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婆子的妖言(發言稿)

【這是2019年12月21日何春蕤在台灣性別人權協會募款餐會上的發言】

1995年底,在女性情慾解放論述被主流女性主義團體劃清界線的社會氛圍裡,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正式成立。中文系的康來新老師當時送來限量版的中國古典春宮畫冊《秘戲圖大觀》作為賀禮。這本厚達2400頁的銅版紙大書裡收集了世界各大博物館及私人珍藏的春宮秘畫、房中術秘書、以及荷蘭漢學家家高羅佩的中國人性生活研究專書《秘戲圖考》,不但珍貴,也非常好看,歡迎大家前往性/別瞻仰。

無獨有偶的是,當時台灣大英百科公司開始出版全套39冊的《思無邪匯寶》,也就是明清豔情小說集成(我覺得1990年代真是台灣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程度最高的年代)。博士論文就研究《金瓶梅》的丁乃非把這套書買來放在性/別,康來新看到書就說,其中的「中國女性三大奇書」值得一讀,特別是《癡婆子傳》。可惜一晃拖了20幾年,直到今年我才翻開來讀。這個耽擱當然反映了我當年只看運動、只讀西方理論的知識狀態和侷限。作為補救,今天就從我的《癡婆子傳》讀後感講起。

這本艷情小說成書年代不詳,目前流通的版本是清朝乾隆年間的,學界推斷應該是晚明的作品。過去已經有一些學者讓我們逐漸認識晚明年代的歷史社會特色,例如中國本土內生原發的現代性與資本主義的萌芽,還有蓬勃的男色文化等等,大量艷情小說在晚明流通,更讓我們對晚明社會感到好奇。

癡婆子上官阿娜是一位年已70的老婆婆,年輕時顯然姿色頗佳,所以雖然已經很老還風韻猶存,令人著迷。她在書裡用傳統古典小說裡很少見的女性第一人稱方式,直白地講述了自己從12、13歲到30歲之間,與周圍有著不同關連關係的男性發生充滿私通、姦情、亂倫的多樣人生。評論者阿娜的淫蕩生活顯示她是一個性慾無法被滿足的花癡,我倒覺得故事基本上反映的是,大家族裡緊密而封閉的生活空間,反而使得家族裡的各種權力關係(例如主僕、親人、長幼),得以利用接觸的機遇,轉化成性關係。對家族中座落在多重人際關係節點上的女性而言,這種權力的操作當然可能使她們常常落入權力宰制之下,但是利用這種節點位置找機會製造自己的出口,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阿娜在回憶往事時半幽默的說:一夫之外,所私者十有二人,要是每月一人,丈夫就只能排在閏月了。不過她丈夫也確實不常在家而在外經商。這些與阿娜有染的男性包括她青少年時引誘的表弟、父親的孌童、家裡的僕人。嫁人之後,阿娜的美貌也左右了她的命運。除了丈夫之外,丈夫的兄長、丈夫的弟弟,甚至丈夫的父親都藉著各式各樣的機會強迫阿娜發展私通的關係。另外,有個與阿娜私通的僕人與附近廟裡某個和尚有後庭之好,在阿娜上廟時設計圈套,讓和尚能一親阿娜芳澤,結果和尚的師父撞見也分了一杯羹。順便一提,故事裡性對象的選擇和性活動的形式都蠻隨機而隨性的,這些男性彼此之間常有性關係,也不排除與女性相交,並沒有像現在同性戀或異性戀這種認同對於單性對象的堅持。當然,經驗越來越豐富的阿娜自己也不會放棄自主的機會,家中壽宴時看上了男扮女裝的美貌戲子,於是以賞賜引誘戲子私通;稍後發現來訪的妹夫身形魁梧,鼻子很大,於是主動投懷送抱,但是很快覺悟不能只看鼻子大小,爽要看是否持久堅挺。後來家裡請了大城裡來的學者教私塾,阿娜與他彼此有意,於是利用附送婢女,成其好事,也在這位老師身上找到最爽最相合的對手。

對於這些可能強制、可能自主的性活動,阿娜個人的態度頗為複雜,有時抵抗逃避,有時順勢而為,有時積極主導,有時滿心悔恨,往往視情境而定,也常因無可迴避的處境而變。不過,但凡是很爽的性愛,她都傾力而為,反覆回味,並不像後世批評者那樣用一個簡單的道德敘事來說她人生悲慘。

《癡婆子傳》裡最長的兩個對話場景都在書的前半,記錄了阿娜青少年時探索性事的過程,這也是我自己最喜歡的部份。阿娜幼年從讀《詩經》開始就對於男女相悅產生興趣和疑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十二三歲時阿娜聽說鄰居少婦善於風情,於是找機會直接問她男女之事。在這第一個對話場景裡,少婦直白地說了男女身體的凸凹之別,阿娜覺得很難想像,少婦於是講了個原始神話,說人類起初對男女身體構造之別沒當回事,有一次某個凸起,意外進入了凹,因為無所事事,就動了幾下,發現奇爽,從此打開了萬古生生不息之門。阿娜覺得不可思議,少婦於是提示阿娜,剛剛放進去的時候會很痛苦,但是後來就會大爽。阿娜追問何以如此,少婦於是詳盡的解說如何進去,如何抽動,如何從撓到癢,最後大樂。

這一段對話其實和1993年我主持「性心情」工作坊的時候想做的事很像。就是讓女人從整理敘述自己的情慾經驗來累積形成女性群體的共同知識,讓女人不會因為性資訊的封鎖或選擇性提供,而毫無準備的進入性關係。少婦在講述中所表現的了然於胸,以及阿娜的積極好學,則是很好的榜樣。

接下來就是《癡婆子傳》裡最長最好玩的一段。話說阿娜被少婦講得花心大動,感覺下面發癢,當晚回家就用手指摳自己的凹處,興致勃然但不夠過癮。剛好來訪的小表弟留宿她家,阿娜於是設計晚上睡在他和妹妹中間。深夜阿娜試著摸表弟的凸,有點小,想不通如何能讓人先苦後樂。黎明時再摸,凸的部位有點挺立,阿娜於是拉表弟的手摸自己的凹,又拉他的凸來進入自己的凹。由於表弟完全不懂,兩人又不知道要如何擺佈身體,正面側面前面後面上上下下整了好幾回才找到進入的體位,但是阿娜只覺得很痛。回憶風情少婦的說法,猜想可能還要進進出出才會減輕疼痛,於是要表弟抽插,結果還是大痛。阿娜痛罵表弟,對男子之凸十分失望,兩人不斷調整進出和節奏,折騰到天明,結果阿娜沒爽到,表弟卻發現自己的凸開始有酸癢之爽。阿娜十分生氣,決定晚上再戰。次晚,兩人再度在又痛罵又抱怨又嘗試又進出的過程中大戰兩百餘回合,阿娜還是很痛,但是表弟已經達到了暢然至樂。阿娜當然不甘心,此後兩人夜夜周旋,手摸加上抽送,一面嘗試一面實驗,阿娜逐漸不再感覺痛而感覺爽,而且一到黃昏就開始熱切渴望表弟的碰觸和凸的進入抽插,兩人越來越習慣於大戰終夜。不幸有一晚兩度吵醒妹妹,次日妹妹向媽媽抱怨床上動靜太大睡不好,媽媽驚覺,立刻送走了表弟,此後青春期的阿娜只能在懷念和癢癢中等候未來。

這段床戲的描述其實充滿了實驗性和趣味性,兩個孩子摸索著製造凸,也不斷調整嘗試不同體位和動作,還認真仔細研究,積極討論結果,想弄清楚身體的反應和感覺,非常好玩好笑。孩子們並沒有因此受害受傷,反而養成了讓身體和感覺透過實證研究整合起來的思考習慣。要是沒有這段百無禁忌平實自在的經驗和學習,甚至對性只有焦慮恐懼罪惡以對,也難怪這麼多成年人進入性生活時,充滿躊躇輾轉無知挫折,很難達到愉悅自在,也就更難形成平和滿足的人格狀態。

少婦傳授和初試雲雨這兩段描述,是我覺得《癡婆子傳》全書最好看的部份,因為它們很正面地呈現了在台灣此刻越來越難存在的兩種活動:第一個就是性經驗的直白交流、教導和傳承,第二個則是青少年的性探索和實戰。這些活動目前不但不能再公開存在,就連傳播描述它們的文字影像都有觸法的危險。

在我記憶裡,女性對性的好奇活力和鑽研熱情也曾經在台灣燦爛綻放過。1990年代初期,情慾狂潮已經掀起,《新金賽性學報告》就賣了10萬本,女性當然不落人後,1994年春天第9期《島嶼邊緣》雜誌推出〈妖言〉專欄,後來每一期都刊登了許多露骨坦言的女性情慾文章,非常色情,也非常淫蕩。當年在女性壯大自己、翻轉性別權力的號召下,這些交流身體經驗,書寫出軌越界,顛覆道德規範,都是女性意氣昂揚的努力方向。可惜曾幾何時,眼下的氛圍已經很難看到那時的豪情壯志,色情也被打入了可恥非法之列。

2015年我在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成立20週年的會議裡曾經對自己過去的運動生涯進行自我批判,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太早撤出了女性情慾的戰場,沒有繼續深耕。事實上,從1990到1996年左右,我的重心都是以性別(也就是男女)為框架的女性情慾解放論述,不但需要迎戰各方的道德批判或理論質疑,也自己在《中國時報》家庭版寫了很多衝撞常識的情色文章,後來被讀者大量傳真抗議停掉。但是接下來有三個重要的發展轉移了我的注意力:第一個是從1996年開始,性/別研究室持續主辦研討會和學術出版,在人社領域建立性/別研究學術上的正當性,打開整個領域。第二個是1997年台北公娼運動掀起,由於爭戰激烈,我們不得不把大部分思考論述投入性工作權的特殊議題。第三個則是1998年開始,同志運動裡出現針對ccgay和T這種跨性別特質的批判,於是我們的思考論述也大量投入同志議題和酷兒路線的經營。很顯然,學術研究的耕耘、性工作和同志議題的爭戰,轉移了我們在女性情慾解放上的論述發展與書寫,也使得我們對異性戀體制的批判主要採取了階級觀點和同志觀點,而比較少寫女性情慾觀點,特別是通俗論述。

現在,20年來積累的各種性別立法已經使得性資訊和性交流遭受極大的壓抑和限制,這方面我寫了專書《性別治理》,今晚就不再講。我想提醒的另外一個嚴重後果就是,在主流反性騷擾、反性侵害的極端保護主義論述影響之下,人們對於性活動的印象和關注,至少在論述上,越來越不是汗水淫水橫流的激情場景,或者身體交纏無所顧忌的忘我奔放,而是集中在雙方的權力關係和性活動內容是否符合政治正確價值上。如果這個時代在人際互動上要求大家高度關注「不舒服」的感覺,並且立刻敏感的轉化成政治不正確的判斷,那麼青少年要如何透過好奇學習和勇於探索過程裡反反覆覆的困惑茫然挫折摸索,來積累對身體慾望感受的理解和掌握呢?如果性的各種狂野氾濫激情衝動,都越來越被不想吃虧、不願受害、擔心被利用、害怕被傷害的各種盤算考量所壓抑,人們還有多少機會真正進入並學習享受性的大樂呢?性成長過程中大量的挫折惶惑羞恥罪惡感,又將沈澱成多少憤怒怨忿妒忌的人格傾向呢?

另外,隨著受害女權主義的流行,女性情慾也浮出新議題,需要新的話語介入。最近因為北大女學生自殺案,大陸出現新一波對PUA(pick-up artist,台灣簡稱撩妹)的討伐:之前對PUA的譴責主要放在騙色(騙炮)和騙財的層次上,這次則更進一步提出「心靈控制」(或者「心靈迷惑」)的說法來描述親密關係內的相處問題。其實這是個炒作的偽命題:所謂PUA就是男人展現或表演吸引女人的特質,但是被認定只是偽裝的虛有其表。而在現實生活裡,沒有人在交往的時候不表現出最吸引人的一面,因此不管男女,在這些時刻都是偽裝。重點是,對PUA的判準最終還是老調,就是看男人是否只有你這一個女人,唯有他實現一對一的承諾才算界定了他的真情。只要沒守住這個老調,就是欺騙女人,迷惑女人,控制女人。這種對專一忠誠的堅持顯示,情慾不只是慾的問題,還有情的問題,女性的慾可能已經沒有過去那麼大的限制,但是女性的情顯然還需要我們去開發新的討論和新的想像。

不管是慾或者情,重新挖掘並流通像是《癡婆子傳》或者女性妖言這樣的論述,讓情慾經驗的交流傳承與探索實戰得到存活壯大的空間,並且學習不用承諾與道德作為談性談情的唯一框架;更重要的是,透過這些互動交流來重新打造人與人之間的真誠互信和寬厚理解,創造不以妒恨盤算自私為本的人格情操──這些願景都是女性情慾解放運動對改造社會的深刻期許。當年,無數女人曾經大力的衝刺,打開論述和實踐的空間,現在,這個未竟之功有待大家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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