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評楊長苓<虛擬空間與情慾論述的流動>、洪 淩<身分政治終結/及其(自身的)匱乏:從台灣異度空間的網際交感到酷兒/身分政治的張力互現>

1997年5月31日第二屆四性研討會

 

這兩篇論文可以說呈現了近年本土討論網路BBS情慾文化以及它所帶來的身分認同思考時很具代表性的兩種觀點,也因為兩位發表人謹慎、細緻但立場清楚的分析,才使得我們有這個難得的機會觀察到這兩種觀點所預設的不同出發點以及它們運帷操作的動力軌跡。

第一種立場(也就是楊長苓的論文所採取的立場)是透過非常清晰的性別立場來經驗網路。於是從網路的緣起和設計到網路的使用,從網路的語言圖像到其中流露的敵意和侵略,這個立場都在其中看到了網路的根本(男性)性別定位,也因而積極憤慨的揭露一般網路科技人士所擺出來的「中性」「自由」「民主」「性別盲目」的假象。在楊長苓的分析中,BBS版上的論述清楚的「複製傳統性別對待的痕跡」,在其中「充斥著異性戀男人主筆的情慾經驗」,不但在使用人數方面「服務較多男性」,也透過男性主導的設計來「映射既有空間的權力關係」。

很顯然的,這種分析立場對性別定位、性別特質都採取了一個很本質主義式的立足點,因此它才能用毫無疑問的性別身分和歸類來理解BBS版上的論述活動,而為了保障這個本質主義的身分定位論不受到任何其他變數的干擾或混淆,所有在閱讀和討論過程中的可能異質因素都被楊長苓暫時撇在一旁。

例如,「異性戀男人主筆的情慾經驗」在文中似乎有某種特殊的性別特質,以致於楊長苓可以斷言它一定會被如何閱讀,一定會產生何種性別效應。可是,現實的例子是,在聽者的挪用之下,<愛如潮水>不就超越了「異性戀男人主筆的情慾經驗」了嗎?面對這種現實中的挪用例子,我們又何必把性別分析說得那麼「決斷」,以致於「絕望」呢?

從直覺來想,數數上站的註冊人頭,BBS或許真的是服務了較多男性,可是讓我們也不要忘了這個簡單的說法會忽略一些有趣的事實。比方說,即使還不太熟悉電腦網路的使用,姊妹淘也常常會三三兩兩的聚在一個螢幕面前,一齊商討如何和上來要talk的人對話,或者一個人用好幾個不同的身分註冊在網路上翻飛。在這種分身有術或者女性之間互相學習玩耍調情的時刻,網路要保證完全服務父權的意識形態恐怕還是個需要一番努力的事。

再說,即使照楊長苓所言,網路的發展是作為軍事工具在先,研究工具在後,但是設計網路的人的性別和其他方面的取向,是否便能決定網路服務了哪一群性別人口或者特定階級呢?像這樣簡單的本質主義式推論,連最教條的馬克思主義者都會盡力迴避的。

雖然鑑定了網路的性別,楊長苓仍然希望為可能的網路言論天堂留下一點空間。於是她用了不少篇幅去描繪網路主體如何對教育部所代表的國家言論箝制提出嚴正抗拒,網路人口如何對主流真愛情慾想像提出質疑和對抗,以及網路某些版面如何為邊緣性少數主體提供認同空間。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敘述的後面往往要接著說個「然而」。例如,「然而,網路作為抵抗的場域,並非單純的增加個人情慾資料,豐富個人閱聽,或成功的集結虛擬的支持群體而已,由於網絡公開近用的特質,許多時候反而以其模糊不安的虛擬特質,遊走於主流/異端、支配/對抗的情慾論述兩端之間」。換句話說,楊長苓想強調,在網路提供遊走顛覆機會的同時,它的解放效應有時還是極為曖昧游離的。

楊長苓在論述策略上選擇排除考慮其他變數,並且強調網路進步性中的曖昧,這當然有其出發點。她在論文稍後的兩節就明確的指出,網路的進步性有其不可改變的侷限,證據則是,第一,網路在擴大交友和情慾經驗的時刻「仍然複製性別市場的交易邏輯」,因為在網路上展現並描繪個人情慾資本的高下好壞時,通常仍然是按照了社會既定的情慾資本考量和傳統的性別印象。第二,網路上邊緣的、特殊的情慾論述仍然無法盡情流洩,因為佔據支配性地位的管理菁英不但有事沒事清理版內言論,同時也以高度的隱密性排擠了女性的介入。楊長苓的這種分析於是顯示,到頭來,網路也只不過是另一個讓男性菁英與男性非菁英遂行其性別宰制的地方。說穿了,網路就是男人的網路——除了女性主義自己的房間(連在這裡也有被侵入的危險)。

面對網路上的性別情境對女性不利,作為反抗和新生意義的邊緣版面(如「自己的房間」「拉子天堂」或「酷/異壞女兒」等等)又受制於二元對立分離主義的思考限制,楊長苓在文中唯一建議的主動策略是以一信多貼、組群寄信遊走各大相關版面,「讓網絡空間處處都是我們可以古靈精怪作亂活動的地方」。聽起來士氣高昂,但是在這篇論文用了大量篇幅說明網路不是女性的新天堂之後,跟上來這樣一個單薄的策略,實在令人想不透這種遊走張貼的「方法」(一信多貼、組群寄信)倒底有什麼特別的性質,以致於能夠克服楊長苓在論文前面所提到的網路侷限(例如,性別體制的複製或者各類情色的陷阱)?或者,這只是一種很知識份子式的想法,以為某種張貼的特殊「內容」會擁有某種特別的「正確觀念」,可以在啟蒙的基礎上自動「貼出」新的、不複製性別體制的性別主體?這方面還需要楊長苓提出進一步的解釋。

如果說前面那種帶著簡單性別觀點的網路分析,對匿名性和身份流動感到不安,也對網路的性別權力動力學做出不利評估,那麼洪凌的論文則採取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進路,這個不同的進路不但包含了一個不同的身分定位哲學,更包含了一個不同的寫作策略。不過我不太確定這兩個方面是否有什麼內在的連結:是不是身分的流動撕裂一定非得用洪凌這種濃郁繁複的語句才能表達?(也就是說,可不可能寫得更「近用」一點?)是不是認同的脆弱和騷亂一定要用拉崗的象徵慾望理論而且以它最難上手的中英文夾雜方式才能呈現?(能不能避免這兩種難度同時出現?)
我相信在場一定有不少人和我一樣,要經過又痛苦掙扎又頓悟愉悅,才覺得似乎捕捉到了那種不一樣的身分定位哲學。這種身分定位哲學的特點就是它對「差異」的肯定和支持。

前面我提到,第一種觀點關注的是男人世界的危險,眼中只有簡單的、本質的性別軸線,因此它在面對像「女性主義站自己的房間」「拉子天堂」「酷/異壞女兒」等等在性別上似乎比較少差異的版面時,就傾向於把它們個別當成「相同信念的網路社群」,好像它們各自是很統一的、安全的內部對話空間,而外面是男人的危險世界。但是在洪凌所代表的第二種觀點中,即使這些單一性別的版面也被視為充斥著參差的發言位置落差和內部矛盾,而且面對這些可能被視為危機的衝突對話現象時,洪凌所著重的是它們之間可能產生的強烈動能。從她所提出的案例來看,即使這些版面上的網友們彼此之間有所不滿,有所辯論,網路上「並不以同志情誼為妥協收場」,反而在衝突中操練思考如何看待並面對彼此之間的差異,才可能不抹煞掉「被安置在同樣身分格局中的不同主體」,也因此「在衝突中切割出另一個繁生的節點」,「在狹縫中瞥見滿溢而過度的戰鬥欲力」。

簡化思考的人或許會覺得這兩篇論文所代表的兩個觀點是兩個極端的立場:一個對網路的性別空間極端悲觀,認為它是男人主導掌管的世界,女人只有在自己的房間中彼此激勵才能存活;另一個對網路的性/別空間極端樂觀,認為我們不必單單著眼於性別這一條軸線,而可以在眾多差異中維持複雜的能動的操作,連男性文化菁英對網路權力的操作都可以迎頭痛擊。

我個人則認為,用悲觀/樂觀的二分法來談個人的人生態度大概還不錯,但是這恐怕不是我們在社會運動裡需要的思考方式。接下來我想跳開這兩篇論文來更廣泛的談談不同的認識世界的方式,也許和這兩篇論文也沒有什麼關係,就算離題或借題發揮吧。

剛才我提到有很多人喜歡用悲觀/樂觀的二分法來評斷看世界的方式,其實這種二分的思考隱含著某些實證式的、實在論的、本質論的假設。講白一點,二分法的思考之所以急著斷定某人是否悲觀樂觀,正是因為它迫切想要「認定」新興的現象或事物(如網路、變裝、第三性公關、外遇等)的「真正」「真實」「本質」的性質。這種二分法還有另一種變體,那就是在面對新興現象事物或不一樣的抗爭策略時,憂心而謹慎的說:事情太複雜了,局勢太曖昧了,這些事物或策略的政治效應因此很難斷言。

例如在網路的例子中,二分法就努力想認定網路「是新天堂樂園,還是共犯結構」,要不就說網路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效應很難確定;在變性的例子中,二分法就想認定變性是「挑戰性別規範或是複製性別框架」,再不然就說有挑戰也有顛覆,很難斷定這些新科技對弱勢性別是否有利——好像一旦(而且一定要)某些菁英以思辨決定了事物的「真正性質」之後,我們的運動策略才可以相應的、無疑的展開。以此看來,這種必須二選一的絕對性思考,不但出自一種對「真理」的焦慮(急迫的需要確實定調、定性、定策的踏實感),也出自於一個特殊的發言位置(覺得看清全局掌握全局才可以制定最正確的策略)。而它發話的對象則總是那些不等菁英完成定調定性定策,就已經在戰局中主動採取了一些很令人不安、令人不知如何看待的做法的人。

換一個角度來說,這裡對看清全局的要求,其實出自一個沒有進入具體在地戰局的、因此才能夠客觀衡量情勢的、在場外場內都表現「啟蒙精神」的發言位置。也只有這種置身事外發言位置的人才有那種自豪,能對那些已經在網路情慾場域中恣意衝殺遊走的另類主體提出關心的警語:要小心啊!網路很危險啊!網路充滿男性的陷阱啊!網路的顛覆效應是曖昧的啊!等等。有意思的是,這些把網路當成男性天堂的警語,其實正在reify(實體化)網路的男性力量或異性戀霸權,正在繼續認定原有的性/別定義;而那些投注在警語上的能量其實很可以被用來積極努力的創造更多的說法和招式,提供給已經在場內的邊緣情慾戰士有更多可用的武器和正當化的論述。例如,把女人在網路上的情慾實踐,詮釋成讓女性自豪的說法,用一些新語言或新說法來描述女人的網路實踐,以新的或虛擬的性/別定義來顛覆和改變原有的性/別定義,使越來越多的女人喜歡上網,而且得到力量在網上遊走。

大家想想:從過去到現在都有女人不婚,而近年來有愈來愈多人正面積極的重新描寫不婚,不再負面的警告女人嫁不出去是一件悲慘的事;這麼一來就真的使現在的「不婚」和歷史上的「不婚」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和感覺,這就是社會建構論的積極效應。只有絕對的本質主義者才會說:不管我們怎麼重新賦予意義,這都是阿Q式的精神勝利,因為我們的社會就是男性主宰的,不婚女人其實還是不快樂寂寞空虛的,而且因為沒有男人支持會很難度日等等,或者說濫交女人一定會因為性事而吃虧或心靈空虛,云云。這種說法根本無法為女人打氣,無力使女人意氣昂揚。
女性主義一向強調性/別意義的社會建構,從不把社會/教育/政治/網路視為必然的男性天下,而總是將這些視為女人戰鬥的場域,而且戰鬥的方式絕非肯定男權力量的強大,更不是去承認男權對性/別現況的定義。所以,我絕不是說別再談男性權力,而是:我們談男權的目的是什麼?要怎麼談?我想,絕不能把男權講成天衣無縫、巨大有力;這種談法也根本忽略了女人每日生活中已經在實踐的抵抗及其意義。不管怎樣談男權,總是要從對男權的分析中,內在有機地聯繫到現實中已經在體制邊緣遊走的實踐,對這些實踐重新詮釋以賦予其反抗的意義;而不是用either-or的方式把邊緣領域的邊緣實踐也講成男權的效果,而只肯定中心領域非身體、非情慾的主流實踐才是真正的反抗實踐。

以網路而言,目前女性活躍的版面並不是只有女性主義站。像那些在ladytalk,love或friends交友版面上徵友、喜歡觀看sex板、或時時和男人女人talk調情的女性,絕對比女性主義站的女生多;但是這些活動竟然會被女性主義站稱為「錯誤連線示範」。顯然,要是上網的目的不是「正當的」,而只是想交交友搞情慾搞聯誼,通常也就會很缺乏社會重視、資源與鼓勵。對於這麼多上網動機是交友或聯誼或情慾的女人而言,我們需要肯定她們的這種慾望和實踐,女性主義需要提供的,是對這些慾望和實踐的重新定義,賦予其新的意義,我們要用想像力來重新描述這些實踐,不把她們說成是在複製傳統擇偶美學,而且不強調女人必定會因為(虛擬)性事而吃虧。這就是女性主義的社會建構。

這也就是說,與其責備女人「與敵人共聊」,女性主義者能否提供什麼具體的、積極的經驗,來鼓勵並支援女生在網路上更自在快樂的進出呢?可否帶動女生多彼此交換情報,向各方學習各種網路祕笈,操練如何在網上追求所好,如何應付男人的騷擾,透過經驗來領悟如何在調情中取自己所需而不受害呢?網路上有經驗的女生那麼多,難道個個都是受害者,人人都沒有累積出什麼智慧?人們有什麼資格和權力來輕看在一般網路內衝鋒遊玩的女性網友呢?女性主義者要用什麼不帶優越感和政治正確壓力的方式,來分析和學習這些女性創造的網路文化和網路人口呢?

網路不是什麼天然的男性權力網路,同樣的,也不是必然就是異性戀或西方殖民者或資產階級…的網路,弱勢者更不必誇大強化它的可怕和危險或者安全自在;在另一方面,簡單純淨性別或後現代分崩離析瑣碎斷裂的主體也不是天然就一定能對主流權力體系形成什麼樣的攪擾或複製。像這種抽象論述的對陣思辯,或者單單強調網路的政治效應很難斷定,大約都是知識份子偏愛的活動形式。可是我們面對的現實是:已經有許多(非常不學術,非常不女性主義的)女人在場內遊走奮戰!我們是要在場外繼續論斷已經在場內進行的策略攻防,把網路上最根植於日常生活常識的權力對話,抽離成一般人無法插嘴的學術絮叨,用警語和感嘆去孤立那些女人的慾望和需要?還是願意在有關新興事物的爭議中放棄出於知識份子階級立場的懷疑躊躇,而積極的站一個確定的支援立場?

對,很明確的站邊。我支持那些只為情慾交友而上網的女人,她們需要榮耀也需要彈藥。對網路上饑渴上站的靈魂而言,知識份子對網路的警語和躊躇或者過度抽象的思考和對話恐怕都只是一種不必要的驕傲和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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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研究室 國際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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