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評蔡錦昌「這不一定就是兩性關係!」

1996年11月10日東海大學扣邊/拓邊學術研討會

 

在一個社會學領域的學術研討會上談論性和性別的議題而不是以「社會問題」的角度來看它們是個令人耳目一新的經驗。因為這樣,我對於主辦單位有無限欽佩。

今天台灣主流的社會學早已經認可「階級」作為一種權力關係對理解社會結構的重要性,和階級相關的許多現象也成為社會學研究的主題;相較之下,社會學對「性別」的著力就顯得不夠,對「性」或「情慾」更幾乎是完全忽視--除非是對特殊偏差性人口的研究。其實,「性別」和「性」就像「階級」與「族群」一樣,都是同樣重要的社會矛盾和社會範疇;因此,沒有考慮「性別」和「性」的社會學研究必然有其偏見盲點,不可能很深刻的理解社會結構和各種社會現象。

此外,由最近幾年西方學界在女性主義社會學的發展以及耕耘來看,女性主義社會學並不只是在原有社會學教科書中加一章而不改變其他各章的內容;相反的,女性主義社會學不但開闢了新的疆土,也對原來的社會學議題有了新視野的挑戰。同樣的,方興未艾的「性」sexuality不但會對社會理論和像「階層化」這類傳統的社會學議題有所衝擊,也會和女性主義社會學一樣帶來對傳統方法學的檢討。朱元鴻先生在今年六月的一篇論文中也提到「性」的新視野會對社會學中有關常態、偏差的基本預設形成挑戰,這就是一個例子。

新領域的開拓當然牽涉到新概念、新理論的生產,然而也會引發反對的聲音。除了我們常常聽到的那些把「性別」與「性」這兩個具有公共政治意義的社會建構加以自然化、道德化、私己化的聲音之外,也有其他的聲音,這就把我們帶回到蔡錦昌先生的論文來。

蔡先生的論文基本上分成三個要點。首先,他想處理這方面論述在語言上的西化問題。蔡先生很明白的說,他的論文所論辯的是個關於「事物存在與否」的問題,也就是兩性關係、性、性別這些他所謂的分類方式的存在狀態。蔡先生認為它們只是在「近現代西方社會和受西潮影響的局部非西方社會中」存在,而且只在那些「時刻徵用和探索它們的人身上才產生效力」。

蔡先生文中對西方概念在本土的普遍使用當然有他強烈的反對立場,這種反帝反殖的熱誠如果能在個人犬儒義憤之餘針對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源頭國家,大概會更令人欽佩。不管如何,面對蔡先生這篇在體例上和思考上都很奇特的論文,我覺得比較公平而且有意思的做法就是暫且進入蔡先生的思想系統來思考其中的結構和效力。──講到這裡我已經有很緊張的感覺,因為我的語言中充斥了蔡先生所不滿的外來語,像社會、社會學、系統、關係、理論都是日本語翻譯而來,不過,看見蔡先生文中也用了範疇、觀念、效力、理性、主義、文化這些外來語,倒使我好過了一些。看來,生活在文化的世界村中,我們大家都逃不了被外來化的命運,搞不好這還提供給我們另外一些有利的工具,來思考我們所面對的社會,畢竟,「在地化」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轉化挪用策略。

在蔡先生的思想系統裡面,我看見很強的對歷史、對文化的熱誠關切,也因為這樣,對於蔡先生在文中推崇的傳統的男女乾坤陰陽之說,我就有點懷疑。我的懷疑倒不是說蔡先生在論文最後對男女乾坤陰陽之說的介紹太過美化太過簡單,太過理想化,而是蔡先生好像對陰陽之說就欠缺那麼一點歷史文化反省。

換句話說,如果蔡先生在文章的前半段斷言性別、性、兩性關係是近代而且是西方才出現的語詞,因而在現代社會中的存在是虛幻無根的,那麼,我不禁要想:男女乾坤陰陽之說又是在什麼歷史時刻和條件中形成的呢?它又憑什麼在蔡先生所關注的此刻社會現實中享有特權的、不受質疑的存在呢?如果像蔡先生所言,我們需要回到中國陰陽雌雄的傳統去,我想知道的是:哪一個中國?明朝的?黃帝的?東北的?西藏的?台灣的?哪一個陰陽的傳統?市場賣藥的?宮中煉丹的?還是宋七力本尊的?

好在蔡先生對性、性別、兩性關係這些概念的不安,其實建立在他的另一些觀察上。目前台灣社會隨著社會變遷和媒體的蓬勃發展興起大量談性別、女性、甚至性的節目,面對這些字眼的普及和隨意使用,蔡先生在第二部分的分析實在值得我們深思。

蔡先生在文章中批評,許多大談性別和兩性關係的人是「有口無心」,只知道揮舞名詞而不明白這些概念之間的關連和假設,這部分我還蠻同意的。比方說,蔡先生明確的指出,兩性關係這個概念的最根本精神就是普同的人類觀以及連帶而來的平權,因此,談兩性關係就必然要談平權,要是「不能確定性別待遇之差異以及爭取男女平權,又何必談兩性關係?」蔡先生又說,在兩性關係的說法中,性是真實而重要的,是「人之為人」的重要屬性,但是在現代著重理性的社會中,性被視為干擾,被當成非理性的來源,因而使得許多談性別的人避談性的話題,而沒有在性議題上耕耘。另外,蔡先生也指出,兩性關係的說法顯示性別不是天生,而是人為的文化規範,因此,利用這個人為文化的規範來建立歧視和不平等待遇,顯然是個故意的做法,也因而最令人深惡痛絕。這些分析都值得那些只知揮舞名詞而不思挑戰性別不平等,只希望兩性簡單的和諧相處的人三思。

儘管蔡先生的這些說法我有很多同意的地方,但是蔡先生對西方女性主義的評斷卻太過簡單專斷。早已經多樣而多元的女性主義是否像蔡先生所言還需要用維護性別的群類劃分方式以便要求兩種性別群類同享人權,這恐怕還有斟酌的空間。不過,新一波解構性別劃分方式的女性主義者要如何向像蔡先生之類的人士解說平權的基礎,倒是一大挑戰。

在文章的第三部分中,蔡先生提出傳統的身體氣象陰陽乾坤之說來顯示這種說法和西方的性別說法有根本的不同。我對陰陽乾坤之說所知有限,但是社會學中很重要的一支就是知識社會學,它一向主張我們的知識(如形上學、宇宙觀之類)反映了我們社會的處境與條件,或者說,我們的文化知識有一個社會的緣起和原因;而這些形上學、宇宙觀常常是社會權力關係的投射,被用來自然化我們的社會關係,以顯示這個社會關係的不可變動性和永恆性。例如,從前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的不平等關係就常常有很多穿鑿附會、運用大自然中的各種現象來解說的例子。

從這個知識社會學的角度來看,與其說男女雌雄來自陰陽之本體或天道,倒不如說陰陽學說只是當時那個歷史時刻男女關係的投射。這麼一來,這篇論文的結論就很耐人尋味了。

從一個角度來說,蔡先生在談陰陽之說時不斷強調陰陽雌雄被分的各方不是各自獨立,各方的關係也不是超越的,而是隨著局勢變化裡的搭配情況而流動互補的。可是如果蔡先生真心相信,陰陽之說認定陰與陽之間的流動互補才是天道自然,那麼蔡先生要關心的應該是去觀察我們的社會建制是否阻礙了這種流動互補的實現。比方說,我們的性別社會建制是否阻礙了同性戀者實現他們的社會生活?是否阻礙了女人實現她的志業?我們教育體制中的性別教養和文化中的性別規範是否更加阻礙了流動的性別角色?更明確的說,由蔡先生的論點來看,目前民法親屬篇修改案中有關男女權益的修訂,倒底是更好還是更糟了?

其實蔡先生可能給的答案在文章的語氣中也是有跡可循的。蔡先生在論文的最後一頁堅持男女或雌雄就是依陰陽的氣性來自然分類,而「只不過」由於在「群體生活」上以及在「天生才質」上都「難免」某種較穩定的體例性分類做法,所以才會有男有分、女有歸、男主外、女主內、甚至夫為妻綱的說法。蔡先生並沒有解釋這個「群體生活」或「天生才質」為什麼有那麼強的必要性和強制性,甚至能夠凍結他本來最推崇的性別角色流動,但是蔡先生卻繼續擁抱陰陽之說,而把一切的惡抽象的歸於所謂傳統「綱常」太過靜態僵化。面對男女所面對截然不同的社會現實,以及他們在現有歷史時刻中所能享用的社會資源巨大差異,蔡先生的「只不過」和「難免」之說所透露出輕描淡寫,恐怕正是這篇論文真正的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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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研究室 國際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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