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教育主題文章

兩性平權教育「新」在哪裡?

──何春蕤

一年中我們常常被問到:兩性平權教育的教學目標是什麼?倒底兩性平權教育是什麼樣的教育?各級學校也忙著舉辦相關的研習會,好為教師們惡補一番。同時,兩性平權教育正在開展之時,就有很多人急著說,真正重要的工作其實是寫學生的教材,「要不然老師要教什麼呢?」而一旦我們開始製作嘗試和新世代青少年對話的教材時,就會屢次被提示,「教育目標要明確」,「要清楚的告訴學生、教師、父母,這本教材唸完後可以學會什麼,它要傳達什麼訊息」。


性別平權與多元平權

就在這些急切的詢問以及斬釘截鐵的要求中,我們看見了兩性平權教育的真正問題。

因為,這樣的教育,還是假設了一個單向由上到下,由老師傳達給學生的威權教育架構。這樣的教育,還是以老師和教科書做為所有正確知識和答案的源頭。這樣的教育,還是只有一套正確的知識內容,一套正確的行為舉止。在這樣的教育裡,學生只能做接受的那一端,而沒有協商討論的餘地。

根本的來說,這樣的教育,再度肯定了一個極度不平等的關係,老師和學生各處在這關係的兩端,學習,只是灌輸、教導、訓示。而遺憾的是,存在在教育體系中的這種不平等關係,和那個存在在兩性社會角色間的不平等關係,是息息相關,互為奧援的。

君不見,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常常就等於師生之間的位置和關係。

沒見過女人崇拜男人時的眼神嗎?沒見過男人得意的向女人示範一個複雜的解說嗎?反過來的情形倒很少見。

沒聽人說過,女人心志軟弱,對現實世界的知識不足,不足以擔當重任,不足以為自己的決定負責,需要男人的保護和引導嗎?學生也常常被放到類似的位置上。

換句話說,師生之間被說成各有身分而且權力有別,這本來就出自一個同時也要求男女有分、有別的制度。(舉一反三,這個制度還要求親子之間、長幼之間、上下之間、族群之間、貧富之間等等都各有其分,各有高下位置。)

這也就是說,渴求兩性平權的人必須看見,要追求性別上的平權,就不可能不同時挑戰其他層面上(包括師生之間)的不平權。

也因為如此,任何推動兩性平權的教育,都需要重新檢驗我們對老師權威的信服,要反省我們對教科書的倚賴,要擺脫我們對學生的輕蔑。這也是性別平權教育和徹底的教育改革之間最根深蒂固的一體關連。

 

威權教育與平權教育

這麼一來,我們的教材設計和教學過程也有了完全不一樣的考量。它必須以學生為出發點,以具有平等精神的討論和協商作為最起碼的學習活動,現今一貫的單向教學一定要讓位。

許多人立刻會問:「可是現在的孩子就是有問題的,他們受到虛榮的誘惑,受到流行的影響,怎麼能拿他們的想法來作出發點呢?這樣豈不是順從今世的亂象?我們怎能與社會妥協?我們應該教導孩子應有之倫理道德、法律知識、個人責任呀!」

聽起來是理直氣壯,可是這種說法本身就出自於對孩子們的輕蔑。成人的觀點一直是我們教育的出發點,成人的觀點卻一直都充斥著虛榮的誘惑(要求孩子讀成人選擇的有出息的科系,要求孩子考上成人認為有面子的學校),成人的價值觀一直都受到流行的影響(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而且只要專心讀書就好,不要讀什麼閒書,成家立業是人之大倫)──但是成人還是大言不慚的論斷孩子們。這樣的雙重標準和虛偽示範又是什麼樣的教育呢?

教導孩子倫理道德、法律知識、個人責任,聽來都很好,但是過去一直使用的灌輸法、恐嚇法、死記法,老早就被證明沒有什麼用處──單向的宣導只會教孩子虛幌應事,陽奉陰違而已,誰會在高壓之下心悅誠服呢?連叩應節目都必須架起一個有對話空間的形式,才符合民主平等的無上目標,為什麼教育體制就是想不通呢?

再說,現代的學術研究處處顯示,孩子對事物的理解不是建立在死背死記上,也不是建立在被動的接受灌輸上。理解──以至於歡喜吸收和自動實踐──總是建立在以自我(自利、自爽、自得)為出發點的動機上,要是不從孩子的情緒和慾望立場出發,去替他/她想,主動設法把你所要她/他學的東西,接合到他/她個人的願景和觀點上,讓她的自我(自利、自爽、自得)在這個教育的過程中得到某種實現,那麼你的任何說法看起來都將是外加的,強迫的。這麼說來,任何強記死背式的教條教育愈是強制,愈是高壓,就愈顯露其竭力但無力的統治;事實上,它恐怕就只是在用這種暴力來證明自己的權威而已。

可惜,在這種制度的長久調教之下,許多人的教育理念都是很制式的,很相信制約反應的,很接受威權灌輸的──因為他們在個人受教育的經驗中常常就是以這些有限的方式混出頭的。

然而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急速多元化的社會空間,一個必須用某種平等自由來保障整體社會生存的政治現實;因此,差異的教育觀點當然應該享有同樣的資源和擴散,差異的學習方式當然應該受到尊重和呵護,而那些制式的、威權為本的個人經驗,都必須承認自己的侷限。
單一口徑單一方式的威權教育,一定要讓路給多元並存的平權教育。

 

教師的成長與學生的成長

當我們開始向著這樣一個平權教育的理想前進時,許多人也開始大感焦慮,他們不是不知道整體教育有問題,他們不是不知道無上的師道尊嚴和權威早已無法大行其道,但是他們仍然要求在原地慢慢踏步。

他們說:「任何教育改革都要站在許多教師目前的觀念、態度上來著想,要讓這群年齡已是LKK的教師去改變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是需要時間成長,而無法速成速效的。」他們甚至認為平權教育的宣導會在師生之間製造衝突,會讓青少年學子更不相信學校,不相信教師。

(聽到這種話的時候,總讓人想到1989年全民沸騰要求萬年老民意代表們退職的時刻,或者是在報上讀到那些在心智上或知識上早已不適任,但是校方無力處理的公教人員。)

從來沒有人會說,改變是一日之間形成的(連號稱最有效的美白護膚霜都承認必須假以時日才會奏效)。但是掌握威權的人沒有權利要求拖緩進步的速度,更何況這種延宕往往意味著青少年要繼續承受屈辱。

有沒有人好好想過,青少年為什麼會不相信學校,不相信教師?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大家不都是萬分崇拜老師,凡事聽從老師的話,還因為護衛老師的教誨而和父母辯駁嗎?倒底學校和老師在多年的教育過程中對學子做了什麼,以致於青少年對學校和教師那麼不滿?(別用血氣方剛衝動叛逆來解釋這個轉變,哪能用生理原因一筆抹煞社會原因?)

有趣的是,聽到這種問題時,許多人的反應不是真正去反省學校和教師做了什麼,而總是先假設青少年本來就應該相信學校,相信老師。難道學校和老師一定無誤嗎?我們或許希望學校和老師能幫助學生解決問題,但是如果學校和老師本身就是製造問題的一部分原因呢?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一昧要求維持青少年對學校和老師效忠,恐怕也只說得動某些原本就死忠的乖學生吧!

就像這些年來在性別平權的運動中,大家親眼看到原本是弱勢的女人,成長遠遠超過強勢的男人;現在在校園中,我們也常常看到原本是無知膚淺的青少年,在很多方面成長超過了一心想要教導她/他們的老師,可是許多老師卻仍然不肯虛心,還想擁抱威權的最後餘暉。殊不知,我們愈來愈進入了一個新的教育氛圍:以老師的權威身分服人,決不如以德以智服人。

要求學生繼續接受學校和老師的權威也只不過是做勢裝腔,維持一個嚴厲的、無誤的、權威的假相而已。諷刺的是,成人也好,孩子也好,都早已看穿這個陽奉陰違的把戲。

 

現實的教育與粉飾的教育

大家看穿的不僅是教育中的陽奉陰違,也看到了教育的不近現實。

過去一年中,我們在撰寫各種和性別平權教育相關的材料時,常常承受各方的關切,許多人向我們提出各種質疑,覺得某些東西是不能進入教科書的,某些現象是不能在官方的作品中明說的。(這裡包含了避孕、保險套、墮胎、婚前性行為、性侵害等等。)

值得大家思考的是,這些東西都是在媒體上、在坊間常常遭遇到的材料,那麼為什麼不能包含在內呢?

有人說,既然它們已經在報紙、電視、漫畫、A片中出現,而且呈現得更為刺激,那麼我們就不用再多加著墨了。

這也就是說,就讓這些事情以它們在媒體中的面貌繼續存在吧!我們就算要提到這些議題,也應該用非常嚴肅、非常嚴厲、非常正經的方式告訴孩子這些事情有多嚴重,有多傷害,以提醒他/她們保護自我。

老實說,這些事情的後果有多嚴重,會有什麼傷害,早就被各種宣傳強化覆誦了,但是還是屢見不鮮。顯然問題關鍵已經不是我們有沒有用這些嚴肅的態度來談它們,搞不好,我們的嚴肅態度就正是使得這些問題無法以別的建設性的態度來對待的主要原因。

還有,說一件事情的後果很嚴重,就能幫助孩子保護自我嗎?這種恐嚇的言論難道能讓孩子就此不碰情慾的事?(說了吸菸有害健康,人們還不是照抽不誤?顯然說這種話沒有多大說服效果,真正的關鍵還有待我們去發掘。但是,避而不談,或者太嚴肅的談,都不會幫助我們找尋別的動力。)

還有人說,這些問題固然嚴重,但是「對於許多似懂非懂的孩子而言,會存在幻想,甚至回到家不願意父母碰觸身體。例如原本每天要互道晚安的子女,會不會不敢再與父母相互擁抱?這種原本良性的親情表達是否會被孩子誤解?其次,原本已被凌虐的兒童看到這些描述,內心創傷是否會導致他們更嚴重的情緒障礙?」這樣不是會造成親子之間的緊張狀況嗎?這樣不是會破壞父母的形象嗎?

父母的形象是什麼?這個形象的維護有什麼樣的急迫性,以致於我們的教育必須掩蓋「天下有(許多)不是的父母」這個事實?而我們對父母形象不計代價的維護,恐怕正是使得許多孩子說不出他/她們所受的凌虐的主因。

至於已經被凌虐的兒童是否因閱讀到這些描述而再度受傷害,老實說,傷害之所以能持續形成傷害,正是因為我們不讓它痊癒,正是因為我們把傷口掩蓋在膿血中而不讓它風乾結伽。畢竟,凌虐的可怕,和我們對凌虐的過分想像有直接關連。

平實的讓痛苦沈澱,讓痛苦轉化為另一種經驗,也是一種學習,一種務實的面對現實的學習;這要比竭力的迴避和掩蓋來得更能讓受害者有力量。問題是,我們這些成人能展現那種平實和務實嗎?我們能不再過分誇大痛苦的可怕,只為了警示孩子、恐嚇孩子嗎?還有,對殘酷社會現實的認識,會讓孩子對所有人都失去信心嗎?會使得原本溫暖的家庭添上幾分猜疑嗎?在某些方面來說,有可能──特別是當孩子周圍的成人使得她對身體、對性太過緊張的時候,或是當成人拒絕用更大的誠意來證明親情的時候。因此,問題關鍵還是在成人。

我們不能忘記的是,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日漸複雜動盪的現代社會,而且在同樣的邏輯之下,對殘酷社會現實的無知無感,會讓孩子對所有人都太信任,會掩蓋家庭中的暴力凌虐,無數的惡例已在眼前。

如何向孩子呈現現實的世界,是一個值得多方討論、多方嘗試的事情,但是「蒙上(孩子的)眼睛就以為(她/他們會)看不見」的態度,是決不會幫助她/他們碰觸到現實的。

 

結語

如果性別平權教育是一個突破的教育,是一個追求改變現況的教育,那麼就讓我們徹徹底底的來推動一個多元思辯的空間吧!

如果性別平權教育只想止於家務分工、就業平等、兩性尊重、和樂融洽的新道德教育,而不容許更多的改變,更多的挑戰,更多的願景,那就準備接受批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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