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M】把死人逼活是有危險的──早安!我親愛的艾蜜莉亞……

二月 21st, 2005 | Tags:

◎淫妲三代

「戰爭戰爭!男人搞出來的把戲,卻總要女人來收拾殘局!」戰爭中的南方農莊,強悍的農家女惡狠狠地教育那手不能提寸鐵的牧師千金各種曠野生存技能時的咒罵。這是美國南北戰爭的【冷山】,故事所框架的對立態勢判然二分:女人對抗男人、女人救贖男人;戰爭的殘酷不是重點、家國大愛的暴力特性不是重點、戰爭中對立兩造的理念、甚且各自所宣傳的神聖使命歷史的功過是非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說」一個女人這一面的故事,說那些戰爭所毀壞的生活瑣碎。女性價值的優美凌駕一切,而真愛必然無比堅強(至少強過任何愛國口號所掩飾的國家暴行),會談戀愛的男人才找得著回家的路。

那時,與我同去的友伴說感動了(當然也不諱言當中有一大部分的原因可能來自於俊男美女的養眼卡司),我卻有一種「答案不過如此」的失落感,把信念置入故事變成寓言是一回事,但如果道理就在那裡而一切驚喜便都消失──就算那個道理曾經使我們深深著迷也一樣。

隨媽媽拎著免費入場首映票的「一個訂很久的婚(A very long engagement)」;中文片名雖作【未婚妻的漫長等待】,但我們的未婚妻卻從頭動到尾,簡直沒有一刻是真的在等待。臨到進電影院之前我所知道關於這部電影的全部訊息,除了這是【愛蜜莉的異想世界】導演與女主角合作的新片之外再無其他,到坐下來發現這是一部戰爭愛情片、到故事一路閃動的靈光在在的驚喜──在關於「女性這一面的故事」已險險乎要成為一個固定的腔調之前,變身一次大戰期間等待愛人歸來的未婚妻馬蒂德、女主角奧黛莉杜朵仍然忠於一派天真異想的愛蜜莉原味;「女人當自強」的故事典型脫離了吃苦耐勞的阿信,也不再是挑水劈柴、孔武有力的霹靂嬌娃,愛蜜莉式的驚喜是另一條路:細密日常的女性靈光,「想要就有」的孩童式執念,當然還有鬼靈精的大眼嘴角神秘的笑──看過愛蜜莉的我們都熟悉這些,不要小看『女性的不切實際』是我們受到的第一份教訓:不要小看白日夢、占星、「非理性的正義形式」、老媽媽的智慧與碎念,所有構成女性直覺、被斥之為無稽胡思亂想的那些──克莉絲蒂探案的神探老白羅早已經告誡過我們:老姑媽們毫無道理的直覺永遠都是破案關鍵,而原因就是因為她們正直、小心眼而且固執無比。

「把死人逼活是有危險的」,愛蜜莉的賣點永遠不會是含辛茹苦的堅忍不拔,所以我們不會懷抱悲苦與毅力,把戰時的漫長等待變成一場堅硬苦痛的歷史歲月;因為「收到噩耗的未婚妻」是如此常見,所以我們幾乎都忘記了那些靈光所寫就歷史的重量,那些撕花瓣占卜遊戲的變奏曲:如果數到七前花果墜地那他便會回鄉娶我──如此感傷美好,如此流麗動人、如此細密隱微的疼痛。我在馬蒂德與汽車賽跑的段落流淚,女人占卜從來不是迷信,而正是最堅毅強悍的意志展現,是反覆默念一遍又一遍的決絕把死人叫活,是固執望斷一切也看不見危險的拗,就是這樣。
就是跟一個又一個明知你不成材還是要硬拉你去拜文昌帝君的老母親們一樣,我們誰也不會想跟此般執念做對。這個講述收到遠方未婚夫噩耗的少女,不計一切代價、刁蠻忽略一切「不可能」的信號,奮力追查每一個未婚夫同袍的所有線索與生還可能性,甚且穿透過所有現實界的障礙──戰爭的紊亂、國家黑幕的真相、所有朋友至親的反對,還有夢與真實的阻隔,去從事「尋夫」任務的故事,其實一點也不稀奇;有些說故事的人選擇強調愛情堅貞的可貴、有些在男主角過人的情操、或者在社會的冷或暖之外還有別的;「女人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這句話也有許多不同的說的方式,當一個又一個「社會的」長輩前來告誡女主角白日夢不可靠而且所有愛情執念都是白日夢的時候、當旁邊旁絮絮叨叨的聲音不斷告訴女主角也告訴我們說:「妳已經過了作夢的年齡。」因而那些堅持也都已經過當了的時候、當社會力教育我們也較育女人們要理性,因為理性才是現實,因為對抗理性就是遠離生活的時候,我們經常憤懣而且毫無抵抗力,比如說:我們怎麼宣稱夢與生活其實一樣重?我們怎麼主張占卜和撕花瓣的預言也是深刻的理性、而當我們筋疲力竭往最細密的感官與幻視那頭探去,也就已經是我們所生活的全部現實了?

「尋夫」的任務危顫顫,「未婚妻」的每一個追查環節與進展的發生靠的都是女性意志的魔法,那意味著一堆巧合與謊言、陌生人的歪打正著、幸運與不可思議的魅力所構築的世界。但愛蜜莉一點也不在乎這些,因為她只要在廚房將貓掀門簾的聲音幻想成白馬王子的驚喜,就會真有一個白馬王子出現在她的門口按門鈴。白日夢正在侵占我們的日常世界,這一切都不是不可能的,不管是金髮尤物的天真或是霹靂嬌娃的嗆,「女性的」故事正在一小塊一小塊的拼湊完全,如果我們可以用比佛利山美少女的保養知識在哈佛校園甚至在「男人的」法庭勝出,女人當然可能知道男人不知道的事,而正就是據此,女人才可能做到男人做不到的事。

就算那些愛的時刻都不算、他的手放在她胸脯上的記憶觸感都不算,在那一刻來臨的時候,馬蒂德還是知道:「穿白衣看來較清爽,重要時刻一定要上口紅、畫眉毛,但絕對不能塗眼線,因為那萬一的淚水,會讓眼線暈開花滿臉。」語氣不疾不徐舌尖傾吐的畫外音質感溫潤,聽不懂法文一樣纏綿,她會從頭來過,所有受到感召的女人都會一樣地從頭來過,我們不會計至少在電影裡頭,除了那把死人硬生生從墓地裡叫活的終極任務之外馬蒂徳的推理根本無理可推,她打在軍隊小霸王臉上的熱辣巴掌都不算,我們會像哭泣道歉的姑媽一樣終究還她一個公道,異想的艾蜜莉一直都是對的,從來都是,我們被矇騙了這麼久遠就算所有情感與記憶的攪動都不算!

只因為她終究要在他身旁坐下,雙手疊在膝上,在那空氣很暖的天、陽光很亮,她看著他、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