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溝無罪,低腰有理!

7 月 1st, 2004 | Tags:

◎彭子珊

第十五屆金曲獎頒獎典禮在2004年5月15日晚間盛大舉行。除了華麗的舞台表演,令人緊張萬分的頒獎過程之外,最引人矚目的應該就屬入圍者及頒獎嘉賓們美不勝收的服裝盛宴了。女星們一如往常地盛裝出席,以長腿美背、豐臀乳溝等相互較勁,整場下來謀殺了不少底片。而其中「五月天」因為拿到最佳樂團獎而開心地在頒獎典禮後的記者會上露出兩名團員的股溝的畫面,更另我不由自主的聯想起前兩天吳宗憲因酒駕拒檢而牽扯出的同車辣妹露股溝事件。從新聞媒體上看似相同的畫面,但動作的主體所引來的社會反應卻有天壤之別,因此,所謂的「露股溝」絕對有其文化脈絡及意涵,而我也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段落裡試著使用John Fiske在Understanding Popular Culture一書中所提到的幾個論點對此做出分析。

The meanings of health are social and not physical, the meanings of beauty are political and not aesthetic: health and beauty are equally sociopolitical and are therefore discourses for the exercise of social power. (Fiske, p. 92)


在五月七日所發生的吳宗憲酒醉駕車事件中,有一位同車女性在倉皇離開吳宗憲座車時,不慎因牛仔褲過於低腰而露出股溝,因此成為當日媒體炒作話題之一。媒體的報導手法多半是援引幾個權威的聲音來著手批判,特別是時尚界、醫界專家。先從時尚界人士的評論來看:

義大利牛仔品牌DIESL經理龍嘯雲指出,低腰牛仔褲已經不是今年時尚主流,而辣妹(該名女子)身上穿的,『根本是一件過鬆的路邊攤貨』,而且看起來沒穿內褲又沒穿內衣的作風,他猜測『可能是風塵女子』。(中國時報93-05-07)

由名模轉為秀導的楊佩綺說:「露臀緊身褲風潮,來自英國設計師Alexander Mcqueen。五、六年前他提出前衛解構主義,包括胸衣馬甲、手套、長褲、短褲都只穿一半。但這些都是服裝秀的舞台效果,日常生活中幾乎沒有人這樣穿,除非長得很有型,很摩登,否則一定會被聯想到是阻街女郎。(中國時報93-05-07)

時尚界人士也說,露這麼低,根本沒人這麼穿,他們共同的觀察是,會這麼穿,八成是風塵女郎。(東森新聞網93-05-07)

像3吋褲檔的牛仔褲這種極度挑人穿的褲子,在好萊塢擁護者眾多,除了因為明星們哪個不是千錘百鍊的性感身材,還因為它的原創設計師就是「槍與玫瑰」樂團吉他手的老婆Danielle Clark。超性感的代價也不低,牛仔褲的價格大約從台幣4千5起跳。(東森新聞網93-05-07)

但是,日常生活中是不是真的沒有人在穿低腰牛仔褲呢?為什麼穿上會露出股溝的低腰牛仔褲就會被認定為是風塵女子呢?可見服裝的確不單單背負著功能(functionality),而更多時候是社會賦予的意義。像這樣用所謂「時尚」的雙重標準(服裝秀的模特兒就可以露,可以不穿內衣褲,一般「長相平凡」的小老百姓就不「好看」),其實也是以另一種方式執行著John Fiske所提出的bodily control(」The body is where the power-bearing definitions of social and sexual normality are, literally, embodied, and is consequently the site of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for deviation from the norms.」(p. 90)),企圖收編我們展現身體的方式。模特兒在伸展台上作出的各式誇張打扮被稱為「時尚」,但一旦在生活當中由平民老百姓體現即遭到dominant forces(例如所謂的時尚界人士)打壓(以路邊攤及名牌區別你我,突顯自己高人一等)。模特兒可以為服裝走秀公然不穿內衣褲,但小老百姓不穿內衣褲上街就會被稱為是「色情」的展現。這也印證了John Fiske在書中所提到的:「美醜」向來就不是單純的美學觀點,而是包覆了種種社會及道德的政治性字眼的觀點,而這也就是為什麼評斷美的標準總是隨時代脈絡變遷的原因。

除此之外,在這次事件的媒體報導當中,更有媒體將低腰褲露股溝的「亂源」指向日本澀谷次文化:

有時尚業者則認為,與吳宗憲在一起的辣妹可能是學習東京澀谷次文化。因為在日本,澀谷女孩的穿著、生活方式和性愛觀總能帶動一股流行。從93年開始看起,當時澀谷出現小girl,也就是辣妹這樣的名詞,94年澀谷女孩大膽出售穿過的內衣褲,也流行用電話交友,95年大家扮可愛、穿泡泡襪,96年援助交際最盛行,隔年高中生們掀起大麻迷幻藥等吸毒熱,98年援交熱退潮,但99年開始滿街都是被稱為烤肉族的109辣妹。(東森新聞網93-05-07)

我們在前面已經看到時尚界人士楊佩綺表明此風潮源於英國設計師Alexander Mcqueen,而這裡的一段報導中,除了劈頭一句「可能是學習澀谷次文化」之外,接下來卻完全不解釋這兩者之間的關連,反而著重在加強讀者對於「澀谷次文化」可能會有的一些負面印象(像是援交……等等)。這其實也算是一種收編(containment),企圖以意識形態管束我們於無形(看到低腰露股溝就想到澀谷辣妹,或是色情的表現)。只是當初低腰褲廣告裡所強力標榜的那分「性感風情」和「自由無拘束」現在好像不但不美了(當然藝人和模特兒似乎有另一種標準),甚至還危害健康。

現在我們就來看一下「醫學專家」是如何看待時下流行的低腰褲風潮,又是企圖如何將女性展露自我的心情化為傷身害體的「不健康」行為:

振興復健醫學中心復健科主治醫師陳建成說,低腰褲腰身降低,褲腰要更緊才能卡得住,結果長期壓迫外側股皮神經,才會使得骨盆及大腿外側神經受損,痠麻發疼。有些日積月累的損傷嚴重,就算病人放棄穿牛仔褲,仍久久難以恢復。許多病人都難以相信,穿牛仔褲竟會如此傷身。(聯合報 2003-03-09)

年輕女性愛穿的低腰褲、露臍裝正好將腰部、肚臍暴露在外,特別是冬天,有損身體健康。因為腎臟在腰部,腎氣有溫煦全身陽氣的作用,而全身的正常工作是靠陽氣。一旦腰部受寒腎氣受損,人就會感到怕冷、無力、飲食少,大便呈糖稀狀。而臍部受寒會影響人體的胃腸功能,腹瀉、痛經等。謝醫生介紹,用中醫的理論講關節炎、風濕病等都與氣候變化有關,也就是「感受風、寒、濕之邪氣,會造成氣血經絡閉阻不通」,會感到疼痛、麻木。(新華網 2002-12-23)

相信大家都知道,只要一穿上低腰褲(如果又配合較短的上衣,露出腰部),最常聽到的評語多半是「肚子露在外面,小心感冒」。其實這就是社會藉由健康之名對我們行使的一種規訓(discipline),使我們乖乖的包裹自己的身體,以免生病。

然而低腰風潮事實上也帶動了腰部周圍原有的飾品流行(像刺青、肚臍環都應運而成為流行要素),其中最為明顯的即是丁字褲的普及,但也因此引起了醫師們的關注:

然而,丁字褲好看的背後,其實暗藏著健康危機:女性若陰道出現較多的分泌物,會使下體部位容易產生細菌感染的問題。所以,婦科醫師特別提醒,穿著丁字褲時,一定要注意個人的衛生與清潔問題,才能穿得性感又健康。女性分泌物多的期間,最好不要穿著丁字褲,因為布料很少的丁字褲並不能顧及到下體的衛生。一些穿著時髦的女性,因為長時間穿著丁字褲,結果引起在褲襠上的細菌,跑進陰道和尿道,甚至讓病毒感染到腎臟。

諷刺的是,醫界一方面勸阻大家為了自我性感形象而破壞社會建立許久的道德規範(「非禮勿視」)和健康管理(肚臍最容易著涼),另方面卻也為了給愛美的女性一個更美觀的肚臍而努力不懈:

整形診所裡,最近多了許多想要整一整肚臍的女性,整形醫師林靜芸說,有些凸出來的肚臍真的需要整形。但是看看整形前後的照片,似乎真的有很好的效果,而且手術費用在28000到38000元之間,手術時間只要15分鐘到40分鐘,這對愛美的女性來說,想必又是一個致命的吸引力。(東森新聞網 2002-06-10)

其實所有的文化商品都有其複雜又矛盾的社會意涵,低腰褲也不例外。它不僅僅背負著突出(隱藏)自我的意圖,更帶動了(腰部)刺青、穿肚臍環、整形(整肚臍、腰部抽脂)等各種風潮。不過,文化的作用力絕不是單方面的。就刺青而言,也許起初人們是因為有了低腰褲所以想刺青,但現在服飾界的某些廠商已經研發出專門為了顯露某些部位刺青的衣物(例子)。此外,正如同Fiske在書中提到的」The people, the popular, the popular forces, are a shifting set of allegiances that cross all social categories; various individuals belong to different popular formations at different times, often moving between them quite fluidly」 (p.24) .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社會背景、家庭環境,一項文化商品要能風靡大眾,絕非易事,而這也是為什麼想要把低腰露股溝單單歸「罪」於澀谷次文化或是「色情」都是行不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