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體盛事件的解讀

七月 1st, 2004 | Tags:

◎陳思慧

2004年4月大陸雲南昆明一家日本料理店推出女體盛,也就是美女人體盛宴,旋即成為最熱門的討論話題與關注焦點,並且遭受當局與民間的猛烈攻擊,又迅速地消聲匿跡了。

女體盛遭官方取締的理由是,違反食品衛生法的第26條規定,食品生產過程必須經過健康檢查後,方能從事食品生產活動,而該料理店做為食器的女大學生卻無法提出健康證,因此,依法必須處以兩千元的罰金,並即刻停止這項引發爭論的商業行為。民間的抗議,主要是將焦點放在物化與侮辱女體、傷害風俗文化、敗壞社會道德、逆人類文明、踐踏人類尊嚴、低級色情、背叛國族忠誠等等。

很有趣的是中國政府處理該事件時的思考邏輯。當政府利用食品衛生法將女體盛歸類於非法範疇的同時,即是以檢視一個「食器」的標準來檢視一個「女體」,但是這並不代表當局允許身體被當成食器使用,相反地,掌權者只是以食品衛生法之名,冠冕堂皇地取締、撲殺女體盛,阻止人們以身體盛裝食物罷了。此外,無法通過衛生檢驗標準的身體,其所透露出的隱義是:身體被政治的與醫療的權威定義為「骯髒污穢的」。如同John Fiske提到的:

The body is inherently 「dirty」: all its orifices produce dirt - that is, matter that transgresses its categorical boundary, that denie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me and not-me and that contaminates the separateness of the body, and therefore its purity as a category. In threatening the category of the body, dirt threatens also the category of the individual for which the body stands as a naturalizing metaphor. No wonder then that so many bodily functions and physical pleasures have to be disciplined by the designation 「dirty.」(99)

透過抹黑身體為污穢的,當權者才能強而有力地在身體上加諸大量的規訓(discipline),強制定義身體的功能、場合、表現等等。因此,帶有細菌的不潔身體被禁止擺放食物,否則身體的細菌會隨著食物一起被攝取,對食用者造成健康的傷害。然而,身體從來就不是致命的,多數人都曾在幼兒時期成天吸食自己的手指,但是並沒有任何人因為吸食手指而重病不治;而細菌又真的如此可怕嗎?人類的口水與食物中也都含有某種程度數量的細菌,但是含菌量高於一般熟食的生魚片從未曾被禁止食用,反而被讚譽為「最原始,最天然,最鮮甜」的高級美食。

此外,將女體放置於食器衛生的管制下,是不是也就意味著,只要沒有衛生問題的疑慮,女體餐具就是可行的、可接受的?那麼,當局最好隨時準備著迎接女體盛的再現:將人體消毒至一定的含菌量標準之下,對業者來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女體盛的事前準備工作還算相當講究,該業者先讓工作者鹽浴半小時以上,淨身兩次,覆上保鮮膜,在要放置壽司的地方舖上薄紗,再加上楓葉,然後才擺上食物。因此,當局設定的門檻,很顯然不足以管束與抑止女體盛,也足見其掌控手法之拙劣,而這種拙劣手法其實是強權的特徵。Fiske也指出:

The powerful are cumbersome, unimaginative, and overorganized, whereas the weak are creative, nimble, and flexible. So the weak use guerrilla tactics against the strategies of the powerful, make poaching raids upon their texts or structures, and play constant tricks upon the system. (Fiske 32)

事實上,女體盛除了明顯與現有的風俗道德相牴觸之外,在法律的範疇上並沒有明確針對的法規條文,遂只能蹩腳地搬出側面攻擊的食品衛生法。這裡不但顯現出法律的落後於現實,法規應付著隨時都在產生新對抗的現實,捉襟見肘的窘況,更突顯了社會控制的不周全與脆弱,以及受控者的無時不在、無處不在、且防不勝防的逃脫與溢出。身體作為各種政治權力爭奪的場域,也正好提供抗爭者一個最方便的游擊戰(guerrilla warfare)的處所:他們的身體雖然看似在法規的管訓之下,卻隨時蠢蠢欲動,不安於份,隨時都有擺脫控制的可能。

除了官方大驚小怪的管束與介入之外,另一個分貝最高的砲聲隆隆就是物化論述。物化論述強烈批評,將赤裸的身體當成餐具,就是身體的墮落,並且踐踏尊嚴。但是,為何裸體就必然是見不得人的?為何身體器具化就是罪大惡極?

自從人類開始以草葉皮毛蔽體,衣著逐漸被視為進步與文明的表現,甚至成為階級地位的表徵後,穿衣服的身體──或者換個說法,「被迫隱藏的身體」── 變成理所當然,一旦有人穿得很清涼或甚至沒穿,就必定會被社會主流攻擊,斥罵為下流、猥褻,侵犯文明,擾亂社會秩序,並且糟蹋身體。但我們必須謹慎思考:一個必須遮遮掩掩的,不得暴露在陽光之下的身體,是怎麼樣的身體?那樣的身體,不但不是被保護、被尊重的身體,還是被壓抑、被醜化、被剝奪的、骯髒的身體。

正因為身體被貶抑為醜陋詭譎(grotesque)的,所以公開在餐桌上展示的身體遭撻伐為不堪入目,冒犯大眾的視覺,令人難以下嚥。因為身體被醜化,所以重點部位還必須得用菜葉裝飾,遮住難看的處所,讓它不那麼難看一點。因為身體是骯髒惡臭的,所以上菜之前必須經過長時間的清洗消毒,然後再包上一層保鮮膜。

在餐桌上赤裸身體的女人(至少目前為止尚未出現男體盛),在衛道人士的批評之下只呈現出兩種可能,一種是淫蕩無恥的,一種是受害可憐的:前者是善良社會中極少數的害群之馬,必須立即責罰訓斥;後者是無辜受騙的,或者迷失人生方向的,等待社會伸出援手,救其脫離火坑。至於前來體驗女體盛的男性,則被同質化(homogenize)得更為嚴重,這些男性被扁平化地批評為變態、視覺強暴者。總之,參與女體盛的人,無論男女,如果不是被批判為沒有自我意識 (以否認其自主性),就是被批判為心理不正常(以再次教育大眾何謂正常)。Fiske就曾指出這種論述譴責的操作:

The body of labor, on the other hand, is dirty, threatening, always about to erupt from its socioeconomic category, always challenging its own semiotics, and thus always in need of more and more discipline, a discipline that is exerted through the discourses and practices of economics, of the law, of morality, and of 「common sense.」(Fiske 99)

無論採取哪一種醜化的說法,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鞏固社會對於身體的控制力(或者更可以說是對身體的壓制力),並且把對於身體的禁制,美其名為對於身體的尊重。然而,真正污辱身體的,並不是公開展示身體、讓身體被觀看的舉動;相反地,這種無條件將身體與不潔、不雅與羞恥連結在一起的立場,才是真正看不起身體,將身體低極化的思想;而一味地否認身體,避看身體,對公然赤裸的身體做噁的態度,才真正扭曲了人類的心理。因此,如果要說『女體盛宴,死於群眾口水』 ,倒不如說是,它死於將身體壓抑「內化」在人民心中的道德教養與價值觀。

… the body as the site where social power is most compellingly exerted. The body is where the power-bearing definitions of social and sexual normality are, literally, embodied, and is consequently the site of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for deviation from those norms. (Fiske 90)

正如上述引文中Fiske所指出的,我們的身體不但被嚴格地規訓,只能在某種場合、以某種狀態、與某種特定對象、從事某種行為,甚至連身體的功能也大受限制,只有吃喝拉撒睡、性與勞動是身體可以做的該做的事。身體的其他可能性、自由與自主,都在無形中被剝奪了。嚴格來說,我們的身體不單純只是我們自己的身體,它還是政治的身體;身體的功用也不只是個人生理的功用,它還有政治的功用。物化論述認為將身體當做餐具來使用是踐踏身體、污辱身體的作為,然而,暫時的餐具化並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損傷;相反地,藉由餐具化,身體得以搬上檯面,受到更多直接的關注與重視。許多女性團體利用物化論述來批斷女體盛為對女體的迫害,但女體盛本身只是一個素材(text),女性可以將這個素材轉化為解放女體的媒介,讓女性的身體衝破禁制,展現多樣性,並且重回自己的控制。在女體躺在桌上,化為一隻盤子的同時,身體正體現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身體可以運作出傳統規訓或常理以外的各種功能,而餐具正是其中一種。這種對於身體的積極探索與開發,不但不是踐踏身體,反而是解放身體,讓身體自由地創造與成長,讓身體向上提升。也因為這樣,在女體盛事件中,在規則外運作的身體對整個權力架構產生威脅:餐具化的身體所踐踏的,並不是女人的身體,而是風俗道德的規訓;陷入恐慌的權力團體真正要保護的,也不是所謂的身體,而是他們得以掌控身體用途的權勢和地位:

Jouissance, translated variously as bliss, ecstasy, orgasm, is the pleasure of the body that occurs at the moment of the breakdown of culture into nature. It is a loss of self and of the subjectivity that controls and governs the self … The loss of self is, therefore, the evasion of ideology.」(Fiske 50)

進一步來看,餐具的裸體之所以能一夜紅遍天下,引發許多人的嚮往,絕非單純地因為它與性沾上了邊這種籠統的理由,否則,性工作到處都有,何以女體盛一枝獨秀?更何況,女體盛當中的女體還經常是看得到吃不到的。其實,最重要的原因是,女體盛提供了一種迴避的樂趣(evasive pleasure):餐具化的身體越出了身體原來被常規劃出的範疇,並且透過暫時性地逃脫社會規範與控制,得到某種情境營造出來的高潮、嘉年華式的絕爽 (carnival jouissance)。在所有規訓都從身體崩潰瓦解掉的期間內,身體得以暫時重獲自由。

此外,每當身體牽扯上商業行為的時候就會受到不分青紅皂白地攻詰,批斥其為金錢出賣肉體的低賤行業。可是,隱藏在這套邏輯背後的價值運作才更可能是壓迫──階級劃分與權力不均──的真正來源。它所賴以建構的一套思想模式是:買賣智慧的人,即知識階層,是尊貴可敬的;買賣身體所產生的勞力的人,即工人階級,是次等低下的;買賣身體的人,則是最卑賤的,毫無人格與生命價值的。但是,為何身體的勞力──勞動狀態──可以合法買賣,而身體的展現與盛載──靜止狀態──卻被禁止交易?事實上,躺在冰冷的餐桌上,全然靜止不動地負載食物,很可能比一般勞動工作更為費力,更需要技術。

女體盛發源自日本,並且擁有一套十分專業的訓練:「傳統的訓練方法是在裸身上6個點各放置一枚雞蛋,要求在靜躺4個小時後,雞蛋仍在原位不動。為了鍛鍊堅韌不拔的毅力,在靜躺過程中,有人不時地往身上灑涼水。其間只要有一枚雞蛋從身上滑落,計時器立即轉到零位,訓練還得重新從頭開始。」 從這個訓練過程來看,女體工作者具備的專業性與工作的辛勞度都相當高。然而,這種專業卻沒有得到平等的尊重,反而被刻意醜化,貶斥為折磨與虐待,否決了重新收回身體的自我約束掌控權的可能性。

再者,與頭腦相關的買賣一般被視為高貴的商業行為,反之,與身體相關的則為下賤的交易──這樣的價值觀正是在企圖封鎖、打壓我們的身體,一但身體跨越出身體自己的領域,就會被道德說污名化,被迫與羞恥、齷齪、下流聯名。如果,道德論述必得在腦力的、勞力的與身體的商業行為間製造出階級差異與歧視,這證明這種道德態度也未必就很道德。掌控身體的權勢階級事實上也掌控身體的價值判。腦力的、勞力的與身體的高下之分既是她們所定,任何可能攪擾這種排序邏輯、高下位階的身體行為(例如性工作的收入高過其他所謂「正當行業」時),當然也就會動搖到她們的權勢地位,因此對於這類越界的身體行為也就必須加以撲殺。

最後,我們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是法律、道德或物化論述,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把已經被定位為下層位階的身體固定在一個「無害的」身體的單純範疇內,隔絕它們與錢、與性、與常態身體的關聯,以投射出一個個弱智低能的身體,使得具有自主性、創造力與權力的身體被打壓、醜化。然而各種大大小小此起彼落的身體脫序狀態,卻也不斷形成火力堅強的游擊戰,隨時都在鬆動著那一套無形的社會控制。女體盛事件只是這些游擊戰的一次戰役,其他的身體越軌現象必將繼續浮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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