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悅性世界

何春蕤

中國時報開卷版 1994.10.20
收錄在《呼喚台灣新女性》

書評者在(美麗「性」世界?)文中不斷覆誦性愛世界的「爾虞我詐,輸贏勝敗」以及女人內心的脆弱掙扎,這實在是多餘的。這不但是因為衛道之士早 已說過千萬遍類似的警語,更因為豪爽女人比誰都清楚這些權利糾葛,複雜危險;她們不僅已經在無數性愛遭遇中「親身經歷」(而非耳聞或想像),而且,不同於 保守女人的害怕危險,豪爽女人向禁忌的邊緣挺進,追求在危險中營造更大的愉悅,因為││愉悅本來就來自踰越的危險情境。那些喜歡玩各種性冒險、喜歡在公眾 場所做愛、喜歡不倫性愛(由同性戀到通姦),喜歡S/M的女人,正是經驗過個中愉悅高度的人。不好此道的人當然只見冒險,不見愉悅。

可是,即使最保守的人也應該支持豪爽女人的性解放運動。因為透過性解放運動開發出來的自在自得論述空間,和反省、研究、開發、實驗的女人集體實踐,情慾 愉悅的各種道路才得以成為公眾資源,甚至為那些呆滯僵化的婚姻關係提供情慾想像的材料。壞女人有空間,好女人才有選擇和要求,才有提升情慾品質的本錢。

書評者說得對:「性解放這塊新領土若沒有新的道德與社會秩序進駐其間,這片空間馬上就會被現成的、最惡質的性剝削所占據。」目前資本主義商品文化就正在 舊的遊戲規則之下逐步創造性愛的新領土。但是性愛的遊戲規則總是由場中折衝爭戰的玩家來設立的,女人如果不進場挑戰規則,改造規則,難道要在邊緣上守到自 己終究進場之時才來按照別人既定的規則玩?即使自己不要進場,但是如果已經有豪爽女人在場中衝刺,女性主義者難道不應該拚起全力為她們提供彈藥戰略,突破 現有局勢?

書評者批判豪爽女人為性而性,事實上,豪爽女人談的大起大落的戀愛絕對比保守女人 多樣而激烈,並且「毫無保留」。即便如此,為愛而性也無特別可取之處,我們周遭無數女人為了愛,任由丈夫或男友使用身體,而全無愉悅可言,甚至為愛而啞口 不敢怨,這些有愛的性對女人而言又有什麼建設性?

豪爽女人當然有苦笑、有自卑、有洩氣的時 候,誰沒有?但是比起那些戒慎恐懼、精打細算、不敢進場的女人,豪爽女人至少勇往直前的親身營造「美麗性世界」。有點烏托邦?當然!哪個社會運動不建基其 上?正如女性主義者也明白姐妹情誼虛幻難求,美麗的兩性平權世界可望而不可及,但是她們仍是奮戰不懈地為改造女人處境而拚。誰有資格猜疑她們「優雅從容的 表象下是逞強好勝以及真實自我的疏離」,誰有權利要她們退卻放棄?

  (1994年10月20日中國時報)

 



[ 性/別研究室出版訊息呼喚台灣新女性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