銳利的遲頓的放棄的沒有放棄的

三月 1st, 2005 | Tags:

◎luki

這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輪椅上,比以前更虛弱了。我知道他來日無多,強忍住眼淚,陪他嘻嘻哈哈。護士長說他昨天又拒絕吃東西了,還說上週我離開之後,他如何又拔點滴又撞床頭的。我想我一定是滿面愁容地聽完護士長的話吧,到最後連他(是的,是個男的)都忍不住地說:「習慣就好了。你做為他親友的,一定要學會習慣這件事情。他的痛苦不應該成為你的。」

血癌。結果全世界的人都以為他得的是愛滋。任憑我怎麼跟人家說,真的是血癌,總還是有人不信,避之如瘟神。「唉唷,別再裝了,誰不知道大家都愛說是得了血癌?換點新的說法好嗎。」曾經有個朋友從網路上丟這樣的訊息給我,我看到訊息滿臉漲紅灼熱有如給人摑了巴掌。

天知道他是怎麼弄成今天這副德性。有一次他跟我說,這真是莫大的諷刺──他一家人不是唸化學的、唸藥的,就是習醫的,某個姑姑還是放射科的權威。我懷疑是不是以前他在國外唸書時,實驗室搞什麼見不得光的實驗害的。如今藥石罔效──他浪漫地說,你想想看,現代人的礦石,不就是放射性元素嗎──只有像他這樣永遠在別人面前一個樣的人,才說得這麼輕鬆。

「唉呀,你別傷心了。最傷心的時候你都過了,和這相比起來,不是嗎?」

他並沒有說錯。那時候說要分手,結果我從他抽屜裡偷出一把 Imovane ,一口吞盡。後來他竟然找來朋友把我送去醫院,然後再也沒有出現。分離的痛苦只有真正分離過的人才會明白,那種一想到就會痛的感覺,一想到所有過去的美好湧現,卻也因為此刻的再也不存在,而顯得分外鮮明而感傷。於是當我知道他病了,第一次帶花來看他,他沒把我趕出去時,我竟然是高興得流下眼淚來。

「倒是你說說看,人好端端的,跑去結了婚是怎樣?」

家裡的長輩其實一直都知道這事。父親要退休的那一年,媒體開始在推測他的事業要怎麼繼承。那時我人還在國外放蕩(其實是搞自閉,每天躲在郊區一個人住的公寓裡傷心),本來報導都只談論我的弟弟妹妹們,要把交過幾任男女朋友生過幾個小孩都調查清楚,反正不痛不癢。後來卻有一篇報導說:「長子長年旅居國外,行事低調」。長輩們一看苗頭不對,急電要我回來。也不知道是哪裡找來的相親對象,反正身家好得不得了。同是被逼婚的人,我私下跟妻一五一十地說了。妻是小時候經歷過家變的人,弟弟也曾經一口吞下 Imovane,只是他沒有朋友扛他去醫院。妻同情我,她們家要了相當厚重的聘金,我們就因此結了婚。

「See? 這一切都只是煙霧彈。」

「你這個渾帳東西,差點沒把自己害死就算了,還拖別人下水。你到底還是不是人啊。」

我來陪他的這幾個月以來,每次見到他,他就要罵我、責備我、挖苦我、羞辱我。每次我回到一個人住的公寓(妻自從靠人工受孕生了兩個孩子後,就與我分居了,她前陣子跟我說打算和某家時裝集團的小開交往,我想我們辦離婚只是遲早的事;她說要找個好的時間點爆料給媒體,然後放過我,讓我一個人過完我自己爛掉的人生),我就要哭上好一會兒,一直哭到馬桶邊把晚上吃的東西全部吐光為止。

「你知道為什麼那時我沒阻止你吞藥嗎?」

「為什麼?」

「你八成沒讀過 Imovane 的毒性報告。再說,台灣的精神科醫生有那麼笨嗎?一次開一罐給病人?不然你以為一個禮拜叫你去看一次是怎樣?」

「你的意思是說……」

「他們都正好開到就算你全部吃完,即時洗掉的話還死不了的份量。再說,我算準你沒那個膽真的一了百了。」

「那為什麼倩的弟弟……」

「那是在美國。你以為美國的醫院管得了你死活?」

「不會被告?」

「我不覺得你太太家裡有那麼雄厚的實力告倒他們,那可是很大的 HMO 撐腰的醫院哪。」

「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你的,就是這樣,什麼都永遠一副沒希望了不要想的樣子。」

「可是我活下來了,而你呢?永遠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然後靠著你老爸家大業大,養你一條爛命在國外漂流?」

「你不瞭解。」

「對,我從來都不瞭解。所以你那時被扛進醫院,我連管都不想管。」

「可是我在乎。我在乎你。我一直都在意。」

「我快死了,除了很痛這件事情讓人很幹之外,我已經不在意了。你懂我的意思嗎?不在意了,我甚至已經不在意你是否還在意了。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還在乎我在乎了。So on and so forth, ad infinitum, 你瞭了嗎?」

「我不相信你這樣的時候不需要人陪在身旁。」

「相信 my 個 ass!No pun intended, really. 不是跟你開玩笑的。你看到我在病床上,高興得跟條狗一樣,難道不是嗎?掙扎的我輸了,而你贏了。是你來我的 deathbed 旁同情我,還跟我說不相信這樣的時候不需要人陪在身旁?Oh come on grow up, ok?」

他說完,手轉著輪椅,作勢要從中庭回去了。可是他實在虛弱,沒握個幾下只好停下來,氣喘呼呼,氣急敗壞。

我急忙跑向前,到他的前面。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麼幾步路,等我跑到他面前,卻也上氣不接下氣了。

嚇、嚇、嚇。我的心臟跳得快要跑出來,好像幾乎要倒下去了一樣。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我已經分不出兩頰上的是汗水還是淚珠。

「深呼吸,深呼吸。」他說。「深呼吸。」我跟著說道。他的聲音轉而溫柔,跟以前我認識的他一樣。

「唉。」他嘆了口長氣。「推我回去吧,跟你講件事。」

我順從了他的意思,我們走回住院大樓的長廊。

「醫生說很多的病變都是長時間形成的。」他說。「我至今還是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你要怎麼猜就怎麼猜吧。不過說真的,你…… 在那件事情之後,其實我已經沒什麼想活下去的理由了。我寧願猜想,這病是從那時候開始種下的因。」

「你自己是唸這門的,別亂講。」

「亂講嗎?就當我亂講吧。」

「可是你畢竟離開我之後,還是活得好好的。」

「跟你相比是嗎?你錯了,我沒有活得比你好多少。」

「至少你不像我放浪,或者……」

「那只是我從小窮怕了,比你更貪生怕死,不願輕易放棄已經成為習慣了,你懂嗎?但我的確是一點一點在殺死自己的,那是很下意識的東西。終於成績單寄到了,我的報應來了。」

「你是不是想得太多……」

「沒有。我認真說的。我累了。今天你真的把我搞累了。上次你把我搞得這麼累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你研二剛搬新家找我去參觀的時候?」

我們笑了。

「我想休息了。」他說。「下次隔久一點之後再來看我吧。我不知道還能看你幾次。請你隨便答應我一件我打算隨便說說的要求。」

「好。」

「真隨便。我要說的是,如果,if ever, ever, 有那麼一回事的話,請你下輩子當個健康一點的人…… 跟你這樣的人在一起,真的太辛苦了。」

「選擇別人就好了。」

「我猜我還是會一樣懶。所以,為了別讓我再像這樣這麼辛苦,再一次這種死法,請你下輩子健康一點,好嗎?你沒聽懂就算了。快滾。」

他示意揮揮手要我趕快走人。他的看護也老實不客氣把我請送出門外。我支支吾吾,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還是跟以前一樣的銳利,而我還是跟以前一樣的遲頓。

如果真有那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