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漫畫內幕

──涂懿美

開學沒多久,研究所的課程進度正如火如荼的開展,何春蕤老師來找我們幾個過去在《性/別校園:新世代的性別教育》撰寫小組中合作的成員,邀請我們再度共同合作撰寫腳本,以便為桃園縣的青少年學生生產一本128頁有關性別平權的漫畫。


聽到這個邀請,我們都很興奮,也有點惶恐。興奮的是我們又可以像去年寫《性/別校園》時那樣聚在一起寫作、討論、打鬧、玩笑;惶恐的是我們這幾個人都是大學時念英文系,研究所也念文學的人,對文字有相當的敏感度,可是講到漫畫,我們除了在國、高中時瘋過一陣,現在大概也只是偶而看看好玩罷了。況且我們都沒有嘗試過以圖像表達意念,現在要為漫畫設計腳本,對我們而言,這將是一個全新的經驗,充滿挑戰性,也充滿壓力──我們很怕表達不出所要表達的東西。

不過,寫作腳本,完成一本從青少年觀點出發,屬於我們自創的漫畫書,這個挑戰和夢想令我們都躍躍欲試,即使功課也蠻重的,我們最後還是同意加入漫畫小組的工作。

按照我們的理解,五個月的工作時間,最後一個月是屬於印刷廠的,要印14萬本,倒數第二個月是教育局開會審核最後版本以及美工編輯製版的時間,剩下的三個月是我們的工作生產時間,哇!真是趕呀!不過,好像上次和教育局合作也是在幾個月之中做完的,聽何老師說,中間還有很多麻煩的文件準備及公文旅行過程,還好這部分不用我們小組成員費心,只要趕工就好了。

劇作家的痛苦

為了深切進入漫畫的世界,在寫作腳本之前,小組成員開始各自惡補一番。我們惡補的辦法就是跑到漫畫店裡租來一大疊、一大疊的漫畫書,堆在書桌上,不斷的翻閱,一方面找尋想表達的主題,另方面想找到自己喜歡的畫作風格,作為參考。大家以為從前為聯考而惡補是苦差事,老實說,為寫腳本而惡補漫畫也很痛苦。倒不是因為漫畫難看──事實上有些漫畫還真是好看──真正的問題是我們預習惡補的時間只有一星期,就得在第一次開會時提出一些看法,那種日以繼夜的猛看漫畫,真是苦不堪言。

想而可見,第一次小組開會時當然是討論很籠統,很簡略,連我在報告自己的故事構想時都清楚的感覺到那種混亂的無力感。不過,討論的好處就是有機會交換意見,也有機會腦力激盪,所以也談出了一些可能的發展方向。我決定寫一個有關變性的故事,好讓男生女生都有機會想像變換了性別之後的感覺,金宜蓁決定寫一個有關女生懷孕的故事,以探討這個熱門現象的背後,徐宜嘉則出於一貫對漫畫的專業研究,決定寫一個校園鬧鬼的故事。和當初《性/別校園》一樣,這本128頁的漫畫也是教育局出版的,所以在篇幅上先天就有限制,何老師說大概有10頁左右的空間是用來提示本書主旨以及讓縣長、教育局長等官員寫寫序跋等等,真正分配到漫畫的部份大約120頁左右,三個腳本各負責40頁。在那個時候我們沒有人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寫作經驗會產生那麼多省思的機會。

第一次開會之後,我們繼續一邊惡補,一邊想故事的類型、故事中的角色、以及故事的大概情節和走向,更回頭去重讀我們自己寫的《性/別校園》,以便決定要傳達的性/別訊息和要處理的性/別問題,在第二週開會時提出討論。我們都不是無所事事的學生,我們有學校的功課要應付,有支領獎助學金所需的工作要做,然而,憑著一股熱誠支持,第二週開會時我們都交出了一個故事大要以及人物簡介。但是我們也很快就發現個中的問題。

最明顯的就是,我們的劇本讀起來不像是劇本,反而像小說;我們雖然說了故事,但是用的卻是一堆描述性的語言,看不出多少可以表達動態的情節動作。可是漫畫本身是以動作情節為主,照這樣寫下去,內容鐵定枯燥無趣。何老師於是用我們熟悉的文學形式來說明,寫個腳本就像寫個劇本一樣,要有場景,有人物,有事件,有action,有對話,有衝突,有細緻的呈現,有劇情的發展。也就是說,所有的描述性語言都要轉化為充滿動態的圖像,才叫漫畫。何老師鼓勵我們用圖像的方式來想每一個場景,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經過這麼一示範,我們還真的好像看見了我們筆下的人物鮮活的在眼前經過。

另外,何老師也提醒我們,寫漫畫腳本不是寫宣導文宣,要是宣導文宣,那就沒人要讀了。用漫畫來講性/別,目的就是要透過漫畫的通俗形式,引發學生閱讀和思考的興趣,因此我們一定要避免呆板的「說教」,一定要模仿那些學生早就熟悉的漫畫思考和語言,在他們不經意中傳達我們想提供的資訊。好在我們小組中的成員一向就不乏搞笑的專家,老師這麼一說,我們也就放心顯露原形了。

還有,為了方便畫漫畫的人執行圖像化的成果,我們的腳本將以分鏡分場的方式書寫,連每一格會有什麼場景、人物、對話都要標示清楚,對劇作家的我們而言,思緒一定要細密,想像一定要清晰。

這些的討論改變了我們看漫畫的眼光,我們不再只是看劇情,看人物,我們也開始注意漫畫的語言圖像特性,注意漫畫的敘事方式,注意漫畫的情緒慾望鋪陳,這倒是一個很不錯的收穫,也使得我們的閱讀習慣更加細緻敏銳。

當腳本作者碰上漫畫作者

劇本寫作的第三週,腳本已經「大致」成形。就故事類型來說,金宜蓁寫的女生懷孕故事因為貼近現實,因此在故事風格上會比較寫實,我的性別角色對換故事決定用外星科幻來串場,徐宜嘉的靈異故事則還在掙扎。由於這時人物角色、場景、情節都已大致完成,我們要求漫畫家開始加入討論陣營,以便測試腳本的可行性,也好讓劇作家與漫畫家溝通彼此的觀念和想像。

這兩群作者一見面開始共同討論,就真正體會到「道不同」的差異--文字工作者和圖像工作者觀看表達方式的差距馬上顯現。差距最明顯的地方就表現在漫畫的分格上。

漫畫分格有點類似電影「分鏡」的工作,腳本作者嘔心瀝血的分鏡設計,到了漫畫家手中,卻是頗有問題的。經過後來好幾個禮拜的溝通和討論,我慢慢領悟到,文字本身可能比較抽象,因此在短短的文字中常常可以包含很多的意含,可是漫畫是具象的,他們根本不能容許這樣的模糊,因此為了漫畫劇情發展的合理性,漫畫家和作家估算的格數常常發生不一致的情形。

其實,現在想來,計算分鏡格數之所以發生問題,還有一個可能性:漫畫家和文字作者的注意重心不同。

腳本作者寫作的重心是以性/別議題的呈現為主,必要的時候可能盡量濃縮情節,但是在漫畫家的眼中,故事的合理鋪陳最重要,決不能因為主題的彰顯而犧牲。也就是說,限於篇幅的關係,腳本作者所做的分鏡格都是能省則省,看在漫畫家的眼裡,故事怎能這樣演呢?作者可能認為,笑就是笑嘛!一格就可以了,漫畫家卻可能覺得要先烘托氣氛,才能有合理的笑的氣氛,或者,笑的動作要分三格以上才有「笑點」產生。問題是,如果完全依漫畫家的分格方式,很可能就塞不進多少我們想要切入的主題,而這樣也就部份喪失了畫這本漫畫的意義。

在後來的每週討論中,這樣的兩難狀態不斷發生,作者和漫畫家也就持續的在溝通的狀態中,儘可能磋商找到兩人都滿意的解決方式。這種協商式的討論經驗對我們雙方而言都是一種寶貴的教育機會,讓我們對藝術形式的差異有了更深的認識。

還有一個差異是在這個經驗中浮現的,那就是性別/個別差異。腳本組的成員是清一色的女生,這不是我們陰謀如此,而是我們都對性/別議題有興趣有研究,又恰巧都是女生;漫畫組的成員則是兩男一女,他們的畫風也因此有很大差異,對場景和人物的刻劃也有不同的見解。有時我們的腳本劇情設計到了男畫者的手中就會遭遇質疑,他們說:「男生不會這樣反應的。」這麼一來又開始一大段討論和辯駁,大家各自表述,爭執倒底這一段劇情要如何處理。

我從來沒有在這麼多的自主討論中斡旋過自己的看法,那種說服、對話、討論、辯論,實在是個難忘的經驗。我想這也是一種民主教育吧!

來自外界的壓力

在我們工作了第一個月之後,就面臨了第一次考驗:我們寫的腳本要由何春蕤老師帶到教育局去接受審查,以便確定我們所做的事情是否合乎教育意義,聽說有二十個評審委員,都是校長、主任、或大學教授。

然而,原本由三個人執筆的腳本,卻在審查交稿的兩三天前出了狀況,徐宜嘉的故事在苦思後夭折。好在同時我們也發現,要成功的鋪陳一個有劇情的故事需要不少篇幅,事實上,連我的性別角色對調故事都只有足夠篇幅來說一半故事,我們討論之後決定只讓男生變女生,而把女生變男生的部份留給讀者去想像。最後決議,這本漫畫會以兩個故事為軸線,各佔60頁。

剩下的兩個作者的工作量,由一個人40頁變成50到60頁,而截稿日期迫在眉睫,最糟的是這時我們的電腦輪流感染病毒,所有辛辛苦苦打出來的文字稿全部流失,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們一方面手忙腳亂的找人解決病毒的問題,一方面想辦法按著原來列印出來的版本重新打字,重新列印,在最後一刻把作品交到何老師手中。

教育局的審查過程我們沒有資格參與,但是老師回來時帶了好幾頁抄寫得密密麻麻的評語。從這些評語看來,教育局的評審委員可不只是頗有微辭而已。

就我的印象而言,評審們的理念還真的和我們相去甚遠。例如,在人物的選擇上,有評審不贊成故事之一的女主角是中輟生,說這樣的學生沒有代表性,也不適合做主角,做示範,這樣會讓大多數的好學生感覺不平衡。我們想不通的是,所有的課本都是好學生乖孩子做主角,別的孩子不平衡很久了,也該有機會上場吧!

有評審指出我們的漫畫腳本包含了太多通俗商品文化的指涉,他們說麥當勞、肯德雞、SOGO百貨等名稱,除了有廣告之嫌,還可能讓「鄉下學生」看不懂那是什麼。(鄉下學生沒有吃過麥當勞?沒有逛過百貨公司?他們說:要切近鄉下學生的「生活經驗」,不知道是否要畫烤蕃薯?)不過,我們也同意不要有那麼多現實的名稱,以免被人家告。

另外,在名稱方面,評審們也不欣賞我們費心想出來的幽默語句和人名,例如男主角「揚威」和女主角「夢怡」,或者他們的學校「三拔國中」等,堅持我們應該有點格調。我們想,修改人名大概也沒什麼大關係,既然這些成人的幽默感很淺,那就順從她們的意見吧!

在劇情方面,評審對我的變性故事沒有太多意見,只是覺得有些劇情部分太誇大而已(例如女主角用捕鼠夾來教訓騷擾她的男生),但是對金宜蓁的女生懷孕故事就有很多意見了。由於這個故事中的女生後來決定不跳樓而選擇墮胎,評審們覺得爭議性太高,要求我們多增加老師和父母的角色,讓成人更正面的介入這個漫畫故事,同時希望強調墮胎的嚴重性,免得青少年覺得太輕鬆。許多評審也提到他們覺得這本漫畫很有創意,但是擔心它太輕鬆,太輕佻,恐怕教育的意味不足。

對於這樣的質疑,我們的回應是「適度修改,適度保留」。不能直接用現有的名稱沒關係,我們有的是迎接挑戰的創意。所以,麥當勞的「M」招牌改成了「W」,總可以了吧!「揚威」改成「楊大威」如何?女主角則在健教老師的協助下墮胎,並學習了安全性行為的理念。
我們比較搞不懂的是,這些所謂的教育家(校長、主任、專家等)怎麼會對他們想要「教育」的青少年有這麼薄弱的理解,以為青少年會對任何的文字或漫畫全盤吸收、照樣模仿,完全沒有自己的立場和創意,成人們以為只要說教,說道理,單向的灌輸一些教訓和警告,青少年就會乖乖接收訊息。我們生產這本漫畫時,只是想給予青少年一本好看又實用的漫畫書,這些評審的態度卻讓我覺得她們要我們生產「聖經」。

三個星期後,何老師應評審要求帶去更新的版本,做第二次的受審。這一次,評審們對我們善意的回應和修改都給予肯定,但是有另外一些評語出現。其中最令我們印象深刻的就是故事中有關家庭性侵害的部份。

我的變性故事中有兩頁描述了女主角被父親性侵害的情節,也提供了一些堅決但輕鬆的應對方式,希望能明確的告訴青少女,她們可以嚴厲有力的拒斥父親這種侵擾的行為。令我們驚訝的是,評審們這次對於這個虛構的內容非常介意,他們認為這樣的情節描述會破壞一般家庭中父親的形象,有可能會增加父女之間的緊張狀況。他們的建議是,不要用父親做為性侵害的可能角色(照他們的說法,一般父親都不是這樣的),而應該代以熟識的或陌生的「長輩」,否則好多家長都會抗議這本漫畫。

我覺得這種說法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正是因為大家比較看重維護父親的神聖形象和權威,才使得無數青少女在家中受害而不敢披露,而現在在這些第一線的教師身上,我卻看見正在繼續強化這種讓青少女噤聲的態度,實在令我不敢苟同。不過聽起來,她們的要求還十分堅定。我同意何老師的說法,我們不願意放棄這個部份,因此我們決定不直接演出,而只透過人物的對話來「敘述」家庭性侵害,期望在另一個場合可以直接去面對這個問題。我們只能安慰自己,官方出版品就是官方出版品,他們就是因為要擔心太多事情,才會變成那麼顢頇牛步的。

另外,許多評審也一直覺得很困擾,認為我們的漫畫教育目的不清楚,她們希望這本漫畫要很強烈的說明青少年行為的後果嚴重,懲罰嚴厲,最好多說法律上面的規範。我們的看法則是,這樣的恐嚇已經形之多年,顯然沒有多大果效,因為單向的、權威式的喊話根本就進不了青少年的耳朵,老實說,誰會注意聽訓話呢?而當青少年關掉通訊的頻道時,我們想要給他們的有用資訊也被排除了。我們相信,要接觸到青少年就要用她們的語言,說她們的需要,然後提供資訊,從她們的角度來談事情才可能接觸她們。最後,我們還是決定用我們的開放方式來畫這本漫畫。

還有評審覺得我們的漫畫有很多部分談到性、身體、保險套、懷孕、衛生棉、談戀愛,應該當成保護級,讓家長老師等成人指導著學生看才行。聽到這種說法時,我們只覺得驚訝這些老師校長怎麼都不去漫畫店看看孩子們在看些什麼,怎麼都不去真正的了解孩子們已經知道了多少事,怎麼不面對每天社會版上層出不窮的青少年活動和行為。難道這些成人都假設孩子們是白癡?老實說,以我惡補時所看的流行漫畫而言,我對今日的青少年充滿敬意和羨慕,他們從小就接觸那麼多充滿創意的故事劇情,他們只是常常在成人面前裝傻而已。可惜這些評審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接觸到這一面了。

類似的評語在兩度的審查中不斷重複,不斷的傳遞這本將要成形的漫畫帶給評審們的困擾。其實這樣的憂心也很容易理解,因為這本漫畫的特色、理念就是要破除某些既定的成見,破除成年人和青少年之間截斷的溝通管道,而那些已有成見的人當然難以接受。也就是因為他們的焦慮,更讓我們在必要的地方堅持我們的特色,而這些干擾也成了支持我們堅持理念的動力。


工作仍在進行中,同志繼續努力囉

到此刻我寫這篇回憶為止,我們的工作還在繼續,但是這段時候已經大部分是漫畫家的工作了。腳本寫作者仍然每週固定和漫畫家聚會,固定吃著令人厭煩的便當,一方面催逼漫畫家們按時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畫稿(我從來沒想過畫漫畫的複雜和困難,尤其當我們的成品品質是極高的時候),另方面則是不時檢視漫畫和腳本間的差距,以便在不影響原作性/別議題的情況下,增加漫畫的合理性,也要注意畫畫不能超過既定的頁數。

工作在時間緊促中艱苦的進行著,卻也充滿希望,期待這本書的成形,期待它在青少年手中的綻放。我們知道元月底還要經歷一次評審,但是我們已經盡力,已經學到了很多東西。

同志們繼續一本初衷的努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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