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蟑螂(七)語言之殤

◎淫妲三代

語言之殤
另外一則故事是關於語言──一個夜涼如水的單人床上,我與我的女王朋友相互支著頭親密無比面對面交換語言的感動,一種直似高潮餘韻的沁涼,我的女王朋友眼裡彷若含水綻出一朵柔軟且暖的美麗,那是第一次我的女王朋友(彷彿)按捺又放生了一股深埋在生命過往從不翻撿的屈辱感完整的對我說了那個故事:一個竟然不是發生在夢中的強暴事件、戀童的養父與長長的幼年時光陌生又不斷重複出現的,養父的雙人床。

在我興高采烈向我親愛的弟弟敘述關於我的蟑螂寫作的構想細節之時,弟弟帶著一種顯然顧左右而言他的專注回答我:「不如從細看一部描述蟑螂的恐怖片開始,妳可以不斷的說蟑螂這個字眼、描述關於這個字眼的細節,然後專注看諸如 Discovery關於蟑螂的影像介紹,這樣攪和進去越來越多細節的時候,妳一定可以成功地擺脫『蟑螂歇斯底里症』這件事。」當然結果是我為了那份存心的顧左右而言他而與他大揍了一頓,在一旁聽著的媽媽則開心的笑了。語言的癒療效果,似乎我們都相信這件事,如同那個沁涼如水的夜晚單人床上,我的女王朋友平靜的含恨裡頭也有告解似的感動,而親愛弟弟痞子般的箴言也像是揭赭某種真理似的預示了在那之後必然要發生的,我的女王朋友對她蟑螂人生的宣戰。

是的我是說那個「之後」,就在我的女王朋友美麗的眼睛含水,說她知道、也相信她只要一次次的可以「說」她的蟑螂人生她就會真的勝利──解放到來之前她要操作語言當武器,要從不斷的重映當中細看那深埋屈辱之中的蟑螂臉面,「強暴有什麼可怕?又不是沒被強暴過。」我細嚼女王的句子覺得怵目驚心頭皮發麻,再聽她說:「解放之後,蟑螂男們其實是一隻拖鞋便可打得血肉模糊的事實便會清晰起來。」然後我了悟我的戀人直陳「我們」懼怕蟑螂的(其實)性興奮:「因為討厭,所以在一起便感刺激;並且毛毛的,摸一下更興奮可以尖叫。」好似有什麼關於我自身內裡的神祕真相,必得經過他人的語言映照之後方得顯現。

所以今天晨起,恍惚中我想起【男人陸】,在我的第一次經歷性衝動之前很久,他想必已經察覺那個慾的乾萎能量在我身體深處不斷皺摺,而那份清晰則使他一點也不著急攤開我,只是大方地不吝向我展示他的蟑螂本質,淫穢的、侵略的、剝奪的,一面說服我讓醫生治療我的憂鬱症候、一面在我萎頓之時夾帶更大的殘酷揭穿我不能慾望的事實之後輕描淡寫地:「都是天候的緣故吧。」與我分享他跟別的女人做愛的細節。

【男人仨】則是另外一種類型,在我身上他絲毫不關切語言的事,我們有的是純粹的感官逸樂與真實的掠奪遊戲,山蔭間他把手伸進我的衣服內裡搓揉皮膚、深夜的河邊星空下他在汽車前座刺穿我,劇痛之中我旁觀似的問:「這樣就是做愛了嗎?」他則帶著清淺笑意地問我回家後會不會告訴死黨我已然不是處女的故事。

語言的癒療作用,我們彷彿都相信:例如快感是否回到了慾的實相、例如美麗的女王如何在敘述之中戰勝了「強暴自己女兒的這個世界」的蟑螂本質──書上寫,交換故事生就是女人的天賦,但我們都在使用爸爸的語言、蟑螂之間,強暴者的邏輯當中我們是這樣被教養長大,在我的女王朋友把她的晶亮外殼狠狠卸下之後以柔軟的語言包覆我感嘆地道:「女人真的只該與女人相愛。」我的靈魂抽痛得無法言喻,在那彷彿高潮餘韻的感傷時刻──我從男人貳到玖的身上都從未經歷的真正的餘韻時刻,我居然心不在焉地說著不相干的故事,內心乾躁,沒有水滴滑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