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柯:文本也癲狂

本沙龍專聘有十多位台灣著名的人文社會學者為長期顧問,從一個左翼的、批判的全球-台灣觀點,幫忙本沙龍精選海內外最重要的文章與議題,並且適時的加以眉批、評點與回應,使讀者在浩瀚的資訊中,以最短時間和最省精力來掌握當前華人知識圈的討論。更歡迎讀者的參與討論。歡迎投稿(版權為作者所有。可一稿多投)歡迎討論!

福柯:文本也癲狂

文章楊俊蕾 » 2001-08-07, 08:00

<br>福柯:文本也癲狂 <br><br><br>楊俊蕾 <br><br>  米歇爾·福柯的著述一向以視角獨特、材料淹博、辭鋒犀利,陳述精密而不失激情稱世。出版于1960年的博士論文《精神病和精神病史》開闢了對特殊人類群落的研究,文明史被懸擱、質疑,此外,1966年的《詞與物》,1969年的《知識考古學》,以及天鵝之歌一般的《性意識史》,幾乎沒有哪一本不是一版再版,屢被選譯。《詞與物》初版3500冊,頃刻售罄,加印、加印、再加印直至十萬。當時的人們在度假時都要在火車上打開一本《詞與物》,表示自己對這個文化事件並非一無所知。福柯的身份在學者思想家、左翼社會活動家之外有了第三重含義:公衆人物,或稱時尚人物。 <br><br>  其實很難判別公衆的興趣點究竟在哪一層面,是因爲煌煌巨著的學術價值呢還是源于著者本人神秘而戲劇化的性格與生活。也許無需苛責公衆閱讀行爲中傳記對應法的思維定勢,畢竟福柯自己就曾坦言,“我書寫的一切都與自身相關”。就其成名作《精神病和精神病史》和他分外重視的封筆之作《性意識史》而言,兩本書無不與福柯本人的精神狀況和情感形態存在或顯豁或潛存的關聯。 <br><br>  福柯並不諱言自身常伴癔病發作。無論上溯至古羅馬對詩人“月亮病”的指稱,還是解釋成思想者常見的精神分裂,福柯的自陳和他人的回憶中都有關於他歇斯底里時的描述。也許惟其身受精神病帶來的切膚之痛,才使他深深沈迷於這有悖常情,甚至離經叛道的主題。洋洋五十萬言,福柯考察了自古以來精神病者的發病形態。社會對他們的隔離防範處置以及行爲表像下隱藏著的人類本性和歷史真實,於是才會“向知的整體提問”。 <br><br>  至於《性意識史》的寫作則更難與作者SM隔離。福柯一度痛苦異常,這痛苦並不完全來自他不得不虛與委蛇地向外界隱瞞絕對內在的真實,也不能完全歸因爲曾經嚴重受挫的感情經歷,更是由於他在自己的情感歷程中忍受著“生命的全然折磨”卻只能無力又無奈地承受。“這是一種追隨”,福柯總結說。由此便有了第一卷中的叩天之問,“爲什麽在不同時期這種對倫理學的關注顯得比履行公民義務之類的個體或群體生活的其他領域的關注更重要?”由自身經驗發出的疑惑難免不成爲著述的原始動機。在這部使全球學術界、思想界爲之顫慄的重量級著作中,福柯再次顯示出廣博的學識和所向披靡的銳利思辨。從現代經過基督教返回古老文化,整理出一部欲望之人對待人之欲望的知識譜系。 <br><br>  上述關於福柯寫作動因的歸結有如解構主義者的縫隙破解,難免粗率。的確,尋覓“皮袍下的小”是從上帝腳下直起身來的人們高興之餘的新反思。在舉世爭說新福柯的衆聲喧嘩中,呈現些微作品與作者的內在關聯也許不無消解神話的意義,只不過破除的指向是偶像本身,而不是被造就成爲偶像的人曾經完成的功績。 <br><br>  假如把閱讀的角度從社會學式的外部徵引轉向封閉式的文本細剖,福柯的著作不能不被視作二十世紀下半葉以來最重要的人文科學寫解釋。《精神病和精神病史》一書的價值並不在於他彙集選錄了多少國家圖書館的資料,甚至也不在於他如何慧眼獨具地擇取了一個檢索歷史的切入點,而在於他重續了人文科學一以貫之的懷疑精神和批判態度,以理性智慧之劍戳穿文明的甲胄。只不過從開裂處傾瀉而出的不是光亮,卻是鬱悶已久的黑暗、被光明遮蔽的黑暗。這種奇特的入思處向常識挑戰。不是砸破鐵屋,放進新鮮的空氣和耀目的亮光,而是挑開遮蔽黑暗真實的浮華閃亮的虛表,顯現人類文明的死角。不是砸碎鐐銬,還給主體思的自由和行的無羈,而是幫他們挽起袖口,指著腕上的桎梏說:你在限制他人時也約束了自己。以反理性的方式發現被自欺理性隱瞞的另一面理性,二十世紀對於真理的認知以詫異的方式完成,不再是因爲洞察自然的奧秘就高喊“尤裏卡”般的欣欣若狂,只因爲明瞭人類本性和歷史理性而低首抑鬱。同樣是對真的書寫,《精神病和精神病史》不再是醫學意義上的事實認證,不能等同于發現了基因就可以建設遺傳工程的科學理性,而是哲學意義上對於某種功能現實,或說知識本身的疑問,“把精神病 <br><br>  作爲一種特別形象進行追蹤,成爲一種在文明的精神結構之中的神秘歷程”。對歷史的批判在不動聲色中完成。對整體的質疑經由對部分的研究完成。一個重大的歷史主題成爲密寫墨水的印痕在福柯的著作中顯現,不是別的正是他自己窺破了黑暗。 <br><br>  然而需要說明態度並澄清事實的是,複現著述人與著作之間的原生聯繫並不是別有用心地拆毀後者的價值,反倒是在實證基礎上再次確認著作的真實。在一般形而上學的,不分青紅皂白的讚頌中冷靜地從血污中接過新生兒的生命。 <br><br>  曾經歇斯底里、精神分裂、非常態的感情經歷,構成福柯觀照歷史的個人視點的現實本因。儘管論題選擇、研究展開和成果評價都難以跨越作者本人的立場,但是福柯並沒有在學術著作中傾瀉純屬私己的屈辱、憤懣和絕望。 <br><br>  對於人文科學研究者的評價往往同涉二維:道德人格與藝術人格。職業特殊性造成從業者在社會道德和學術研究上的分立表現。欣賞畢卡索的立體主義未必一定站在索尼卡的立場上,借用薩義德的東方主義理論也無需言必提及他在物質生活上的優渥甚或豪華。傳記批評只是接近事物尋求本質的一種方法,可能的後果卻是因人廢文或因人貴文,總之都是以人蔽文。著作的解讀和評述便會有所疏漏。故而在清理福柯與福著的關聯時,要經歷雙重激越而後返歸冷靜客觀。 <br><br>  初次震動當然是來自這位法國思想界先鋒的文字中包涵的龐大信息量,犀利的穿透力,新奇的連綴法和光彩銳利的批判鋒芒。第二次震動則是來自他的生活事件,瘋魔般的生命力和殊絕常人的發泄渠道。思維很容易在兩個已有的印象中建立互動關聯,於是發現之一就是他的選題與個人氣質的性格特徵關係緊密。可能隨之而來的腹誹就是,之所以他能出奇制勝,未必全部因爲慧眼獨具,而不過因爲本身就構成有研究價值的殊相個案。誰能斷定福柯的龐大研究一定不是對自身困惑狀態的試求解呢?不過,面向客體的認識無限展開,深入一層的有意隔離理當自動完成,在自覺懸置作者的境況下,從作品本身再次體認價值。因而在對福柯、福著的關注與爭說中,兩個常見誤讀便可有效免除。既不必因爲他早年的疏狂經歷而在獵奇心理驅使下把閱讀和吹捧當作聯結自己和時尚的符號標識,比如《詞與物》法文版十萬冊中有多少已經束之高閣;也不必因爲他身染AIDS就因噎廢食,把福著貶爲白日夢話,好似那些富有張力與激情的文字也攜帶危險病菌而惟恐避之不遲。其實,塵歸塵,土歸土,把上帝的交還給上帝,把福柯的交還給福柯,不必把他裝扮成擔荷人類罪惡,並且充任救贖的超人,也不必把他醜化成放縱本能原欲卻又道貌 <br><br>  岸然的僞善君子。還原出他的本來面目並且留存,明晰人與著的關聯然後擱置,從著作本身進行解讀,便會有另一種發現,一如法國書評家米歇爾·賽爾的評論,“在邏輯引證中,在廣博細緻的歷史考察中,也流動著一種深深的愛,這並不是對那默默無聞的一群人的人道主義的愛,而是對這些人近乎虔誠的愛”。 <br><br>  至此,福著的價值在人文科學的系譜上再次確定了情感化人道主義的座標,即便不用終極關懷式的詞樣籠括其特徵,也不能無視其中跳躍著的人文知識者傳統的脈搏。或許後現代的語境正以迪廳燈光般的瞬息變幻映襯出這種關懷的黯淡和對這種關懷的歸納的蒼白,然而在更爲普遍和恒久的共識中,福柯的關注和福著的批判依舊值得尊重。<br>
楊俊蕾
 

回到 台社沙龍

誰在線上

正在瀏覽這個版面的使用者:沒有註冊會員 和 1 位訪客

cron