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寨到土味:文化研究的慧眼与视野-讲座侧记

【这是2019年12月5日何春蕤受邀在世新大学的演讲侧记,发表于网址

何春蕤教授应世新大学洪凌教授之邀,于2019/12/05在世新的课堂上,以讲题「从山寨到土味:文化研究的慧眼与视野」,阐述个人对文化研究的理解和运用。

何教授首先言简意赅地提示了文化研究理论在英国兴起和移入台湾这两个不同历史时刻的社会脉络和意义(参见影片),接着以近年个人曾经耕耘的两个研究主题为例,展示如何使用文化研究来分析中国大陆近年那些突然暴红而且引发高度争议的文化现象。这两个现象──山寨文化与土味审美──的共通点,在于它们都承受了来自阶级品味与国族愿景的压力排挤,不过,现象虽是短暂过渡,却在文化研究的分析之下显出其深远意义。

2008年达到高峰的大陆山寨手机风潮一直被诟病为仿冒的假货,然而何教授的分析显示,山寨其实是晚期资本主义年代后福特主义「模组化」生产模式之必然衍生与极致运用。灵活设计组装以追求最大利润,形成了手机的全球生产链,不但把知识技术和代工生产放入落地国厂商手中(因此根本不必仿冒),更因媒体资讯的流通在后发国家人口中形成了消费欲望与消费能力的巨大差距,鼓舞了山寨厂商善用模组化生产方式,不但组装成具有在地特色与文化风味因而开拓新兴市场的通讯产品,也在过程中培力了后期中国自有品牌的浮现与全球竞争力。讽刺的是,位于全球化生产链末端的中国大陆反而在代工生产的基础上建立起创新创建的能量与机遇。

何教授提醒,这种边缘后发地区所迸发出来的创造创建活力,在中国社会脉络里接合的,正是历史中屡见不鲜的山寨草莽精神。例如经典小说《水浒传》中的梁山泊,或周星驰「功夫」一片中的猪笼寨,都是底层、边缘、不入流、资源有限的场域,却在历史条件的发展中都能善用机缘,以自身恣意的活力来创造创建新的文化与实践。同样的,在山寨的风潮之下,位于国家体制末梢的庶民虽无法分享核心的资源和特权,也能以自己的草莽和奔放,透过寄生于主流文化,而开创出谐拟嘲讽的自乐自娱,反而迸发出令人惊讶的创意与能量。

顺着这条草根文化活力的主线来看,2015年前后中国大陆出现许多被视为张扬炫富但低俗土气的建筑、装潢、广告、商品、低俗的金光剧集等等;同时,以科技为载体、以眼球或流量为首要价值的「文化生产的极端民主化」,也透过智能手机、通讯软体、音频社群的整合普及,掀起人人皆可上手的「土味视频」热潮,至今未歇。与其加入谴责粗俗浅薄趋势的行列,何教授引用大陆重要社会学家费孝通(1947)的经典作《乡土中国》指出,「土」是在地土壤、社会组织生活方式、以及生活肌理所发展出来的文化特质,在与都市、西方及现代的持续折冲中不停发展而更新。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那些眼界和审美素质受限、但是在各种媒体的浸润下渴望贴近都会范儿的县城乡镇和城市边缘人口热诚的以手机记录拍摄自己的生活现实与日常狂想,使尽浑身解数表现个人的幽默智慧创意,然后透过抖音、快手和微博来传播这些土味视频,可以说充分展现了乡土意识的延伸。他们的「不以为耻、张扬为荣」,则呼应了中国整体国力壮大富裕所带来的「与有荣焉感」。当然,抖音、快手这类平台是这些土味生产不可或缺的载体,甚至也参与或决定了土味生产的部份内容;或者说,中国的土味生产与抖音等平台其实是共生的,互相补充壮大,「形式-内容」与「载体-流通」紧密结合。

「土味审美」的大众文化现象可想而知会勾动强大的社会焦虑,「富而好礼」的想像以及以全球为演示场域的「文明化」愿景,都对这些在地的土味文化现象报以傲慢的蔑视和指责。然而何教授进一步分析,土味审美与文明化虽然对立隔绝,其实却有着共通的情感基底:两者都渴望提升、超越、被认可、被欣赏、被赞扬。面对这样的张力与合流,以及截然高低二分的评价,我们需要给予土味文化时间空间和资源,让彼此有机会认识各自曾经活过的历史以及现在活着的现实,理解彼此的梦想、价值、感受和愿景,以便看懂并欣赏对方的审美和文明观念。何教授以众多例子显示,雅俗二分的文化形式最近两年已经在影视场域里出现了跨界移动的现象,多多少少拓展了新的观影感受和价值判断,模糊了原先的阶序和分野。此外,土味视频支撑的传播渠道,如抖音国际版Tiktok,也和华为一样,开始承载微妙的地缘政治含意,成为多国(特别是美国和印度)打压的对象。这些文化场域里的移位变动都值得进一步追踪发展。

面对西方积极主推的文明化以及它所占据的知识优势和道德正当性,特别是它所造成的离地、对立、撕裂,我们要如何认可、融入并理解中国大陆山寨现象和土味审美的实践与世界,持续观察发掘发展中可能形成进一步变化的力道,这些都是知识份子不可回避的责任和义务,更是文化研究的根本研究进路。

 

附录:当天曾来世新听讲的中研院王智明教授事后以电子邮件向何教授提问,现经双方同意,将提问与回应附加于此,以向有识者。

王智明──

听了演讲,我倒是好奇两个问题:

一,从您自己的研究回顾中,到了山寨和土味,似乎有一个较为明显的「中国转向」。我很想知道您自己怎么看待这个转向的意义,特别是当台湾社会走入了「去中国化」的死胡同里。进入中国的场域里做文化研究,如何持续与展开原来在台湾脉络中从解严以来的批判性?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怎么关联?

二,您的讨论里,前一半部是对全球资本主义的批判,后一部份(就我听到的)是对新自由主义文化治理的批评,这两者恰恰都在「土味审美」这个案例中有很清楚的表达。但同时,您更关注的似乎是「土味审美」可能具有的翻转或颠覆意识;对照台湾,其实过去二十年也有所谓的「台客」和「台味」之类的翻转。这两者之间虽没有直接关联,但意义似乎是类近的,也就是回到一个「来自乡土」与文化研究如何接地气的问题。但问题是:文化研究如何介入美学与品味的讨论,才不致于只是一种表面的翻转?「土味审美」如何才能成为民族的坚实的质地,「真实的」生活,而不致于一种意识型态的旗帜?(这里我或许太以台湾为参照而忽略了大陆的脉络,但我想问题仍然存在。)

何春蕤──

关于个人在研究上的中国转向。抽象的说,地表上每一个地区都可以是研究的对象,不过即使人类学家在进行研究时也是有所挑选的,因为研究者本身会受到语言与资源的限制,还会受到另外一些客观事实的限制,例如研究战后现代性,1950到1960年代的美国显然是最适当的地方,南沙哈拉则不是。总之,研究者要去到where the action is,我想这是通中文者在当代采取中国转向的明显原因。

另外,台湾的知识状况是分断体制下的产物,是扭曲的承受范式与价值,却往往自认为是对普世的自由选择。这样说来,台湾学者的「中国转向」就有着知识与价值的双重意义。例如最简单的问题:是否只能从冷战框架理解中国革命呢?是否只能从台湾(美国)价值来理解中国的社会与政治呢?其实以上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我觉得中国转向应该不(只)是这些表面理由,而是究竟要如何理解这500年甚或是5000年的变化。

原来主要的理解参数,像工业革命、现代化等等,是否有所偏差?而中国转向或许能重新思考西方现代的主要教条。日昨我听了中国法政大学郭晓飞教授谈司法方面的问题,就让我打开对三权分立、司法独立的重新理解。还有像比较知名的北大法学院苏力教授对中国法律的思考,就像各个其他领域新的非西方中心思考一样,我觉得都显示了中国转向的必要性。

你问转向之后「如何持续与展开原来在台湾脉络中从解严以来的批判性」。先回头说,过去20年我们在台湾脉络中进行的各种批判,本身就需要被批判。我们固然在不同的战线上对「独」的政治统筹进行过抵抗,但是拉扯中有时也没脱开西方普世价值的禁锢,更往往难免受限于以台湾为格局来想事情。

我想我们都同意批判并不是对事物的拆解、攻击和拒斥,而是对它的深入(radical)分析和理解。然而现在所谓批评或批判,却往往只是因循的产物,被嘲笑为落入了既定窠臼的反父权、反国家、反资本…。这种批判范式的能量与创新已经被耗尽,以致于庸俗化,恐怕对应的正是世界发展模式耗尽之现实基础。

另外,现在的批判概念其实往往预设了西方现代社会发展的理想模式(以此理想来「批判」西方现实),也就是在特定的世界-知识范畴内的产物,但是,「另个世界」的不同发展路径模式是否可能呢?甚至更根本地问:批判是绝对价值吗?如果仅仅是重要价值与知识取向之一,那么还有什么其他与之平衡或并列的重要价值与知识取向吗?我个人觉得到了一切价值与定论都需要重估的时候了,这当然是很艰钜可能需要历经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完成的工作,但是工作总是要开始的,而且太多大陆学者已经开始了。

有关土味或山寨的研究要如何才不至于「只是表面的翻转」。我并不认为我是「翻转」,我的基调应该是「姑且共存」。我觉得要先去理解它们的浮现、社会的焦虑、后来可能的发展,从而发现更大范围里正在发生的更多变化,而非只是想要颠倒土味或山寨目前的社会评价而已;毕竟,土味谈不上是所谓民族形式或甚至民间形式(1938年起的中国近代文学辩论议题),却是在当代中国诸多条件下(如庶民互联网)的新发展。如果我的写作让人觉得有点翻转了现在的评价,那应该只是异质论述的效应,并非我的目标或动机。

我也必须指出,土味审美并不都有坚实的质地、真实的生活。我不认为它和「台客」等可以相提并论。毕竟,土味是在一个体量太大且来源互异的基础上出现的,而它的效应会在其他地方出现,是因为它是个微博、知乎、谷歌托辣斯等各类先进垄断平台都占据不了的庞大流量。所以我想,和台客或类似现象不同的是,土味能够不断且大量生产实际影像且盘据互联网,故而其重点并不是文化或情怀,而是在于流量,就像在苹果、三星、爱立信时代的海量山寨手机及其庞大的使用者人群。

现在我们当然知道山寨手机后来的戏剧性发展,可以说它消逝了,也可以说它蜕变展翅了。那么,土味的潜能又会是如何呢?且让我们看下去。

引用本页请保留网页原始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