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一隻賈寶玉

十月 12th, 2004 | Tags:

◎淫妲三代

我在夢裡巧遇一枚賈寶玉。

面容還是個孩子,烏黑軟緞似的髮長正巧與我抒情視域的景深類似──我是說她的容貌看起來很悲傷,攪得我也悲傷難禁。

賈寶玉是個男孩,基本上。雖然正確地說其實當是一枚從「男孩」國度當中叛逃、因之也尚未決定自己是個什麼的。──惟確定的是他偏好我們稱他是個「她」而不是「他」,就像故事裡頭的寶玉本尊說女孩兒是水做的周身清爽、男子則是個土做的渾身濁氣那般道理;也像我們都多少認識的那隻寶玉不讀四書五經的骯髒書、拒談經世濟民的渾賬話,卻抱著才子佳人的戲本穠辭反覆吟詠讚它教人「齒頰留香」;在夢裡我巧遇的那枚賈寶玉耽溺愛情通俗劇,拒斥風花雪月之外真實人世的爭戰與道理,帶著甜美的笑容模仿偶像劇的姿勢嘆道:「生活這種事情,交給傭人就好了。──談戀愛吧!」雖然這隻寶玉可能連衣服都得自己洗,但那堅守於浪漫的執念卻教我笑不得哭不得,只惦念世界粗礪的表皮材質難免劃傷碰破那夢境般的美好執念而緩慢地心疼起來。

在能夠遇見並從一抔男子土堆中辨認出一枚賈寶玉之前,我們可能都得先熟識過八隻蟑螂五頭老虎兩隻獅子與二十五顆馬鈴薯,這絕對是必要的,我是說就像這些故事你同我都讀過那麼熟悉:安娜塔不堪的初戀對象手上有毛鬚在愛撫的時刻如蟑螂腿拂過周身的觸感、做愛時看棒球賽射精後當即成為一灘黏土地不醒人事;莫妮卡的丈夫在情人節時與酒友下棋徹夜不歸、並且永遠無法區分像是她發怒的表情或者頭髮的顏色這種事情;還有潔西卡的情夫沒有一次在出遊時不為了交通之類的瑣事發怒、並總嫌餐廳太貴而寧可買水餃回家煮諸如此類。在來回穿越了一百二十八次慾望與被慾望的瑣碎試煉之後──我是說,在都市故事裡頭修練成精、成妖,成為一頭難免蒼老卻仍有力氣的獸,之後的我們這些女人們,才開始能夠在土中認出那枚寶玉光澤,溫柔以待。

說不傷是騙人的,我是指那一百二十八次的都會夜試煉──我們的甜蜜被挫傷一如那些閃動的靈光被拒絕,我們世故長成的過程是隨意丟棄那些黏膩的情感幌子與空心的童話糖衣的過程,我們可以輕巧地對著蟑螂般的猥褻、獅子老虎的蠢笨與張牙舞爪,或者馬鈴薯的無味空洞不在意的笑笑就過、如同都市行走的生活當中那麼多無聊的必然;但說不傷是騙人的,蒼老之後才能世故通透,這才是真的我們、才是故事真相。

那日我在晶亮陽光下注視賈寶玉尚有童話光澤的臉,想起那個精靈熟女甜美的律師艾莉,就曾好運道的那樣撞見一枚聽得懂童話箴言、拉起她手帶她往棒球場一圓童年幻夢的寶玉男孩──教我們這頭觀看如此感動異常,那精靈熟女卻仍然瀟灑放了他的生,惟道別時那麼珍愛亮麗沒有遺憾的笑臉。

那是專屬我們,都會夜試煉百次之後的清亮釋懷,是在來去慾望與夢境邊界、青春的皮繭增厚之後我們可以觸及寶玉男孩的品質內裡,寶玉男孩的天賦是他們始終知道什麼才是重要的,而那些是我們在慾望都市裡行走這麼久才終於明白那會是多麼稀少短暫的珍貴品質。

所以釋懷所以笑,所以照面之後還是要放了他的生。因為光是這樣的遭逢便已給足了能量讓我們仍然亮麗起來,夜黯的都市混濁氣味便也再難真正的侵擾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