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蟑螂(八)──【完】

二月 28th, 2005 | Tags:

◎淫妲三代

當然,後來我了解了我對蟑螂的感覺其實與我的女性身份無關,就像我的一位男性好友也曾認真地堅持只有小孩才不怕蟑螂,而另一位女性友人則在一次聊天裡對我說:「其實乾淨的蟑螂就很可愛啊,妳沒見過嗎?」

我怎麼可能見過?上研究所後有次往返學校與家的長程客運車上,一位坐在我鄰座的中年男子,帶著長年浸淫於酒與煙中的衝鼻體味打開公事包不斷的講電話,我感到厭煩難耐。然後因為座位的鄰近我突然看到他擺在我腿邊的掌背皺摺嶙峋的質感,一陣暈眩襲來,我慌忙抽出嘔吐袋用力地嘔,他則急急尋找面紙與水、拍拍我的背問我是否暈車有無暈車藥,我只虛弱地輕聲說:「謝謝,不要碰我,謝謝。」

後來我知道「乾淨的蟑螂」原來指的是實驗室中的培養皿蟑螂,這位女友告訴我蟑螂「本身」其實是無菌的,髒的一直都是別的東西,我們從來都冤枉了這個可愛的小生物──但旋即,這位女友又一面讀著我的蟑螂首篇,一面抗議我下的標題不對勁,因為:「為什麼是男人?我覺得有些女人也蠻像蟑螂的啊。」我當即辭窮。

辭窮的不僅只此,我的戀愛夥伴認真地宣稱我所說的「蟑螂」(即使是在作「轉喻」式的形容詞之用)從來不可能指涉一種特質,而只可能用以描述一種「關係」;那意味著,如果我說某人很蟑螂,那這個句子絕對不能像我們說某人很帥或者某人很聰明這樣地當做對一個人的描述,我所說「他很蟑螂」的正確解讀只能是:我厭惡他到了不能再厭惡的程度,而且那厭惡很可能是沒有來由的,而且他一定是個男的。──我隱約覺得這種解讀像在指控我是個不講理的人,但也只能隨他去。

我是說或者這才是我們無法面對問題核心的原因,就像戀愛關係總被我們玩成一種競賽遊戲,那麼我們所夢想的沒有「蟑螂病意識」的世界也就不可能到來;如果說話語本身就是權力,所以我們才如此急切的掌握語言進入理解,把說與傾聽當成一把解剖靈魂的刀,並就此以為我們「進入」了、「參與」了什麼──所以我們分析我們治療,我們甚且相信治療。所以才把戀愛玩成一場競賽遊戲,如同我的初戀【男人柒】的告白:「我都已經跟妳講了三個月上百小時的電話了,如果這樣還不能了解一個人的話怎樣才能?如果這樣妳還不相信我的話,那該怎麼辦?」後來我不斷在愛情偶像劇裡看到極其類似的台詞,卻在在地在生活難免的失望裡還是沒有懂過這到底是一場什麼遊戲。而語言一直都是癥結,我們學習爸爸的語言,我們因此萎爛而從來不知道,事實是,當我手上捏著蝦鬚抗拒複雜的感官記憶,專注地吞食蝦殼汁卻無法同時吞下揮之不去的蟑螂臉面之時,真相一直都只是我們,在強暴我們自己。

所以說佛洛伊德是錯的,擋在潛意識中央的那聲「不」從來都不僅只是個幌子,它所要說的其實是更複雜的故事:我們沒辦法不透過這個「不」來觸及彼此,分析所基植、預設的「除掉那聲不」的坦白才是真正的幌子;欲望從來不僅僅是被掩蓋而已,因為那個厭憎與噁心的感覺就已經是欲望自身──除非我們成為天使、除非我們被定格為兒童、除非我們從未被降生到達這個爸爸世間。

所以,究竟還有什麼比「噁心」一辭更虛張聲勢、更矯揉造作的呢?蟑螂會永遠在,我們從學會讀科學一百問的童年時光起始,腦中被烙印的第一個科學知識就都是這件事:蟑螂的存續將會比我們的歷史還要久遠千百倍,蟑螂與蟑螂的變種、變種與變種的後代們,在我們還在爭執種族、性別所有歷史真相、在我們還為了環保與科技、地球的存亡而焦慮而相互責怪吵鬧完畢的之後的更久更久以後,當我們隨著關於「地球」的所有虛假知識全部都滅亡了之後,蟑螂還是會在。即使只能漂浮,牠們就是會在。

而我們還稱牠們噁心?
我們因此稱牠們噁心。

之後我記得,(是的,回到我的「記得」),我總在我的心裡,對著每一個經過的、我企圖與之深愛的人對話。我對自己說我夢想的溫柔是原宥,即使是與蟑螂的和解不可能、是即使我學會使用爸爸的語言也不可能,我還是想要在這個蟑螂歷史龐大的注視當中被赤裸地原宥,就算是真正的強暴也無妨。

之後我記得,在我十四歲的求學岔路中遇見,一位曾經斷言我必定將成為作家的,當時失婚卻亮麗得非比尋常的女老師,在女生班教室中滿座的女學生驚嚇退避的走道間,微笑瞪視著正爬過她高跟鞋間的蟑螂說:「她很漂亮啊,妳們不覺得嗎?她真的很漂亮啊。」正感到不可置信的我們只看見班長滿臉不耐地一腳踩死那隻蟑螂想讓教室恢復秩序,卻仍聽見女老師惋惜的聲調說:「如果看見蟑螂只想到把她一腳踩死當然就會覺得噁心,但是她真的很漂亮啊……」

之後我記得,當我赤裸躺在棉被中等待【男人陸】洗好澡繼續對我細說他強暴女人的故事,我的身體在顫抖而欲望其實是多麼陌生且冷。即使是他多毛的手貼近我、即使是那床邊的溫柔聽來這麼荒謬,但我還是渴望有一天,當我再度可以逗弄一隻蟑螂,在踩他之前──如果我想的話,──我也可以細數牠的漂亮。

之後吞下牠。
或者搶先原宥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