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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性工作


性活點滴

何春蕤

20050228 替紫藤寫<我的性活:性工作者攝影>序

1997年,台北公娼因為多年持有的執照在一夕之間被台北市政府收回而展開長達一年半的抗爭。這個不畏污名、爭取保留工作權的努力震動了台灣社會,在她們走出陰影一次又一次和台北市民的對話中,市民終於逐漸開始修正原先對性工作者的成見,睜開眼睛學習從性工作者自身來認識這個長久被歧視的工作。

這段期間,台北公娼在面對官方的時候,採取的是台灣常見的街頭抗爭形式,她們用對峙、挑戰、質疑、口號、行動劇,來凸顯權勢對弱勢的壓迫;但是另方面,她們也展開一連串的文化活動和講壇,以緩和的、友善的方式接近市民,透過媒體來把自己的處境和訴求表達出來。

我還記得開始抗爭後沒幾天,就跟著公娼們的隊伍回到她們日常執業的場所,這可能也是眾多支持者第一次接觸到性工作的實際空間。台北歸綏街上的公娼館平凡得就像附近任何一家民宅,要不是大門上方掛了一張匾額寫著「文萌樓」,上方還有兩個小字「甲級」讓知道內情的人有所依循,恐怕沒人會覺得這一家和別家有何不同。透過縷花的鐵窗,經過的人可以看見裡面的小客廳裡三三兩兩的女人坐著磕瓜子、喝茶、看電視、閒聊,就和任何一家街坊鄰居的婆婆媽媽閒話家常時一樣。

走進文萌樓,小客廳的後面就是隔成一間一間的執業房。探頭進去,一張看起來比一般雙人床瘦削的床鋪佔據了絕大部份空間,五斗櫃旁還有個小床頭櫃,上面放著收音機、化妝品、小飾品等等雜物,就像任何一個單身租屋人的住房一樣簡單。唯一搶眼的是,牆上並沒貼著大家想像的色情圖片,而是房主個人用海報或月曆佈置的想像世界:有喜好的偶像、可愛的動物、仿藝術畫等等,有時還有提醒人們使用保險套的政府文宣。

幾間執業房過了之後就是一個小小的盥洗空間,放著幾個臉盆,晒了幾件衣物毛巾,地上躺著幾隻木板拖鞋,旁邊則是更小的廁所空間,馬桶旁放著一個大水缸,顯然是為台北市偶爾發生的停水準備的。

有一次,一位公娼姊姊破例請我到樓上去談談,這才讓我看到了姊姊們自己休息居住的空間。也是一間小小的房間,和樓下的執業房大小相似,內部裝置也相似,多的只是更多姊姊們的衣物和化妝品。姊姊慵懶的靠在床頭和我聊天,自然得就像任何一個我認識的女生。

那時,為了凸顯公娼的訴求,也為了吸引媒體的關注,有一些藝術系的學生曾經特別用一些裝置藝術把已經暫停營業的公娼執業房打扮得光鮮亮麗,閃著彩色的霓虹光芒,以便具體嘗試讓娼館的空間呈現出多樣的意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更偏好原本樸實簡單的執業房,因為那種樸實才是公娼姊姊們執業人生的真實。

公娼的抗爭運動使得性工作的神祕空間終於向外界開放。公娼姊姊們打開了原本似乎不可見人的娼館,用她們平實的生活告訴社會,性工作就只是一種工作。那時候,媒體、運動支持者、研究者、民眾川流不息的的出入娼館,形成一種很詭譎的場面:本來最隱密、最令人無法開口討論的空間,突然成為所有人窺視、好奇、探究的公共場所。但是也是在這種流動中,人們封閉的心靈逐漸鬆弛,那不可說、不可看的,終於開始有了語言,有了形貌。

後來好幾位知名的攝影家都決定開始攝影性工作者的各種面貌。台北公娼入了鏡,檳榔西施也浮現公共眼簾,在好幾次的攝影展中,性工作的身體刻劃出她們多樣的風貌,人們也逐漸和自己原來的成見疏遠。

直到2004年,我在香港看到紫藤的性工作者攝影展海報,驚喜的發現這個社會意識革命的歷程又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這一次,性工作者自己選擇她們要呈現的生命痕跡,自己拿起相機,以一幅幅簡單平實卻又色彩豐富的圖像凍結日常生活空間裡的熟悉與疏離。更令我驚艷的是,這次展覽的主題竟然就叫做「我的性活」。

是啊!圖像中的點點滴滴既是姊姊們的生活,也是她們幹的「性」「活兒/工作」。生活裡佈滿性活的痕跡,性活也是她們的生活。在這個主題中,性工作不見得是個割裂的無奈,而就只是生活而已。性活的平實化、生活化,也正是妓權運動的明確目標。

世界知名的荷蘭畫家梵谷一生有許多動人的作品,其中一張畫叫做「一雙鞋子」,許多人都見過,畫面上只有一雙風霜滿佈的農民鞋。對此,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 Heidegger)曾經在他的一篇論文〈藝術作品的起源〉中寫著:

畫面上除了一雙鞋子之外什麼也沒有。雖然如此,它以特寫鏡頭出現在畫面上,從漠然而灰暗背景的內部,一直凝視著正在欣賞這畫的人。這雙鞋子正吐露出勞動的辛苦,飽經風吹日曬又雨打,鞋子上還沾著大地的濕氣;鞋子後跟搖晃著黃昏的寂寞,傳來大地沈默的呼聲;曾經長年的單調的走在田間阡陌上,收穫之後大地露出一片平靜,正抗拒著冬日即將來臨的凜冽寒凍。透過這一雙鞋子,可看出農家那份刻苦刻勞的生活,也流露了他一生遭受的心酸與一點安慰。

能在不起眼的日常生活物品中讀出一整個時代農民階級的生活,感受到個人生命中無言卻又飽經風霜的歷程,靠的不是海德格的超凡入聖眼光或智力,而是他對於農民生活的認識和感同身受,唯有那種同理心能夠讓一個人透過鞋子而認識生命。

現在,在「金雞」性工作系列電影已經打開社會文化空間的時刻,《我的性活》的攝影者也以她們日常生活中曾經承載時代生命痕跡的影像來挑戰讀者:你對性工作的實際生活有多少認識?你對和你人生不同步調的人能夠感同身受嗎?你是那種用抽象高調的冷峻道德來泯滅人生複雜現實的人嗎?

請用《我的性活》來檢驗自己,認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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