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美麗新世界 (二十七)

◎董籬

她紮著短短的小馬尾,穿著有日文圖案的T恤、七分褲和球鞋,雙肩背的大背包上掛了一大串叮叮噹噹的各種吊飾,笑的時候露出一對小虎牙,個子只到我胸口高,看起來顯得背包好像很重的樣子。

原來她就是dancing。

「上次我給妳鑰匙以後就沒見過妳了呢,妳第一次過來嗎?」學姐說。
「嗯,一直沒機會……咦?在這裡可以不用穿衣服嗎?」
「如果妳不想穿的話。」
「真是太好了!」

她說著就把包包放下、鞋子脫掉,然後就站在原地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得精光。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我看著她的裸體,微微隆起的剛發育的胸部,顏色只比乳房深一點點的柔軟的乳頭,以及下體細細軟軟遮不住性器官的陰毛,竟然一下子就勃起了。

我轉過身去把咖啡放在櫃子上,想稍微適應一下突如其來的反應,結果看到阿莫也跟我一樣,而他是全裸的,所以反應更是明顯,已經直挺挺的完全豎立起來了,要迴避好像又不太對勁,就只好臉紅著站在那裡。

Dancing倒是一點也不在乎,笑嘻嘻地雙手插腰站在我們中間,一點也不避諱地看著阿莫勃起的下體,然後又看看多少都帶著一點錯愕的我們幾個。

「好玩!」她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誇張地吐出來,雙手握著拳頭抖了幾下,然後開始上下跳動。
「有點冷,運動一下。」

她跳了七、八下之後,滿意地彎下腰去揀地上的衣物,然後蹲在一旁開始折衣服。

這時候我才漸漸適應過來,一旦習慣了,身體的反應就跟著慢慢消退,不過阿莫還是勃起得很挺,臉也還紅紅的沒有恢復。

「我已經很久沒遇到這種事了,一個女孩子在我面前忽然脫掉衣服,什麼都沒做就讓我覺得尷尬,而且還勃起了。」阿莫說。
「是喔!」dancing回過頭來吐了一下舌頭說:「不好意思啊,忽然自己跑進來。」
「妳本來就隨時都可以自己過來啊,只是,妳一直都沒來過,大家也多半都還沒見過妳,所以覺得有點意外吧。」學姐說。
「是啊,說起來我都還沒跟大家見過面呢。」她折好衣服,站起來很有禮貌地跟我們行了個禮。
「我是dancing,請多指教!」

我們也跟她一一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就不用多說了,我們平常都在網站上互相留言,除了長相在見面前不知道外,其他的部份都早已熟悉。

「喔,對了!」dancing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要打個電話。」

她從包包裡拿出手機,一面播號一面把食指放在嘴前輕輕地噓著要我們別出聲。

「喂?是我,我今天不回家了。」
「嗯……因為我是離家出走啊,我人在朋友家。」
「等一下……等一下!先聽我說,不然我就掛電話了……等一下,我真的要掛了喔,數到三,一……」
「好……好……等一下好不好……」
「我後天早上打電話給你,如果可以好好談,我就回去跟你們談,不然的話我就星期二直接去上課,反正我最多星期二就回去,我不是要走到哪裡去,只是希望你們想清楚再好好來談,我人在的話你們就一直把時間都花在跟我解釋上……」
「不行……不行,對……不要現在說。」
「我很好,我在朋友家。」
「通訊錄我不會放在家裡的,沒有用的……不要……冷靜一點好不好?」
「好啦,好啦,我出去玩兩天,你也先不要想這件事好不好?」
「先去休息一下好嗎?嗯,我會再打給你,好不好?」
「就這樣啦,我電池快沒電了,我充一下電明天再打給你,等一下我要睡覺了,不要想太多了,就這樣?」
「好啦……好啦,沒事了,嗯,好,拜拜!」

她像哄小孩一般地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打電話,我們為了怕發出聲音,什麼也沒做的靜靜地看著她。

「不好意思。」她對我們做了鬼臉,把電話收起來。
「怎麼了?妳爸媽哪裡不乖了嗎?」學姐問她。
「什麼?喔,哈……這樣說也沒錯,真是麻煩。

他們說都沒說一聲就去動手去安排我出國唸書的事情了,好像已經有一陣子了,學校的資料都拿到一堆了,竟然也沒跟我說一聲,還是我自己發現的。」
我們聽了都搖搖頭。

「又是這種事……」順子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一般說著。
「父母就是要早點開始教啊,現在就已經很難了,如果放著不管,等到二十歲才想到這種事,那就什麼也來不及了。」dancing說。
「我以前懂得要這樣做就好了。」學姐說。
「我就是那個二十歲以後才想到這種事的人。」我苦笑著。

阿莫拍拍我的肩膀說:「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呢!」

也許是吧。雖然已經來不及做什麼了,但至少知道該怎麼對待自己,知道該去尋找某些東西,或許這樣真的已經很不錯了吧。

「其實我也沒有決定要反對出國唸書的事,但是遇到這種決定性的事情時,一定要清楚的做出反應,一點一點地累積下來這種經驗,才能讓他們慢慢了解,所謂人和人之間的分別,任何人自己做了一個決定,並不等於另外一個人也做了同樣的決定,不是嗎?
我說得有點亂,總之人不可以替別人亂做決定的,多了爸爸媽媽和女兒這樣的關係也不會有什麼差別,為什麼會有差別呢?當然還是一樣,一個人就是一個人,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有一天能學會這種事,不過起碼我要盡量去教,我覺得這是為人子女的責任,如果子女永遠都不想辦法去教會父母這種基本的事,那麼我們以後就不能責怪到處都是替別人亂作決定的大人了。

要不要出國唸書的事,過陣子我再想一想,反正我又不用當兵,要先解決這次的事才行,之後我說不定還會偶爾來幾次喔。也不一定啦,下次我可能會想別的方法。

對了,我這樣會不會太嚴肅了啊?其實我很懶得去談這種嚴肅的事,算了,我只是抱怨一下,這兩天我不回去,因為我人在家的話,他們就會一直想要用什麼說法才能讓我接受,但是問題不在這裡嘛!問題是他們要發現他們做的是自己以外的另外一個人的決定啊,另外一個人喔!而且做這種事卻沒有事先讓那另外一個人知道,這樣不是很好笑嗎?

總之這兩天要麻煩你們了,我要住兩天可以嗎?」

dancing霹哩啪啦地說了一大串,聽起來就和在路上聽到一般的小女孩圍在一起講八卦一樣,速度又快話又多,而且這裡跳到那裡,不習慣的話忽然聽到一定會像聽到學得不是很好的外國話一樣,每個字都聽得懂,但是一時卻難以連接起來。

不過這樣的dancing所說的,卻是我們在她那個年紀只能默默承受,卻一點也不知道能為自己做點什麼的事。

【六十三】

這個忽然闖入我們之間的小女孩,在幾分鐘之間就和我們打成一片了,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們聊到很晚,她不習慣熬夜窩在一旁就睡了,等到我們要睡的時候把她吵醒了,她就過來跟我們擠,最後五個人全擠在樓下的一張床上。

我們擠上床以後精神又來了,繼續天南地北的聊天,我不清楚大家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我睡著前天已經漸漸亮了起來。

中午左右,大家依約到了,我聽到聲音醒過來,稍微張開一下眼睛,看到學姐坐了起來,其他人都在我旁邊動也不動,於是我又把眼睛閉上。

真正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我聽到廚房和樓上都有談笑聲,外面還下著雨,天色陰陰的,但是氣氛熱鬧得很,不過順子還睡得很沉,一點也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

我坐在床沿伸手找衣服,九月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拿著湯杓,看到我醒了,就跑過來把寬大的T恤往腰上一撩,光著屁股往我腿上坐,把我剛起床還勃起著的陰莖壓在她的股間,還撐著我的大腿扭了幾圈屁股。

「嘿,別鬧了!」
「精神不錯嘛!一醒過來就這麼翹。」她鬧完了從我身上跳起來,狐狸也走過來,伸手把我還沒整理的頭髮弄得更亂。
「還在睡啊,你這個懶鬼。」

順子終於被吵醒,不過她把被子往身上一拉,翻了個身又蒙頭繼續睡。

我找到上衣穿了起來,本來想穿褲子的,因為剛起床,覺得腿有點冷,不過剛剛被九月一弄,勃起的陰莖直挺挺的,一時還消不掉,我只好把長褲又丟回床上去上廁所。

我坐在馬桶上發呆,讓頭腦自己變清醒過來,在那之間我聽著外面的笑鬧聲,忽然感覺到非常幸福和安心,這種感覺在意識到的一瞬間就迅速在身體裡「速」地一聲張開,擴張到身體的每一個部份,一時間連呼吸進來的空氣味道都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幾分鐘之後,我洗好臉走出廁所,水餃端著盤子從我旁邊經過,學姐和green在音響前面拿著幾張CD在討論要放哪一張,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順子已經起床了,靠在沙發上抽煙,dancing笑嘻嘻的從樓上蹦蹦跳跳跑下來,窗外還下著雨,隔著毛玻璃,水痕緩緩地溶解般移動,一切的聲音、光影、氣味都顯得極為親切。

I am home……我回家了。

腦海中忽然浮現這樣的一句話。

「來幫個忙吧。」水餃打斷了我的思緒。
「好啊。」我抓了褲子穿上,轉身到廚房去幫忙搬東西,走到頂樓一看,原來他們已經在屋頂的棚架上綁上了一塊大帆布,這樣一來就淋不到雨了。
「真是風雨無阻,非烤不可啊!」順子也走上來了。
「那當然囉!」狐狸說:「這點小雨算什麼,雖然說中秋節烤肉其實滿俗的,不過既然想烤還管它那麼多,不過是烤肉嘛,想做就趕快去做就好了。」
「還有什麼要弄的嗎?」我問。
「其實都差不多了,晚一點把冰塊和啤酒搬上來就好了,我們下去幫忙穿肉串吧。」
我們一面走下去,一面就聽到一樓有很大的腳步聲,碰碰碰快速地跑上來。
「好消息,猜猜看!」衝上來的是貓兒,她穿著我們都沒看過的黑色小禮服,臉上化了妝還噴了香水。
「哇!穿這麼隆重,妳剛喝完喜酒回來嗎?什麼好消息啊,我還以為妳要等我們弄好了直接來吃呢!」green故事糗她。

她嘿嘿嘿地笑著,女巫和小四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

「等我們上去再宣佈啊!」
「嘿!你們三個傢伙竟然一起遲到。」狐狸說:「你們去哪裡快活去了啊?」
「因為有好消息啊!」貓兒還是滿臉笑容的說著。

女巫和小四也上來了,大家看到他們,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因為他們兩個也非常慎重其事地穿著全套的禮服,三個人都上了妝,甚至連頭髮都特別做了簡單的造型,三個人站在一起,如果打個燈光,看起來會很像什麼晚會還是頒獎典禮的主持人。
貓兒很得意地看著我們,確定大家都很驚訝地等著她開口,她才慎重地宣佈。

「我們三個要結婚了!」

【六十四】

「哇!」大家都高興得叫了起來,一起圍了上去。
「我有兩個老公了喔,不錯吧!」女巫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對啊,女巫是新娘,我跟小四都是她老公,我們要找新房子住在一起喔。」貓兒興奮得一面說一面跳,小四也笑得合不攏嘴,大家都過去抱在一起。
「啊!啊!不要擠啊!」小四差點被擠得滾下樓梯去。
「樓下還有酒,放在我車上,大家幫忙一下吧。」小四說完,大家一起擠下了樓,一面歡呼著、擁抱著,一面到他車上搬東西,除了有啤酒、香檳等好幾箱酒之外,還有煙火、火把、雪茄、大麻等等,還有一些攝影器材以及一套婚紗。
「我們想連婚紗照也一起在這裡拍。」小四指著他的器材説。
「啊!對了,我的DV!」九月忽然想起來,「等一下,我要拍!」他叫著跑回二樓去拿她的攝影機。

大家都興奮得一時不知道要做什麼好,手上抱著拎著東西,但是大家都圍在車子旁邊聊了起來,一直和他們三個恭喜,為了擁抱又把東西放在地上,貓兒乾脆把禮服下襬掀起來拉到腰上,跳到我身上來跟我又親又抱的,順子、水餃和小四已經迫不及待的拆開雪茄在一旁抽起來了,光是把東西好好的搬上樓就花了不少時間。

他們決定請學姐來證婚。

「除了monk現在人不在台灣之外,這裡就是妳最資深了,所以我們想請妳主持婚禮,我們不打算在別的地方舉辦婚禮了,也不會去公證什麼鬼的。」女巫說。
「對啊,那樣的話對貓兒就太不公平了。」小四說。
「忽然說要我證婚,我不知道要做什麼呢!」學姐有一點困擾。
「那我們來討論一下吧,反正合不合什麼規矩又無所謂,我們把喜歡的部份都加進去吧。」貓兒高興地說。
「好吧,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呢?要從哪裡開始?」學姐問。
「要伴郎、伴娘。」阿莫提議。

大家都舉手搶著要當。

「我們沒有準備多的禮服耶!」小四苦惱地摸摸頭。
「那怎麼辦?」green說。
「那要不要花童呢?」順子想到還有花童這個角色。
「啊!我們哪來的花童啊!」女巫說:「好多東西沒想到耶。」
「誰說沒有花童的。」九月笑嘻嘻地牽著dancing走過來,之前大家圍在一起,她因為太矮了,都被擋在旁邊。

貓兒嚇了一跳,真的跳起來喔,還退開半步,雖然穿著很優雅的小禮服,卻做出一副想逃跑的滑稽姿勢停在那裡,她看著眼前的小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是誰啊?」

大家看到她驚訝的樣子都笑倒在地上了,dancing還故意做出很無辜的樣子,弄得大家一直笑個不停。

後來我們上樓一起討論婚禮的事,大家一面討論還不忘一面糗貓兒剛才的樣子。

「她是誰啊?」順子指著剛從廁所走出來的阿莫,模仿著貓兒的動作叫著,惹得大家又是一陣大笑,我覺得臉上的肌肉都開始僵硬了。

「拜託你們好不好,稍微控制一下吧,再這樣笑我怎麼換衣服啊?」女巫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
「啊!那房間裡的又是誰啊?」

已經搞不清楚是誰又冒出一句,好不容易稍微收起來一點的笑意又爆發了,再這樣笑下去,我想可能可以把肚子給消掉不少吧。

就這樣折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大家才好好的討論完等一下要做什麼,而女巫也穿好了婚紗,高興地轉著圈子展示給我們看。

大家都準備好了以後,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上午其實一直斷斷續續下著小雨,但是這個時候天忽然放晴了,雖然天空還是飄著一塊塊大大小小厚實的雲塊,但是有些地方已經露出天空來了。

我們在頂樓的天台上用舊木箱臨時堆出一個小舞台,其實也不過就是六個木頭箱子拼在一起,加上從樓下拆了幾塊DIY的拼貼地毯鋪在上面,用來讓新人站在上面。

女巫選了一首像是蘇格蘭民謠的不知名的音樂來當做婚禮的序曲,音樂響起之後,我們先後走上天台,然後點起四周的火把,火燄在逐漸變成黃昏的遠方的天空做為背景襯托下,看起來好像和天空融合在一起的彩色玻璃圖案,我們圍繞著那臨時的舞台,靜靜地站著等待新人進場。

我看著站在我正前方的green,她正看著天空,臉上露出很淺很淺但是非常動人的微笑,那是一種無論如何不會看錯的笑容,雖然只是很微小的變化,嘴角沒有咧開,眼睛更沒有變成彎月型,只是帶著笑意的看著天空,但是因為那是全身上下都確實在笑的笑容,所以那樣的身體裡面同時也在發出笑的訊息,就算看不清楚她的臉,也不會弄錯她是在笑吧。

我轉頭一一看著其他的人,和目光交會過的人點頭,再回到green臉上時,她也正在看著我,我們相望了一會兒,她臉上的笑容逐漸加深了,像是隨著時間逐漸綻開的花朵一般,向空氣中舒展開來。

她看著我,沒有移開她的視線,也沒有閃爍不定的眼神,就只是那樣單純地看著我的眼睛,我忽然想起過去這一年之中的許多事,和他們分享過的生命有如溪流一般帶著清脆的聲音流過,在那聲音裡面有他們每一個人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我沒有辦法好好說明在那當時我想到的是什麼,因為那是全部的總和,我並沒有特別去回憶單一的某件事的某個片段,是那些的總和以總和的姿勢輕盈地經過我的身體。

我想到初見green時的眼神,我想到初見學姐時的表情,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我想我和他們之間確確實實的和一年前有所不同,我自己也和一年前的我不一樣了吧,我們總和的全體,也成為不一樣的全體了,在最近的幾個月,我常常感受到可以稱之為幸福感的暖流充滿了全身,多半不明顯,但是這個時候想起來,那確實是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存在的。我和green對望著,將要入冬的風一陣陣吹著,涼涼的,在臉上好像留下了什麼痕跡似的感覺,過了一會兒,我往臉上摸了一把,溼溼的,才發現那是眼淚。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