿,希望能介入,隨後片子被奧斯卡提名,王蘋和我更覺得機不可失,於是主動聯繫片商福斯公司,配合參加記者會造勢,我則寫文章,積極敦促媒體使用「跨性別」一詞,放棄「性別倒錯」,還在西門町樂聲戲院公演後舉辦座談,讓主角Brandon Teena的跨性人生可以呈現。這便是「跨性別」在台灣的誕生脈絡,一個頗商業、很策略的行動,沒有主體現身,但是論述已經先行。

在同樣的那兩年,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則推出了「女性主體另類提問研討會」系列來拓展跨越性別的議題。1999年在第一屆會議裡我們創造了「宛若 TC」主題,邀請現在已經改名的Jack Halberstam來講女性陽剛,藉此指出T(butch)和C(sissy gay)「看似」與性別正統合流的表現,不能被簡化成複製性別體制。同時海報設計也透過加掛一個小T,把C變體成為類似應為G的字樣,以遙指TG(transgender)。2000年第二屆女性主體另類提問研討會就直接聚焦TG跨性別,並且安排了第一個有跨性別主體現身發話的座談。當時現場還來了一位名叫Coco的第三性公關,她在現場侃侃而談、大方面對群眾的身影,令人大為驚艷。(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觀看錄影

就這樣,我們透過專書《藍調石牆T》、電影「男孩別哭」、兩屆的超薄會議連續出擊,在21世紀門前把「跨性別」栽入了本地性別運動的土壤。現在想來,選擇「跨性別」這個語詞,不管後來顯示如何不理想,當時最主要而急迫的目的就是對抗污名,想要從醫療化、病理化的理解中把性別認同和主體性凸顯出來,並且與本地的性別意識和運動銜接起來。

 

接下來我想報告一下台灣第一個跨性別運動團體「台灣TG蝶園」的成立

蝶園大概是台灣唯一一個每次聚會都保留完整記錄甚至照片的團體。各位很幸運,以下的簡報就是蝶園內部年度工作簡報的摘要版,去除了大部分圖片以保護蝶友隱私。我還沒想好這麼多資料未來在我過世後如何處理,不過至少你們看了簡報,可以見證蝶園存在過,努力過,奮鬥過。

2000年,我在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主辦的四性會議上遇到了男跨女Winnie,她很想要聚集同伴發展組織,於是和我聯手建立了後來命名為「台灣TG蝶園」的跨性別成長團體。「蝶園」的名稱其實是呼應那一年在南投發現的陰陽蝶,不過,需要特別提出的是,我們當時選這個象徵,想要強調的倒不是從陰到陽或陽到陰的「跨」,而是陰與陽的各種「共有並存」樣貌,這也是我們這些創始次蝶園的朋友對「跨」的寬廣構想

蝶園一開始只有十餘人,由我擔任保全,維護聚會的隱密和不受攪擾,來來去去曾經留名的蝶友則有180人,可是都是來來去去,聯誼交流,並沒有嚴密的組織。當參與的人稍微穩定後,我們就很想做些事情來強化社群,提升運動意識,因此首先就組織起來,分工收集整理跨性別相關生活資訊,提供給孤身無援的跨性別主體,以便幫助她們認識自己、打造自己。一度也曾企圖建立諮詢熱線幫助需要的同類,但是一直資源不足,人手不夠,直到很後來才在同志諮詢熱線之下設置了跨性別諮詢專線。

蝶園的社會介入也是一個慢慢發展的過程。2002年一連串和跨性別主體有關的高分貝事件發生,(從陳俊生扮裝夜遊京華城,到秀蘭瑪雅男友變女生事件,到跨性別被警方惡意臨檢事件等等),蝶園於是積極關注,以團體名義發表言論表達抗議立場,跨性別也逐步加入弱勢連線的陣營,參與各種改變社會的積極活動,與眾多性別異類主體呼應激盪跨性別的疆界與認知。【此處放映ppt,呈現蝶園每次聚會討論的主題,以及其他自娛及表演的活動】

回顧蝶園的聚會焦點,重點如下:對關心外型的朋友而言,彩妝技術和衣著外貿是最關心的議題,因此蝶園辦過彩妝示範、豐胸示範等等。想要醫療打造身體的朋友們關心荷爾蒙用藥、醫療評估、手術和換證資訊,因此蝶園在這方面也進行過很多討論和心得交換。當然,教育和工作方面的困難也是重要議題,並且在後期演變成重要的行動,例如2011年聲援馬偕解雇案,同一年蝶園也集體去南海藝廊欣賞紅綾金粉劇團由大炳擔綱演出的《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芭比女孩》。在過去幾年裡,蝶園也曾勇敢的集體去苗栗、台中、溪頭、花蓮包民宿過夜聚會,甚至泡湯,分享彼此的差異。其實,蝶園甚至也針對跨性別的情慾生活進行過討論,不過在台灣社會反性的氛圍下,只能淺嘗即止,非正統、真正跨界的性還是很難現身,今天自華的分享因此十分難得。

在建立群體合作、針對社會事件發聲、舉辦交誼活動的同時,蝶園也以(至今並未正式立案的)團體身分,針對蝶友們遭遇的實際問題與官方多次周旋,維護跨性別的生存權益。2006年蝶園發函戶政機關,要求申請身分證時照片不須符合刻板的性別裝扮;2007年蝶園幫助南部學校的跨性老師Janet爭取工作權,也為接受勒戒的跨性別爭取探視權;2008年內政部明令女變男必須完成三階段變性手術(陰莖重建手術)才予以換發身分證件。在研究現況後,蝶園發文要求修改次要求,只要一階手術即可改性別,這個重要的保障最終成功。

在這些與官方周旋的事件中,蝶園的做法都是務實的、局部的,就事論事的,不會上綱上線到法條和政策的層次,總是期望蝶友們能在集體互動過程中多長出一些自己斡旋處理問題的力量與見解。畢竟,蝶園許多蝶友們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並沒有很大的動力要加入運動或積極推動更大的議題,她/他們只需要某些具體的問題得到舒緩解決,為自己爭取到一些操作的空間就能繼續存活。事實上,這種靜態被動融入的主要傾向,也使得少數希望運動有更多發展的蝶園成員從2010年開始採取行動,另起平行的爐灶,摸索如何更貼近運動的寬廣發展。

新爐灶有紮根社群的,不過,也有專攻法理代言的。2011年到2012年,馬偕醫院的跨性別解雇案形成了性別平等工作權的案例,最終馬偕挨罰,立刻壯大了「法制達成平權」的氣勢,新的倡議策略和法理代言NGO得到激勵,紛紛熱絡發言起來。2014年起,新的免術換證倡議更直接否定過往蝶園的努力以及變性主體的身體抉擇,反而越過歷史、越過群體,由個人直接代理與政府對話,開始由上到下規劃對於跨性別的所謂尊重與管理。蝶園在馬偕爭議過程中親眼看到以跨性權益和平等為名來掩蓋事實、簡化美化,感到十分不安;接著又在免術換證議題中被抹黑為漠視法律對跨性別主體身體的殘害。面對性平體制下社運的快速權益化、法理化,以及跨性別群體內部因著周圍各種對立氛圍、利益爭奪、和政治正確的絕對化,蝶園主事者不願加入鬥爭奪權,更痛心於蝶園一貫的努力被抹黑踐踏,但是感覺自己實在無力爭戰,於是選擇進入冬眠。

 

剛才我說過我個人在蝶園裡的位置是保全兼記錄,就是提供一個環境耐心滋養,希望跨性別主體能夠自己接手團體的經營。2008、2009年左右,蝶園的事務已經轉交給表現很好的發言人旭寬,因此比較後期的變化發展,我只有間接的印象,更詳細的描繪,大家可以問問旭寬。接下來我想整體說說我個人在跨性別議題發展歷史中的幾點感受和觀察,更縝密的分析可能要等我更有時間才能做。

第一點就是認同政治的侷限和死路。蝶園一開始其實不太確定自己在處理什麼樣的人口群,也不知道我們有著怎樣的共同議題可以經營。其實在性別二分夾縫中的主體即使自己也常常並不清楚自己是怎樣,別人又是怎樣,長久的孤立隱藏和自保使得對話不容易展開,所以在蝶園裡,各種身分和狀態不明的跨性別朋友都在摸索如何描述自己的存在,要怎樣可以被辨識、要怎樣交朋友。遺憾的是,當時缺少其他可以想像的主體位置和身分,我們還沒有接觸到東北的妖、印度的Hijra來給我們鼓舞、示範態度,結果就只能直接採用西方現成的、雖不滿意但是至少帶來一些正當性的範疇和定義。(所謂CD、TS這些英文用語逐漸通用,進入圈子的第一課往往就是學習這些身分的意義,以此搞清楚自己是哪一種,並迅速就定位。這種分類定位也構成性平教育的基本搞法。)蝶園的另一個趨勢則是模仿其他已經發展的運動(像婦女運動、同性戀運動)用身分認同和權益來思考。當然我們主事者從一開始就不希望這種身分政治帶來排斥或區分(好比認為TS比CD更高,因為更真誠真心的要變性而CD只是玩玩等),所以我們嘗試用TG的說法來張開大傘包納更多的不男不女、又男又女。不過有些時候不見得成功,因為可以感受到不同人口來去之間的張力,我們也只能選擇特定事件、法規經驗、生活需求、困難挫折等等的分享,來迫使群眾聚焦。如何營造蝶園的團體凝聚力一直是對我們的挑戰,我想很多運動都有類似的難題。

第二點是有關主流女性主義性平政治的衝擊。「跨性別」這個語詞浮現的當時,所對抗的是女性主義性別正典的排擠效應(還記得ccgay以及T婆所承受的批判嗎?),因此我們在闡釋「跨性別」概念時就會盡量包納差異(使用TG),對女性主義的性別正典傾向保持距離。可是後來許多知識份子出身的特別是男跨女跨性別主體,都期待以「認同女性主義」來證成自己歸屬女性,再加上日漸擴張的性平體制提供了豐富的資源、位置和正當性(當然同時也強化了對於「跨」的正典定義),新興的跨性別NGO因此幾乎都傾向擁抱主流女性主義法理化的權益高調,對於和性權會與中央性/別關係密切、反對法理化立場相近的蝶園,自然表現不友善。這些張力也都造成了跨性別社群內部的分裂和張力。

第三點:台灣最醒目的跨性別其實是當時全島蔓延而被強力掃黃可是在蝶園裡卻無從現身的第三性性工作者(有些被稱為第三性公關)。蝶園有些成員當然也反省到這個問題,像是旭寬、阿瓊和在這一行進進出出的自華,但是其他大部分成員在很多方面受困於自保的現實問題,而且強烈嚮往向上攀升,關心的當然比較是自身的空間和發展,對於連結底層跨性別的動力很低而顧忌。性平體制的性別論述更使得跨性別性工作缺乏具有任何正當性的說法,使得他們的可見度更低,接觸更困難。這次東北妖影像展因此是一個重要的教育機會,妖們所示範的泰然和不羈,流動和務實,相對比於台灣跨性別社群中比較常見的顧忌、低調、畏懼、理想,是一個很棒的提醒和鼓舞,讓我們重新思考我們自己性別思考中經常缺席的階級敏感、地域認知、以及對賣淫的平常心和同理心

 

最後,理念的「跨」,或許在台灣的性平理想語言中已經可以籠統的被接受,但是它所糾葛連動的另外一些價值二分,卻更為堅固的守住了既有的區分和階序,也為主體留下仍然很難解釋清楚的問題。特別是跨性別人生中的諸多「不一致」:例如在生理與心靈之間、肉身與衣著之間、認同與身體之間、本質與表演之間、真實與捏造之間。這些二分差距和它們所預設的高下真假和不一致,對本來就出自性別夾縫的主體而言,都是陰魂不散的、很容易引發質疑和焦慮。換句話說,跨性別主體的社會存在,不會只是相關身體靈魂、跨越性別而已;對於「跨界」狀態所生的深刻不安、不豫、不滿,以及相應提出的規範、檢驗檢視,終將在更多複雜但傾向絕對化的價值爭戰中一一現身,輕易推倒友善/歧視等等抽象簡單的空話──而這些很根本鋪墊人際互動的知識和情感(伴隨不安不豫不滿而生的那些對於「一致」的要求和渴望)恐怕才是跨性別運動需要長期面對的。

*我在跨性別議題上所作的研究和撰寫的論文〈認同的體現:打造跨性別〉與〈「性/別壓迫」:跨性別主體在台灣〉都來自我和蝶園朋友的互動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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