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抵抗手記】「卡」住你的人生

5 月 3rd, 2004 | Tags:

◎blarewitch

家裡人欠了信用卡六萬多,這個問題對於才經歷過購屋糾紛的我來說,產生很詭異的效應,讓我開始認真思考現在我們所面臨的個人財務制度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況。後來又陸續聽了幾個人的信用卡債務故事,更發覺這整個狀況的龐大與複雜。A年逾三十五,積欠信用卡債務近兩百萬,離不開現在月領不到三萬的工作。B同樣年逾三十,信用卡債務八十多萬,以向家人借錢還帳而把薪水交給家人的方式處理債務,同樣的,離不開眼前這個拉低他競爭力的無聊工作。C與D都才過了三十大關,各別有著不到十萬的信用卡債務,但因為他們都是打算將勞力付給自己認同的事業,所以收入的起伏不定讓他們離不開信用卡。

幾個故事讓我聽了都心驚膽寒,但真正讓我衝動得想當場剪掉信用卡的狀況,是出現在聽銀行粉領小姐解說信用代償的時候。我聽到的是誠泰銀行的方案,有兩種﹔一個是年息6%,一年後調漲利息到9.75%,可以借十萬到四十萬,第一年不能提前還,但進入第二年可以辦理提前償還,以免用上更高的利息;開辦費、個人帳務管理費用等另計。另一種方案是借你十二萬,但一開始收走一萬元當開辦費(實際上就是利息);換言之,貸款人只拿到十一萬,但未來的一年,每個月得還一萬。以上都是我所能記憶下來的說法,但以我的理解力卻完全無法跟對方對話,問題不在有多難懂,而是這當中有太多我認為不公平的地方。當然,首先可以試想這種6%、8%的利息,比起信用卡循環利息、現金卡利息(從18%到20%不等),都還要划算多了,但代償的金額卻超過你原來的欠款,意思是:你的債務實際上被擴大了。你以為你用了低一點的利息還了高額的負債,卻不想你其實一點一滴深入錢坑難以抽身。更可怕的是早年借錢都有所謂的保人制度,人們需要找到某個人作保,才有機會借到錢(雖然我們也因此聽了不少倒楣的保人故事。)然而代償現在卻有所謂的免保人、免擔保、免投保這類方案,意思是借錢多容易啊。

目前聽說不只銀行,連朝向民營化發展的郵局也開始跟銀行合作,辦理代償業務。到底有多少人已經被信用卡債務逼到需要用這樣的方案來以債養債呢?到底我們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呢?容許我們的社會有這種合法制度把我們養成像電影Matrix裡的電池人,付出精力心力最後卻將所賺得的需要來供養這樣一個龐大的怪獸制度。這整個過程到底是怎麼發展出來的呢?

成大企管楊澤泉老師的個人網站,有一專門討論信用卡的網頁,裡面交代了更多關於信用卡這整套制度在當前社會相關的統計數字,台灣金融局雖也有很清楚的統計資料,但這些資料的公開與討論程度,卻遠不及我們透過廣告接收到的消費性金融商品訊息。簡單的說,當信用卡說「we are family」,或現金卡說「有身份證就可以借錢」,這樣的廣告在人們眼前眩目燦爛放送的同時,並沒有另一個平衡的報導來討論現代人已進入一種怎樣的個人財務管理時代,大家必須如何小心精準地掌握借貸的問題?這已經不是大型買賣需要動用貸款的狀況,而是套用某家信用卡的話「三十元我也要刷卡」這種情況。

用最粗淺的想法來看,當消費社會理論已經可以較精準地掌握這個社會的樣貌時,在生產過剩、失業升高、薪資下調的後資本主義時代,信用卡提供新的消費出路,沒錢也要買,債留明天的生活文化,已經不能光用道德勸說來認識與理解。人們為什麼要這樣過日子?甚至被說服這種方法是比較划算且比較賺的狀態。台灣的幾個都市裡有著相當高比例的信用卡特約商店,的確,在這些都市裡可以只帶著信用卡過日子,因為你不需要擔心不能刷卡的地方太多,特別是當大型賣場、豪華百貨、綜合型購物商場一家家出現的時候;但台灣也有另一個特色就是攤販夜市,這種地方你當然不能期待刷卡付賬,這種時候還是現金好用,但這跟當初發展信用卡的脈絡有很大的不同,早期信用卡的申辦與使用都是種身份象徵,需要一定的財力證明、信用記錄才能開辦,而且能使用的消費場所也都是相當高級的俱樂部、精品商店及昂貴餐廳等等,那時候的信用卡是為了確保消費者不至於需要在身上揣個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四處跑,但現在則是低額度也用信用卡消費,讓人們即便是購買雜貨也能以刷卡消費,但這意味著什麼呢?當我們想縮衣節食減少開支的時候,信用卡在小額消費的便利,卻減少了思索與抵抗消費的空間與機會,當然更不用提網路消費的時候,信用卡又是怎樣的推波助瀾。

或許人們剛開始使用信用卡的時候,都不曾想過會有收到存證信函或接到催帳電話的一天,但是看看銀行與催帳公司的合作,或許會有更清晰具體的感受。台灣在地一家相當大的催帳公司──標準企業集團底下的標準財信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從他們的官網上洋洋灑灑的說明與資料,以及他們已經跨足大陸市場來看,整個帳務催收已達到相當驚人的產業規模。寄發存證信函算,讓你跟法官去講講話這些事情只是很小的動作了,他們甚至還可以透過健保資料查到工作場所,打電話到公司跟你談。張震律師的法律專欄就有多篇剖析台灣不良金融債權的狀況,裡面提到台灣嚴重的逾放比例與信用膨脹泡沫化,這些不良債權不但可以轉讓,一些本地或國際的資產管理公司,出手購買這些不良債權還能從中獲利。套用律師的話就是「手握不良債權的案源、客戶資料及資產明細,自然容易整合其下游的相關產業(不動產仲介、鑑價、及催收等行業),而成為一個完整的產業結構…」

好了,這整件事情已經太超過我的能力範圍了,我不過是刷了一筆錢.,欠了幾個月。需要理解這麼多嗎?或者需要想這麼多嗎?

對於這樣的問題,我想提的是如果我們可以自覺用一些分析論述、理論工具來思考我們的生活、文化、社會體制等等議題的話,那麼信用卡從上至跨國公司、消費主義的社會制度,下到個人金融資料隱私保護與個人債務使人無法自由進出工作,以致無從要求勞動條件的某種奴隸狀態,正已經透過相當猛烈的侵蝕力道來影響我們的生活(畢竟我們沒有所謂的會計師、理財專家來幫我們處理帳目。)但是這樣的龐大的遊戲規則,深入我們日常生活肌理的制度,卻以高度的複雜為門檻讓資訊與分析幾乎是對使用者完全不透明的狀況下運作。我們擁有跟金融機構同等的資訊?或是獲得公權力足夠的保護?或是擁有制度安全網來避免我們受到信用卡的傷害嗎?還是你知道可以怎麼對付這個怪獸的方法?都沒有的話,那我們是不是可以一起開始想一想了。

【附註】

1.另外一種令人膽寒的狀況出現在催收卡費的小姐打電話催收的說法,「你可以不用全部繳清啊,你只要繳多少多少的最低金額就可以了。」這種說法,聽在債務人心裡似乎是種安慰,但摻著蜜的說法都是很恐怖的,因為這種時候你可能已經背上循環利息了,只還最低金額的意思是,你繼續背負著高利的債務。請想想現在定存的利率在還撐在1%,往零利率前進的時間也不遠了。但循環利息卻是在朝向20%邁進。

2.當年現金卡公司說【借錢是高尚的行為】,很多父母家長出聲抗議,整個事情也在台灣社會喧嚷了一陣。談到了企業責任,只是談得多的還是【憂心的家長】與【青年人的只要我喜歡】的這種對立。我現在來看,問題根本不在於父母子女,因為我們的父母也未曾經歷過這樣的時代,面臨這種使用消費金融工具的挑戰與反噬。

3.還要提的一點是,我一直認為我們活在一種需要個人高度注意的生活中,食衣住行育樂各個層面都相當耗費心神。這裡的例子是帳單,哪一天交?去哪交?帳目是否有誤?怎麼確認?要聽多少垃圾音樂才能跟客服人員抱怨帳單問題?如果真的開始多卡生涯或是採取代償這種以債養債的生活,又要怎麼調度資金,達到利息最小化的恐怖平衡?我們又不是大老闆,有專業的管帳人可以幫我們注意各種訊息細節與時間點,而其中各個環節若有差錯,都會產生高度沮喪與困擾,這種生活情境我個人覺得,真是相當艱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