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蟑螂(四)HYSTERIA

9 月 18th, 2004 | Tags:

◎淫妲三代

Hysteria
歇斯底里,Hysteria,原載於古希臘的醫療籍典,意思是子宮在女人的身體裡不安亂跑,到西元二世紀已有學者指出子宮在身體裡不可能移動,因之歇斯底里症的真正原因只有可能是子宮內分泌物的異常囤積。

我在一本由國內編纂也寫作了許多重要教科書的社會學家所著的「佛洛伊德傳」裡關於歇斯底里症的那個章節當中發現了這樣的句子:「『歇斯底里症』這個名稱本身就是醫學史上恥辱的痕跡。⋯⋯用『子宮』這個名詞來稱神經系統所引起的疾病,表明早期醫學的無能。」事實上,應當「有能」多了的當代醫學其實也並不真的否認歇斯底里與女人的關係,佛洛伊德在軍人身上發現了與女人相同的歇斯底里症候之後,正式定下了歇斯底里做為一種「精神疾病」──是為心理症(而非器官性的疾病)的當代理解,於是「醫學」也學會了一種近似社會學式的後設語言:關於女人的社會位置、特殊處境以及「為什麼」女人與此種疾病的關係如此接近的種種原因之類,殘存的「Hysteron」這個名詞與此疾病的關聯正式以純粹隱喻的方式在語言與我們理解的印記上被封存,於是那所謂恥辱便從未被抹除其實,只是換了一種姿勢邪妄地朝我們笑。

「Hysteria」,歇斯底里症,女性特質的另外一個名字。子宮的隱喻。

蟑螂與母親
我媽從小便號稱膽大包天,尤其相較於她的媽媽與姐姐,小時便聽大人笑稱我媽是從外婆肚子裡出來時左手抓了外婆的膽子右手拎了阿姨的膽子出生,所以連她自己的那一份,我媽一共有三個膽。不過這般對於我媽膽氣的讚許神話顯然也徹底的在蟑螂這件事情上面無效──這輩子除了我自己之外,我從來沒有見過可以比我媽更怕蟑螂的人。

我究竟從何處學習到「歇斯底里」這個字眼已經徹底的不復記憶,惟記得的是首次使用這個字眼的對象便是我媽:「我媽有時很歇斯底里。」那時我國二,聽我說這句話的同學像是聽到我講了一句外國話般的楞頭不解,我也頓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後來即使在當我發現這個字眼多麼經常被用以作為「女性化的戲劇性情緒表達」之某種通俗貶抑的形容詞之後,先前對這個字眼帶著些微恐懼的神祕著迷卻一直並未消散。歇斯底里症在當代做為精神疾病的定義包含了解離與轉化症,患者所受強大的情緒壓力可能直接轉化為身體感官(嗅覺聽覺之類)或行為能力(四肢癱渙無法動彈)的暫時性喪失,女性的罹患率約為男性的二到五倍。

大學前段某一年的失戀期間我搬進父親嘉義老家的房子去住,遠離學校與同學,在至少父親不至於發現的最大限度內每日窩床幾乎不上學校地沉悶的睡,睡醒便安靜掉淚、哭乾哭累了又自然而然繼續睡。不吃、不出門、不讀書、不與人交,典型愛情通俗劇的失戀情節:創傷之後,放棄生活的日子。

我與父親並不特別親,只是創傷之中那還是一個讓我感到會受保護的、可以安然蟄伏的地方。但卻就在這棟大房子中,成年後的我幾乎已經忘卻的、曾在青春期如此困擾我的昆蟲歇斯底里症突地被喚發,這棟幾十年大房子的正門正對著一間餐廳的後門,每每清晨鐵門一開便看見小巷對面廚房後門角落捕鼠器裡一隻掙扎中的老鼠,幾乎沒有例外,夜間開門巷子邊水溝蓋偶有蟑螂進出當然也不算什麼新聞,要說這是個鋼筋中都群聚蟑螂亂竄的恐怖老房子其實一點都不過分。於是我在老房子的第一聲尖叫之後跟著的不斷的尖叫,著實教我那爸爸以及老房子的主人我的祖母都啼笑皆非極了,直到某個傍晚我再也忍不住的在祖母與爸爸看電視的溫馨客廳角落與一隻小蟑螂照面之後放聲痛哭至全身發抖,父親與祖母似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每日的與我精神講話:「看到蟑螂,就這樣拿鞋子把牠踩死就好了啊。」、「這麼大個人怕蟑螂怕成這樣?」最最教我吃驚的究其實是爸爸若有所思的感嘆:「恐懼是學習而來的,妳一定是從小看你媽怕蟑螂才會也跟著怕成這樣的。」

恐懼是學習而來的嗎?或者疾病也是,或者根本疾病才真的是學習而來的,這之後我的確每每想起好小好小小到我根本記不清我住的房子的面貌的眷村家裡,媽媽避難似的抱著我全家像要打仗的興奮氣息,爸爸與(也許是鄰居)另個成年男性在浴室拿木頭凳子發出重擊聲響,我問媽媽發生了什麼事?媽媽說乖沒事,之後爸爸軍中執勤,歇斯底里尖叫的媽媽夜晚的剪影,蟑螂飛上她的背,在想像中我應當哭了,但記憶中的我只是個沒有表情的詭異兒童。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